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后半夜退下去的。
天不亮,守渠的老汉就摸到了堡里,进门的时候鞋上全是泥。泥不是河泥,是渠底的泥。渠底见了天,泥才能沾到鞋上。
陈麦跟着他往渠边走。天光一层层亮起来,照见的是一条瘦下去的黑水河。主河道还在流,水声却虚了,像一个人病着,气还在,力没了。进雁回堡地界的两条引水口,水线一夜退下去两尺多,渠帮上留着一道湿印,湿印底下,新翻出来的渠底泥黑亮黑亮,几条小鱼在残水里打挺。
闸夫站在引水口边上,脸是灰的。"闸门落死了。我夜里去看了三回,闸楼子里点了灯,白家的人守着,不让近前。"
陈麦蹲下,伸手进残水里。水凉的,流得极慢,慢到几乎不动。这点水,连渗带晒,撑不到晌午。
六月廿三。地里的粟苗刚拔节,正是一天要喝一遍水的时候。
他站起身,顺着渠往滩地的方向看。晨雾还没散,二万亩青苗铺在滩上,看着还是绿的。可他种过地,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片绿是借来的,一日一日,都是要还的。
"回去。"他说,"敲钟,各屯屯长,粮仓前议事。"
辰时不到,十九个屯长到齐了。人还没到齐的时候,消息已经长了腿,各屯都有人跟着来,粮仓前的空场上站了一片。没人吵。这比吵更吓人。
陈麦站到台阶上,没绕弯子。
"白家落闸了。理由是岁修。轮灌约书上写着,岁修由白家承办,没写日子长短。他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底下嗡了一声。柴四从人堆里挤出来,眼睛通红:"陈总办,章程是他家的,闸是他家的,如今连河水都成了他家的。这是要渴死咱们!"
"渴不死。"陈麦说,"咱们先算账。"
石琮捧着一册纸上来。他昨夜没睡,把各屯的井、窖、水车、存水全点了一遍。
"堡内外水井四十七口,眼下还能出水的三十九口,水位都在降,按现在的降法,好的能撑二十日,差的十日就见底。水窖存的雨水,各屯加起来约四百石。人吃马喂,省着用,饮水这一项,能撑三十日开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撑不住的是苗。二万亩粟,拔节灌浆这两个月,一亩一日最少要水两担。全滩一日四万担。三十九口井,日夜不停,出不够两千担。"
四万对两千。这个账不用算第二遍,人人听得懂。
韩大力从人堆后头挤到前头来。他如今管着筒车,一开口声音发涩:"河里的筒车,今日一早全停了。水线够不着轮子。我把轮叶往下放了三寸,空转。"
"拆了。"陈麦说,"拆下来存棚里,轮轴上油。水来的那天,两日内要能装回去。"
韩大力愣了一下:"总办还想着水来?"
"不想水来,咱们今日聚在这儿做什么?"
侯四蹲在台阶底下,这会儿站起来,挠了挠头:"总办,暗渠那头倒是有个说道。咱们清淤那会儿,我钻过滩西那段旧渠,渠身是老的,比新渠深,石头砌的底子还在。就是上头淤死了,要通,得挖。"
"记下了。"陈麦看了石琮一眼,石琮提笔在纸上添了一行。
苇荡屯的方向,有人高声问:"咱们屯的筒车阵靠苇荡的水眼,荡里还有水,够不够匀给滩上?"
"荡里的水留着自己用。"陈麦说,"苇荡屯地势低,水退得慢,你们是十九屯里水情最好的。从今日起,各屯不攀比,不匀水,各家先顾各家的根。真到了要匀的那一日,我来开这个口。"
空场上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抢闸去!"
"他白家的闸也是黑水河的水!"
"拼了!反正左右是个死!"
