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戴枷

    杨巡检进闸房的时候,灯笼刚点起来。

    这位水利巡检五十上下,黑脸膛,一身半旧的官袍,进门先看见桌上那杯给他倒的茶,愣了一下。

    "给大人备的。"陈麦站起身,拱手,"山路一百三十里,润润口。"

    杨巡检看了他一会儿,端起茶,喝了。喝完,把茶碗放回桌上,从怀里掏出拘票,展开。

    "陈麦。"

    "在。"

    "府城水利巡检衙门拘票:查雁回堡屯田司总办陈麦,擅动报废官产千金堰,违定北侯府停工令,证据确凿。着即锁拿,解府城勘问。"杨巡检一字一字念完,抬眼,"你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可要申辩?"

    "到了堂上再辩。"陈麦说,"只是大人一路辛苦,这杯茶,是敝堡的一点心意,与公事无涉。"

    杨巡检沉默片刻,回头吩咐衙役:"上枷。"

    枷是府城带来的,二十五斤的重枷。衙役托起枷板的时候,闸房外头黑压压跪着的人堆里,起了一阵响动。佟老石跪在头一排,老人把腰挺得笔直,看着枷板落在陈麦肩上,看着锁簧合上,看着衙役验锁。

    铁栓跪在人堆第二排。衙役托枷的时候,这个打铁的汉子往前膝行了两步,把自己打的一副铁护肩举过头顶:"大人!枷重磨肩,垫上这个!这是俺打的,千层铁,软衬!"

    衙役看杨巡检。杨巡检看了看那副护肩,锻得密密实实,衬里是熟羊皮。

    "垫上。"他说。

    石琮跪在另一边,手里捧着一册纸,是连夜誊的水账副本。他没说话,只是把册子举起来,让枷里的人看见。陈麦冲他点了点头。点头的意思是:账在,阵就在。

    顺子跪在最边上,眼睛肿得像桃。这个赶车出身的后生,从昨夜到现在一句话没说,此刻看着枷落锁合,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总办!俺给您赶车!"

    杨巡检回头看了他一眼:"囚车有衙役赶。"

    "俺说的是往后!"顺子梗着脖子,"往后总办回来,俺还给他赶车!车俺天天擦,擦得锃亮,一日不落!"

    "杨大人。"佟老石忽然开口,"老汉斗胆问一句,枷下这一位,犯的什么罪?"

    杨巡检看着这个一身石粉的老人:"擅动官产。"

    "官产在哪儿?"

    杨巡检一怔。

    "堰就在大人脚底下。"佟老石往闸房外让了一步,让出堰顶的路,"大人既然是水利巡检,验犯之前,何不先验验这道官产?"

    杨巡检盯着他看了半晌,真的抬脚上了堰。

    夜色里,堰身横在河湾上,闸楼立着,绞关锃亮,上游的水贴着闸板安安静静。杨巡检在水利的行当里泡了三十年,他站在堰顶上,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一句话没说。

    下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不是软了,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堰。"他对身边的衙役说,声音很低,"三十年的行当里,没见过这么齐整的活。"

    然后他走到陈麦面前,公事公办地一拱手:"罪产查验完毕。陈麦,上路。"

    下山的路,两边站满了人。

    没有人哭出声。陈麦上山前定下的规矩,送他的人不许哭,不许跪,不许拦。人们就那么站着,看着枷锁从他面前过。走到半山,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号子声响起来了。修堰的号子,上千人的声音,从山顶一路传到山脚,送着那副枷锁往下走。

    杨巡检的衙役们握紧了棍子。杨巡检抬手,压住了。

    "让他们唱。"他说,"都听着点。这样的号子,往后不一定听得到了。"

    雁回堡的长街,五更天就站满了人。

    押解的队伍从堡门进来,走主街,出南门上官道。这是陈麦自己求的路,他说,要走就从堡里走,让大伙儿看一眼,看一眼,心就定了。

    长街两边,人墙从堡门排到南门。孙结实的媳妇抱着娃站在最前头,娃睡醒了,揉着眼睛问,娘,看什么呢。她说,看恩人。娃问,恩人犯了什么错。她说,恩人没错,是这世道错了。她说完这句话,身边的人一片压抑的哭声。

    曹老汉站在人墙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囚车过的时候,老人往前抢了一步,把布包往车上塞。衙役拦,老人急了:"馍!自家蒸的!馍底下有煮熟的鸡蛋,不烫了!"杨巡检在后头听见了,摆摆手,让放行。布包塞进囚车,曹老汉跟着车走了十几步,忽然说:"总办,你家地里,水都进足了。你放心。"

