腊月十九这一夜,滩地空等了一宿。
苇荡里四十张弓趴到天明,仓房四围的暗桩眼都不敢眨,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没来。开仓的时辰到了,雪后大晴,四堡百姓排队领粮,三钥齐至,会验,唱数,放粮,一日下来,放出去春荒贷粮四千余斤,顺顺当当,连粒火星子都没见着。
开仓那日,石琮从头站到尾。
三簧锁,三把钥匙,当众人的面,一把一把插进去,一声一声转开来。锁开,封条揭,仓门启,石琮亲自执斛,头一斛粮量得平而又平,唱数的声音又亮又稳。四堡的百姓看着这个穿官袍的瘦子一板一眼地量粮,有人小声问:"这官儿是滩地的?"
"府城派来的监仓官。"
"府城的官,给咱量粮?"
"给粮量粮。"旁边有明白人纠正,"人家是替粮当差,不是替咱当差,也不是替滩地当差。"
石琮听见了,手上一顿,没回头,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放粮放到后晌,苇荡里的邴典史沉不住气了,派人出来问:弓手趴了一天一夜,贼不来,撤不撤?陈麦回话:撤一半,留一半,留到二十七日。邴典史骂骂咧咧地撤了二十张弓,嘴里念叨着邴大人的将令,说狐性多疑,爷就不信他不露头。
"狐狸改了主意。"窝棚里,陈麦把哨簿合上,"烧仓的动静太大,官字当头,烧了朝廷的义仓,府城非掘地三尺不可。马书办是读书人,读书人要的不是动静,是实惠。"
"实惠?"常伯瞪眼,"啥实惠?"
"粮。"陈麦说,"仓烧不烧,粮还在咱们手里。可对私盐线来说,粮在仓里,一文不值;粮出了仓,上了路,才是他们的粮。那封'焚仓'的信,是吓唬石大人的,也是遮住咱们眼睛的,他真正盯着的,是仓里出来的粮车。"
柳木之抚掌:"声东击西。那咱们……"
"那就给他一辆粮车。"
第二局,开得无声无息。
开仓放粮放到第三日,滩地里传开一个消息:义仓的助军粮三千斤,过了年要押送镇城,路远雪深,须赶在化冻前起运。消息不是贴告示传的,是几个送粮的民夫在镇上酒肆里"说漏了嘴",说到押车的日子,说到走苇荡南口接官道,说到押车的不过十几个人。
酒肆里的戏,做得足。两个民夫喝到半醉,一个埋怨:"三千斤军粮,就让咱们十几个人押,四郎也真是的,过年了,谁愿意去?"
另一个接茬:"谁说不是呢。二十九夜里起运,年三十都赶不回来……"
角落里,一个戴毡帽的汉子放下酒碗,结了账,不紧不慢地走了。他前脚出门,后脚这两个"醉汉"的眼神就清亮了,对视一眼,把剩下的半碗酒喝干,也出了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往东的那个,直接回了滩地。
装车的活计,腊月二十八做了一整日。八辆大车,每车八袋,袋底灌沙,沙上压一层碎石,碎石上头,才是两指厚的一层真糜子。装完车,老鹳挨个拍了一遍,听听声,点点头:"声儿不对,太实。"于是又把上层几个袋子松了绳,拍松了,糜子蓬松了,拍上去噗噗的,这才像。
"行家一出手,"栓子他爹在旁边看得佩服,"鹳哥,你当年不会真干过这个吧?"
"干过。"老鹳面不改色,"押镖的,镖车底下十有八九是石头。庄稼把式,走江湖的使着一样顺手。"
马书办果然动了。
腊月二十六,镇西小院的骡子一夜之间添到了九匹。腊月二十七,黑石滩方向有十几条汉子分批进镇,都是生面孔,腰间鼓鼓囊囊。腊月二十八夜里,小院后墙的烟囱,从后晌一直烧到五更。
"腊月二十九,起运。"陈麦在窝棚里把日子定了,"二十九夜里,粮车过苇荡南口。"
"邴阎王那边?"
"信送去了。他回了一个字:'候'。"
腊月二十九,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铁锅。
后晌,八辆大车从滩地出发,车上麻袋堆得冒尖,苦布盖得严严实实。押车的是老鹳,伤好了七八成,裹着皮袄坐在头一辆车上,怀里揣着个酒葫芦,一路走一路哼小曲,哼的是跑调的《走西口》。
车后二里,苇荡的苇子黄了一冬,雪一压,密密麻麻地伏着,看不出底下趴了多少人。
车队过苇荡南口,天擦黑了。
黑得透透的时候,官道两侧的雪沟里,暴起一片人影。
"留下粮车!"为首的一条大汉,蒙面,单刀,是黑石滩三当家,嗓子哑得像破锣,"爷只要粮,不要命!"