苇荡屯的新屯长一把揪住身边两个后生就要走,被陈麦一声喝住。
"站住。"
陈麦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那屯长面前。那后生比他高半头,梗着脖子。
"闸在河西,河西是白家的祭田,地界文书在县衙档库里躺着。你们今日踏过去一步,明日府城来的就不是催办的公文,是拿人的旗号。扒堤的案子还没结,保粮队三个人还在牢里蹲着,罪名是私聚丁壮。你们现在聚三百人去闸上,正好把这个罪名坐实。"
那后生的脖子一点一点软下去。
"我不是怕事。"陈麦环视一圈,声音不高,"我是舍不得你们去填这个坑。白崇要的就是这个。他落闸,不是为渴死禾苗,是为逼咱们自己动手。咱们一动手,他就赢了,赢得干干净净。"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是孙结实的媳妇,怀里抱着小的,大的拽着她的衣角。
"总办,那苗咋办?眼瞅着蹿个儿了,昨儿我家那口子还说,今年这片粟,能收两季的苦……"
她没说下去。在场的人都知道那后半句。熬过这两年,就翻身了。
"苗,保根不保产。"陈麦说,"从今日起,全堡按战时章程配水。井归公调度,先保人畜饮水,再保种子田和育苗田,其余的,夜里担水点浇,浇根不浇叶,一亩当三分种。能活多少是多少,根还在,水一来就缓得过来。"
他当场定了章程,一条一条,说得极慢,像往石头上刻字。
"第一条,各屯的水井,今日午时前全部编号挂牌,每口井派两个老人守着,凭牌取水,不许争,不许抢。抢水的,不论缘由,逐出保甲册。"
"第二条,各屯今夜清点牲口,老弱病残的挑出来,各屯自行处置。留下的,饮水减半,料不减。牛是咱们翻身的本钱,宁可人省,不省牛料。"
"第三条,义仓开仓借水种的各家,账先挂着,不计息。秋后水来了,收成了,再还。"
"第四条,各屯的井,水位一日一报,报给石琮。谁敢瞒报一口私井,全屯的水牌停三日。"
没有人说话。章程一条一条压下来,压得极重,可众人心里反倒踏实了些。有章程,就还有章法;有章法,天就塌不下来。
"要还是不来水呢?"有人问。
陈麦看着那人,看了两息。
"我去找水。"
河对岸,白家书房。
白崇坐在窗边,窗开着,能看见远处闸楼子的飞檐。桌上摊着一张纸,桑先生站在旁边,念各处的探报。
"雁回堡今日辰时聚众,未闹。各屯井上挂了牌,凭牌取水。粮台开了义仓的陈水账,按口配给。"桑先生放下纸,"东翁,他不来求。"
"他会来的。"白崇呷了口茶,"水一日一日少,苗一日一日黄。等到叶子打卷打到穗子上,他就得低头。那时候他拿什么来求,就不是他作主了。"
"若是他硬挺呢?"
"挺?"白崇笑了笑,"他能挺,苗挺不了。庄稼是最老实的东西,不陪人赌气。"
桑先生迟疑了一下:"府城那边,孙默已经行文催办了。县丞压着没回,可这事拖久了,万一府城当真派人来查……"
"查什么?"白崇放下茶盏,"岁修闸门,天经地义。闸是白家六十年前修的,约书上白纸黑字,岁修由白家承办。我修我的闸,犯的是哪一条王法?孙默要查,让他来查,闸楼子我给他开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牢里那三个,怎么样了?"
"还押着。"桑先生说,"府城的意思,拖到秋后。秋后滩上颗粒无收,雁回堡自己就先乱了,乱民劫狱也好,聚众闹事也好,到时候什么案子都好办。"
"白老栓呢?"
"白老栓每日照旧上闸,只是话少了。昨日他孙子送饭去,他隔着栅栏摸了摸娃的头,一句话没说。"
白崇沉默了一会儿。闸上的老人他认得,六十年了,白家看闸的人都姓白,论辈分,他得管白老栓叫一声叔。
"宁大人前日捎了话来。"他望着闸楼子的方向,像是说给桑先生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说北疆的粮道,今年要重新理一理。你懂这话的意思。侯府要看的,不是我白崇能不能收到租,是这河滩上,到底谁说了算。我输不起。姓陈的也输不起。可他耗不过我,我有闸。"
桑先生收起桌上的探报,临走又问了一句:"邱掌柜那头,还用不用再找?"
"不找了。"白崇闭上眼,"裱画铺烧了,匠人出了关,他一个掌柜,能翻出多大的浪。眼下只有一件事,闸。"
雁回堡这头,第三日,头一批苗黄了。
先是滩地东南角最高燥的那片。叶尖打卷,卷成一根一根细针,日头一晒,针尖发黄。老农们下到田里,扒开土看墒,看完不说话,蹲在地头抽旱烟,一锅接一锅。
曹老汉扒开自家地头的土,指头插进去,插到第二个指节,干的。他把土攥起来,土从指缝里流下去,一点不挂手。他蹲在那儿,忽然伸手把卷了叶的苗扶直,扶直了,手一松,又卷回去。他就那么一遍一遍地扶,旁边的小孙子看不下去了,拽他:"爷,扶不直的。"
"扶得直。"老人说,"你爹那年逃荒,瘦得扶墙走,如今不也站直了。"
第三日傍晚,义学的孩子们排了队。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四,一人一个小瓦罐,跟着大人夜里点浇。先生不许,说孩子熬不得夜。孩子们不等先生说完,瓦罐已经提在手里了。领头的是个瘦小子,去年冬天才来堡里的流民娃,他说:"先生,书我白日读,水我夜里抬。苗死了,书读得再好,明年也没我的饭。"