    苇荡屯的人来了二十几个,新屯长领头,每人手里攥着一把新苇叶。他们不说话,把苇叶一片一片塞进囚车的栏杆缝里。苇叶是新摘的,还带着荡里的水汽。塞完了,新屯长说:"总办,荡里的水眼给你留着。回来吃鱼。"

    马三婶挤在人堆里,手里挎着一篮子煮鸡蛋,挤到路边就要往囚车跟前送。衙役要拦,陈麦在枷里说了句:"接着吧。路上吃。"衙役看看杨巡检,杨巡检点了头。

    走到十字街口,队伍停了。

    路当中,横着一辆平板车。常太公坐在车上,一条毯子盖着腿,手里拄着拐。

    人群呼啦一下静了。

    二狗从后面挤上来,脸都白了。他昨夜看了老太公一夜,天没亮老人说要出恭,一转眼,人和车都没了。

    "太公。"陈麦在枷里,声音很稳,"您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老人的拐在地上顿了顿,"我拦一拦。我八十三了,土埋到眉毛了,今日我就坐在这儿,看他们敢不敢从我身上轧过去。"

    "太公,"陈麦说,"您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这枷,不是他们给我戴的。"陈麦一字一字,"是我自己要戴的。堰要立住,就得有人进这个枷。我进去了,堰就干净了,水就干净了,往后谁再说雁回堡一个匪字,这枷就是堵他嘴的东西。您今日拦在这儿,拦的不是他们,是我。"

    太公坐在车上,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跟你爹一个脾气。"老人忽然说。

    陈麦在枷里,轻轻震了一下。

    "二十六年前我听说粮库那个斗级的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怎么有这么犟的人。"太公的声音哑了,"如今我看着你,我算是明白你爹了。"

    老人颤巍巍地拄着拐,从平板车上站起来。二狗抢上去扶。太公站稳了,摆摆手,让二狗把车拉到路边。

    路让开了。

    太公站在路边,看着押解的队伍重新走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陈麦在枷里侧过头。

    "太公,我走后,堡里托付您了。"

    "滚你的。"老人说,"堡里几时轮到你托付。我托你一件事:牢里的饭,吃饱。"

    队伍出了南门。陈麦在枷里,最后一次停下来,转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

    "都听着。"他的声音不高,可长街上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我走之后,水照常放,田照常理,义仓照常开。谁借机生事,谁聚众喧闹,谁动官面上的人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

    "逐出义仓,永不录入。"

    人群里有人喊:总办,我们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收秋。"陈麦说,"霜降前,误不了。"

    囚车上了官道。路过白家堡地界的时候,正是晌午。

    出堡前还出了一桩事。囚车过闸门石桥,桥那头来了一队人,白家的家丁,十几个,站在桥头不动。衙役们绷紧了,杨巡检骑马上去,对面让开一条路,让出一顶小轿。轿帘掀着,里面没人,只有一副食盒。家丁头目说,我家老爷吩咐,陈总办此去府城,路远,备了点干粮。

    杨巡检看陈麦。陈麦在枷里笑了笑:"替我谢过白老爷。就说,他的干粮我领了,他的账,我回来再跟他算。"

    家丁抬着食盒回去了,原话带回去。

    白家堡的望楼上,白崇凭栏而立。囚车从楼下的官道上过去,押解的旗号、衙役的哨棒、二十五斤的重枷,都看得清清楚楚。枷里的人坐得笔直,目不斜视。

    桑先生站在白崇身后,小声说:"东翁,成了。"

    白崇没有答。他看着那辆囚车,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说,他这会儿在想什么?"

    桑先生答不上来。

    "我在想,"白崇自言自语,"二十六年前,秦怀仁锁拿进京,走的也是这条道。那时候我爹就在这座楼上看。我爹看完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他说,崇儿,看见了么,这条道上走的,都是能人。能人走完了,道就太平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楼下。

    "可我怎么觉得,"他说,"这条道,越走越不太平了。"

    当夜,押解的队伍宿在四十里驿。

    驿丞腾出上房给杨巡检,囚车停在院子里,陈麦戴枷坐在廊下。二更天,杨巡检从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走到廊下,把面放在陈麦面前。

    "枷不许卸,规矩。"杨巡检说,"面是驿丞下的,吃不吃随你。"

    "谢大人。"陈麦就着枷板的缝隙,慢慢挑起面吃。

    杨巡检在廊柱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白日那道堰,闸槽是整石凿的,錾工是六十年前的老手艺。绞关的咬合没有声,是千层锻。闸板的榆木,是陈料。我验过官产无数,报废的堰,不是这个成色。"

    陈麦吃面的动作停了停。

    "大人是行家。"

    "行家才多问一句。"杨巡检看着院子里的囚车,"这道堰,毁了什么?"