老鹳从车上直起腰,不慌不忙,先把酒葫芦塞子塞好,揣回怀里,才慢吞吞地开口:"好汉,车上是军粮,劫军粮是死罪。"
"少废话!"三当家一刀劈开车上的苦布,麻袋划开,白花花的糜子淌出来,他抓了一把,咧嘴笑了,"军粮?到了爷手里,就是爷的粮!兄弟们,动手!"
盐匪们一拥而上,搬的搬,扛的扛。就在这时,苇荡里,一声苇叶喇叭,闷闷地撕开黑夜。
四十张弓,从雪地里立起来,箭头在暗夜里泛着青。塌口方向的火把,一条长龙,从两头兜过来,把官道截成了一段死胡同。
"县衙拿人!"苇荡里走出一个瘦高个,蓑衣上全是雪,正是邴阎王手下那个典史,"劫掠军粮,格杀勿论!跪地弃械者,免死!"
盐匪们炸了窝。有的扔了袋子就跑,没跑出十步,让雪地里预先绷好的软脚索绊了个结实;有的挥刀顽抗,刚冲出去,迎面三杆长枪逼回来,枪头不往要害招呼,专点膝弯肩头,点倒一个,捆一个。这是陈麦定的章程,拿活口,少伤人,人越全,堂上的话越全。
老鹳从头一辆车上跳下来,酒葫芦还揣在怀里,人已经到了一个挥刀的盐匪背后,一记扁担扫在那人膝弯,干净利落。打完他拍拍手上的雪,嘟囔了一句:"镖车的活计,劫道的路子,老汉闭着眼都熟。"
三当家到底是刀口上滚出来的,眼看中伏,不退反进,一把揪过身边两个盐匪:"顶住!"自己翻身就滚进了路边的雪沟。可他滚进去没爬出十步,雪沟那头,一双腿挡住了去路。
常伯蹲在沟沿上,手里拎着白蜡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爷,雪地里爬,不如站着走,体面。"
三当家挥刀就砍。常伯侧身让过,白蜡杆顺着刀背一缠一压,老头一辈子的庄稼把式,全在这一缠一压里,刀脱手,人按倒,膝盖顶上后心,捆了。
一场仗,半炷香打完。盐匪十七人,跪了一地,无一漏网。八辆"粮车",上头一层是真糜子,底下的麻袋里,灌的全是沙。
而此刻,三十里外的镇西小院,另一路人马也动了。
邴阎王亲自坐镇。小院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马书办正在院里验"粮",盐没等来,等来的是破门而入的弓手。这个养尊处优的户房书办,连一句囫囵话都没说出来,就瘫在了雪地里。屋里搜出来的东西摆了一院:私盐两千斤,玉版笺一刀,账册两本,还有一张写好了没来得及送出的字条,"事已谐,速备车",字迹与威胁信一模一样。
人赃并获。
拿人的章程,是邴阎王爷定的:盐匪交滩地看押,字据、账册、私盐,全部贴封,当夜起解县牢;镇西小院前后落锁,户房的人一概不许沾手,由典史亲自押封。邴阎王到得比谁都早,一件半旧的狐裘,往小院里一站,满院的书吏衙役大气不敢出。他验那两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半,手指停了停,没言语。
先过堂的是三当家。
这个刀口上滚了半辈子的汉子,上了堂,倒比马书办痛快。劫车是死罪,他知道抵赖无用,索性竹筒倒豆子,只求一条活路。他供出牵线的是马书办,劫车的信是马书办亲笔递的,许的价是"粮到手,盐路通畅三年",连往年私盐出塞给户房的孝敬数目,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小人就是个跑腿的。"三当家跪在堂下,"衙门里那位爷坐着收钱,小人跪着挣命。大人,要杀先杀坐着的。"
邴阎王听完,不置可否,只吩咐画押收监,回头对典史说了一句:"听出来了?他恨马书办,比恨咱们深。"
"是。线断了,他这条线上的,个个恨拿线头的。"
"那就让线头一个一个,自己露头。"
他说着,抬眼问典史:"马某人呢?"
"在押。"
"看管加双。"邴阎王把账册合上,声音不高,"从现在起,他的一根汗毛,都是证物。"
消息报回滩地,已是四更天。窝棚里一片欢腾,栓子他爹抱着酒坛子直转圈,常伯把缴获的单刀舞了个花。这一仗的章程,天亮就落到了纸上:缴获的单刀枪矛入库登记,盐匪十七人入换俘章程同款,捆脚不捆手,干活记工,候审;出力各丁,照镜湖例记工,老鹳押车有功,记头等。
只有陈麦,听完回报,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县尉那边,什么动静?"