马三婶家的鸡,从一日两喂减到一日一喂。喂鸡的泔水是她从自家洗脸水里省出来的。有人笑她,说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鸡。她把鸡窝门一关:"鸡下蛋,蛋换盐。盐都断了,你们哭都哭不出盐味儿的泪。"
第五日,卷的叶子到了小腿高。牲口开始掉膘,饮水的时辰从一日两回减到一回,牛卧在槽边,舌头伸出来老长,喘得像风箱。堡里的井,有三口见了底。井台上挂着新牌:每牌一担,老幼减半。
夜里担水点浇的队伍排出去二里地。水桶碰着扁担,叮叮当当,从掌灯响到五更。没人喊号子了,都省着力气。陈麦也在队伍里,一趟一趟,肩膀压出两道紫痕。二狗劝他回去,他说:"我挑一日,各屯就多一个人挑。"
第六日,孙默的第三道催办公文递回来,回文还是那两个字:候查。随公文附了县丞郭怀恩的一封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白家岁修,档例俱全,本县无以干预。
堡里的火气压不住了。当夜就有七八个后生聚在柴四院里,商量着摸黑去烧闸楼子。柴四这回没跟着起哄,反倒把人拦下了,拦人的话说得笨:"总办说了,一动就输了。咱们听他的,听出个好歹来,我柴四头一个上闸楼子。"
第七日晨,石琮把水账送到粮仓。现存水,按最省的用法,人畜饮水还能撑二十四日。苗,东南角三千亩已经保不住了,就算明日来水,那一块也只能收草。
"总办,"石琮的声音哑的,"得拿主意了。再拖十日,苗就全线垮了。"
陈麦接过水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页,手指在"二十四日"上停了很久。
"知道了。"
他起身进了里间。里间的桌上摊着一摞旧纸,是这几日他从县衙抄回来的旧档、从各屯收上来的老图、还有常太公凭记忆画的河道旧影。孙默昨日又托人送了一样东西来:县志的水利卷抄件,抄手抄得潦草,许多字要对着日头认。送抄件的人带了一句话,孙大人说,县衙的档,往后他抄什么,堡里要什么。
陈麦一张一张翻过去。
旧档里记的水,大多是灾。哪一年决口,哪一年淤积,哪一年减免了钱粮。黑水河在这沓纸上不是河,是一桩接一桩的祸事。他翻得极慢,每一条河道变迁的记注都拿炭条另录在纸上,录完了,对着常太公那张旧影图比。
比到后半夜,他比出一条线来。
六十年前,黑水河不是如今这副走法。上游三十里,河道曾贴着西山根绕一个大弯,大弯的内侧,旧档上记着一处堰,引水入旧河槽,灌的正是如今这片滩地的前身。堰废了之后的记注只有四个字:淤塞,停用。
为什么废,一个字没有。
他翻到最后,抽出那张发黄的纸。
纸上画着一条旧河槽,从黑水河上游分出来,贴着山根走,绕一个大弯,旧河槽的中间,画着一个记号,记号旁边三个字,墨色淡得快看不见了。
千金堰。
那天夜里,陈麦去了常太公家。老人没睡,像是知道他要来,油灯点着,炕桌上温着一壶酒。
"太公,千金堰,您跟我细说说。"
老人看了他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爹要是活着,今年该五十二了。"老人忽然说。
陈麦一怔。
"我没见过你爹。"常太公把酒杯推过来,"可我见过修堰的人。那年我还年轻,堰上挑石头,一挑挑了两年。堰成了那年冬天,修堰的人获了罪。第二年,闸门拆了,堰就废了。"
"为什么拆?"
"因为堰是他修的。"老人说,"有些事,你如今比我知道得多了。你要问的是堰还能不能用。我告诉你,石头不会烂,堰底那条槽,是拿錾子在整石上凿出来的,两百年都坏不了。"
陈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太公,那道堰,离咱们这儿多远?"
"骑马,半夜。"老人看着他,"你要去?"
"去。"
"一个人?"
"一个人。"
老人没拦,也没问为什么。他只是把壶里的酒倒满,推过来,自己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早些回来。"他说,"堡里这些人,撑得住水,撑不住你。"
五更天,堡门开了。
陈麦一骑出了门,没带随从,只带了水囊、干粮、还有那张发黄的旧图。马蹄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过去,值夜的堡丁揉着眼睛看清是他,还没来得及喊人,马已经出了街口。
二狗是被人叫醒的。他听说总办一个人骑马往上游去了,披了衣裳就往外冲,冲到堡门口,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常太公。老人坐在堡门洞里的石墩上,拄着拐,像是已经坐了很久。
"太公,他一个人去的!上游是白家的地界,再往上是山,山里如今什么人都有……"
"让他一个人去。"
常太公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容辩驳。
"有些仗,人多了打不了。"
二狗站在堡门洞里,看着东边天光一点一点白起来。通往上游的那条土路上,马蹄印新新的,一串,朝着山的方向,越走越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