    陈麦放下筷子。

    "回大人,毁了一样东西。"

    "什么?"

    "毁了'报废'两个字。"

    杨巡检在廊下站了很久。夜风穿过院子,吹得灯笼直晃。

    "吃你的面。"他最后说,"明日进城,堂上见了。"

    他转身回房,走到门口,又停住。

    "那碗面,"他背对着廊下,"我没放毒。往后三十年,我还要在水利这行里吃饭,我不能让人戳我的脊梁,说杨某人的拘票上,锁过一道好堰的人。"

    望河县是后晌到的。

    离城三里,官道两边就有了人。越近城,人越多。县城里的百姓,四乡的农户,把进城的路堵了个半满。

    郭怀恩早得了信,在城门口布了人手。他布这个阵,是要让雁回堡的匪首游街示众,让人看看跟白家作对的下场。苦主、证人、乡约地保,都在衙门里候着了,连明日茶棚里说书的词儿都编好了:陈麦私毁官堰,图谋不轨,幸赖侯府英明,府城发兵,一举成擒。

    他站在城楼上,等着看他的大戏开场。

    可他布的人手,挤不进人群。

    夹道的人太多了。这些人不是他调来的,是自己来的。县城里的人都知道一件事:前些日子,雁回堡的盐价平过一回,雁回堡的杂面在灾年救过急,还有人说,黑水河上游开了一道堰,往后旱年,下游都有了指望。

    郭怀恩在城楼上看着底下的人头,一层一层,从城门铺到街口。他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他忽然想起孙默病好那日说的话:郭县丞,你信不信,这北疆的天,要变了。

    他当时不信。此刻看着这人潮,他的膝盖有点发软。

    囚车进城的时候,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陈总办!"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喊的人不知道规矩,喊得乱七八糟,可一声接一声,压不住。

    枷里的陈麦抬起头。他看见路两边密密麻麻的人,看见有人踮着脚往前挤,看见一个挎篮的老妇人朝囚车上扔了一把枣,枣砸在枷板上,滚了一路。

    他还看见,人群后头的茶棚底下,坐着几个穿绸衫的人,正往这边看,脸上的颜色,一阵青一阵白。

    县衙门口,孙默一身公服,站在台阶上。

    囚车停下。杨巡检递上拘票回执。孙默验了,签了字,抬头,目光落在枷里那个人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孙默提笔,在收监的文书上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稳。写完了,他搁下笔,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本县的大牢,去年翻修过。"

    陈麦在枷里,微微笑了一下。

    "那感情好。"他说,"我这人,认床。"

    牢门打开,又合上。大牢深处,有一股熟悉的、陈年的霉味。

    陈麦被衙役引着往里走,走过一道道栅栏。走到最里一间,衙役开锁,推他进去,栅栏哗啦一声合上。

    对面那间牢房里,有个白发老人,正扒着栅栏往这边看。

    四目相对。老人看了他半天,慢慢开口,嗓音像生锈的锁。

    "后生,面生。犯的什么事?"

    陈麦靠着墙坐下来,把二十五斤的枷在膝上搁稳当了,才抬眼看他。

    "修堰。"他说。

    对面的老人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直不起腰。

    "巧了。"白老栓咳完了,喘着气说,"我犯的,是看闸。"

    牢里静下来。远处的水声顺着墙缝渗进来,不知是哪里的暗沟。

    "看闸的。"陈麦在黑暗里开口,"我问你,闸上四十年,水是什么?"

    白老栓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老人想了半天。

    "水是债。"他说,"白家看闸六十年,就是看债。放多少水,收多少租,闸板起落一寸,债就涨一分。"

    "错了。"陈麦说。

    "错了?"

    "水不是债。"陈麦在黑暗里,一字一字,"水是命。你把命当债收,收了六十年,所以如今你坐在这儿,我坐在这儿。闸是死的,人是活的,老丈,往后的闸,得换个看法。"

    白老栓在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麦以为他睡着了,老人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后生,我孙子今年八岁。他往后看闸,你说的那个看法,能教给他么?"

    "能。"陈麦说,"等咱们出去。"

    "出去?"白老栓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指望,"我这个岁数,这个罪名……"

    "老丈,"陈麦打断他,"你信不信我?"

    对面的老人不笑了。栅栏的影子落在两个人中间,一动一动。

    "我信。"白老栓最后说,"我儿子不信你,我信。他说你是搅局的,我说你是修闸的。搅局的来过多少茬了,修闸的,六十年就你一个。"

    那一夜,大牢最里头两间,一盏小油灯点在过道里,照着两个戴罪的人。一个修堰,一个看闸,隔着两道栅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水,说到后半夜,灯油耗尽,谁也看不见谁了,话还没说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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