回话的说,县衙今夜灯亮了一宿。马书办一拿进县牢,县尉连夜升堂,不是审案,是"自查",当户房的书吏连夜清点马书办经手的文书,天亮前,县尉的《申状》已经用快马递往府城,状子上写得明白:户房书办马某,素行不端,私通匪类,本县失察,甘愿领罚。
第二日,县衙又出一榜,张贴在县城四门:悬赏拿办私盐余孽,凡举发者,赏银五两。榜文的字写得正气凛然,仿佛昨夜县牢里押进去的那个马书办,跟县衙从无半点干系。
"好快的刀。"柳木之冷笑,"人还没过堂,他先把自己摘干净了。失察二字,顶天是个罚俸。"
"不止摘,还在烧。"陈麦说,"你信不信,马书办家里,这两日必遭'贼'。书房、箱笼、故纸堆,凡是能藏字纸的地方,都得翻个底朝天。"
果不其然。正月初一,马书办家报官,说是遭了窃,丢了些衣物银钱。邴阎王接了案,只批了四个字:"节后再查。"
"他摘不干净。"陈麦说,"马书办跟了他六年,六年的账,一夜撇得清吗?狐狸断了尾巴,尾巴在咱们手里,尾巴会说话的。"
年,滩地还是过了。
年三十,各家各户贴了红纸,写了春联,窝棚墙上那册《镜湖阵亡暨出力军户名册》前,不知谁摆了一碗饺子。三阵亡者家里,滩地挨家送了年货,糜子、肉、布,是共养章程里的份例。守岁的时候,水口的夜哨加了一倍,滩外狄营里的篝火稀稀落落,马彪也在过年,过的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初一晌午,巴图带着俘虏们给滩地人拜年,说的汉话七零八落,作揖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栓子他爹一人散了他们一把炒糜子,说:"过了年,开春,干满工的,按章程放人。"
俘虏们捧着炒糜子,半天没人说话。
果然,尾巴开口了,比陈麦想的还要快。
马书办进了县牢,原指望县尉捞他,等到大年三十,等来的是县尉批的"从重从严"。这个读书人最后一点指望,碎在了大年三十的牢饭里。正月初二,邴阎王过堂,马书办上了堂,没动刑,先哭了半个时辰,然后开了口。
他供的第一件事,就让满堂书吏的笔尖都停住了。
"小人……小人手里,有一册账。"马书办跪在堂下,声音抖得不成调,"是县尊……是县尉大人,历年与塞外互市的底账。皮货账。小人为他记了六年。"
堂上,邴阎王的面皮纹丝不动,只是问话的声音放得更缓:"什么互市,记的什么账?"
"盐、茶、铁器出塞,皮货、马、药材进关。"马书办一句一句地供,"历来做的是暗桩生意,边墙口子放行,一季一结。出多少,进多少,经手的是谁,分成的是谁,哪一天哪一队出的墙,账上……账上都有。"
"记的为何叫皮货账?"
"账面上只记皮货。盐铁出塞是灭族的罪,不能落笔。皮货进关,是土产买卖,官面上……官面上说得过去。"马书办说到这儿,忽然又磕下头去,"小人该死!小人记这册账,本就是留着保命的!大人明鉴,小人是被逼的,是县尉拿着小人的身家性命……"
邴阎王坐在堂上,面沉如水:"账在何处?"
马书办抬起头,说出了那个藏账的地方。
堂外,风雪又起。这一回,要烧起来的,不是滩地的仓了。
口供录完,已是掌灯时分。邴阎王把供词封了三重,贴身收了,出堂的时候,雪下得正紧。典史撑伞跟上来,低声问:"大人,皮货账若真起了出来,这一案,就通天了。县尉是命官,动他,得府城的牌子……"
"牌子?"邴阎王站在雪里,仰头看了看天,"本官办的不是他一个县尉。私盐出塞,皮货进关,六年互市,边墙口子形同虚设,喂肥了多少人?这案子办到头,府城也好,道里也好,总要有人来拿这本账。"
他顿了顿,望着北面滩地的方向。
"滩地那个屯长,把火烧到了本官堂上。火烧得不错,火候正好。"
滩地这边,年三十的雪夜里,窝棚的灯亮到后半夜。
案子递上去了,火点起来了,可陈麦心里清楚,烧到县尉,这案子就出了雁回堡,出了他和邴阎王能管的地面。府城,道里,转运使的条陈还压在巡抚衙门,皮货账一旦起出来,撞上的就不只是一个县尉了。
柳木之铺开纸:"四郎,记一笔?"
"记。"陈麦说,"马书办一册皮货账,邴阎王一封供词,这是滩地开年攥到的头一副牌。牌先扣着,不出。记着,咱们的牌,从来只在该亮的时候亮。"
窗外,守岁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响起来,北边狄营的方向,也隐约有几声号角,闷闷的,不知道是在过年,还是在祭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冬。
开春,就都见分晓了。冰一化,渠水一动,滩地的犁铧要下地,府城的大印要落地,牢里的账本要开口,三路人马,都等着这一场开化。滩地人等得起,地里长的,都是他们的章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