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鞍落马的斥候,是雁回堡的夜不收,叫周三斤。
他撑着青石板,一句"贺鲁围了雁回堡"喊完,人就脱力了。老狱卒和两名衙役把他架起来,他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支令箭,箭杆上绑着一小卷油布。
"围合拢之前抢出来的。"他喘着,"两骑。一骑奔镇城报袁将军,一骑奔县城。我那匹的马,出黑风口就跑死了,这匹是半道上抢的狄人游骑的马。"
孙默从衙门里大步出来,官帽都没戴。
他看完油布卷上的军报,脸色变了。军报是堡中代书的,字迹潦草,末了盖着雁回堡的屯田印。狄骑连营三里,官道已断,外围的屯田在烧。
"开枷。"孙默说。
老狱卒一愣:"大人,还差小半个时辰才满三日……"
"军情如火。"孙默伸手,"钥匙。这半个时辰,本县替他担着。上头要问,就说是本县开的枷,与例不合之处,本县自去领罪。"
钥匙捅进锁眼,转了两转,那副十五斤的轻枷,从陈麦肩上卸了下来。
三日了,脖子头一回是自己的。陈麦活动了一下肩膀,肩上的枷印火烧火燎,他没顾上揉,先看军报。
看完,他把军报递给太公。
"斥候几时离的堡?"
"前日后半夜。"周三斤哑着嗓子,"出堡的时候,狄骑刚到。俺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黑水河两岸,全是火。"
"围堡的是哪一部?"
"狼旗下头的白狼部。贺鲁亲自领的中军,旗号认得,错不了。"
陈麦沉默了一瞬。
"袁将军那边,最快几日能有回音?"
"镇城到这儿,快马一日一夜。军令回来,再一日。"
"来不及了。"陈麦把军报折起来,揣进怀里,"堡里现在最缺的不是援军,是主事的人。二狗!"
二狗从人堆里挤出来,眼睛通红:"在!"
"备马,三匹,连夜回堡。"
"我也去。"人群边上,一个声音说。是老狱卒。老头儿把钥匙串往腰间一挂,"牢里那几个,白家的家丁,得有人押送府城。我反正要走一趟驿路,送你们到黑风口。"
陈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太公不能骑马。"孙默在旁道。
"备车。"陈麦回头看了老人一眼,"太公,你……"
"我坐车。"太公把拐杖往腋下一夹,"别废话,走。"
枷柱底下那一小堆东西,一百双布鞋码成的方阵,馍、枣、苇叶,陈麦一样都没拿。他只在临走前,冲满街的人抱了抱拳。
"父老乡亲。"他说,"三日枷,我站完了。如今家里有事,我先走一步。"
满街的人,呼啦啦让开一条道。
人群里,苇荡屯的新屯长高声问:"总办,堡里要不要人手?俺跟你回去!"
"不要。"陈麦翻身上马的动作顿了顿,"各屯回各屯,看好自家的田,收好自家的人。没有堡里的号令,谁也不许往堡里涌。围住的是雁回堡,不是十九屯。把这句话带回去。"
他看向人群边上站着的白老栓。老人是晌午从闸上赶进城的,这会儿拄着柳木棍,站在街角。
"栓叔。"陈麦说,"闸上那一摊,托付你了。碑座挖好了就先放着,章程刻到一半就先停着,闸,日夜不能离人。狄人烧田,烧的是庄稼,水要是断了,明年连种都没得种。"
"放心。"白老栓把棍子往地上一顿,"老朽这条命搁在闸上。"
孙默送到城门口,拉住马缰,只说了一句话:"堡若守不住,人往县城撤。望河县的城门,为你们开着。"
"守得住。"陈麦翻身上马,"孙大人,替我看着碑。等打完这仗,我回来立。"
马蹄声碎,三个人两辆车,冲进暮色里。
太公坐的是孙默从县衙后头调来的马车,车夫是顺子。老人上车前,把枷号那日没舍得抽的那锅烟,点上了,吧嗒吧嗒抽完,磕了烟锅,跟陈麦说:"路上我不说话,你们跑你们的。"
四十里夜路,走到后半夜,就看见了火光。
先是在天边,一线暗红,像谁拿烧红的烙铁在夜幕上烫了一道。再走近,火光分了岔,东一片西一片,把半边天映得忽明忽暗。风里有了烟味,焦的,带着庄稼烧着的糊气。
二狗在马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是屯田。"他说,"他们在烧田。"
陈麦没说话。他伏在马背上,看着那些火。哪一片是苇荡屯,哪一片是新屯,哪一片是军屯的老田,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水进滩才几日,稻子刚灌浆,穗子刚沉下去,火就上来了。
离堡还有十来里,官道上撞见了逃难的人。
是外围小屯的屯民,拖家带口,推着小推车,车上堆着铺盖和锅。走在头里的老汉认出陈麦的马,扑过来就跪,被陈麦一把拽住。
"总办,屯子没了。"老汉嗓子哑得不成调,"后晌来的骑兵,不杀人,就点火。田烧了,草料烧了,打谷场烧了。他们把人往路上赶,说,去告诉雁回堡,这就只是个开头。"
"人伤着没有?"
"没敢伤。他们把刀背朝下,就撵人。"老汉说,"总办,他们不杀人,比杀人还瘆人。"
陈麦回头看了一眼太公。老人坐在车上,烟袋别回腰里,脸色在车灯的余光里,沉得像口古井。
"顺子。"陈麦说,"把车上带的干粮卸一半下来。老人家,领着人,顺着官道往堡里走,堡门开着。到了堡下,报我的名,有人安置。"
干粮卸下来,逃难的人流接着往堡的方向挪。走出十几步,那老汉又追回来两步,冲着马上喊:
"总办!田烧了还能种,您回来了,俺们心里就有底了!"
陈麦没回头,扬了扬手。
到堡下,天刚蒙蒙亮。
吊桥放下来,城门开了一道缝。守门的军户看见是他,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不像哭也不像喊的响动,回头就往里跑:"总办回来了!总办回来了!"
陈麦没进城,先上了墙。
常遇春留下的话本子里写,大将登城,一望而知敌势。陈麦不是大将,他是个算账的。他站在雁回堡的北墙上,借着黎明的天光,一笔一笔地算这笔账。
狄人的营盘,扎在三里外。
不是上回那种乱哄哄的围法。那时候狄人攻城,营盘贴着城墙扎,帐篷挤帐篷,恨不得把马拴到城根底下,日夜不停地攻。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的营盘,方方正正,壕沟在外,鹿砦在内,营门冲着官道,瞭望的高架立在四角。大营之外,东一座西一座,小营错落,把雁回堡围在中间,彼此之间,恰好是一箭之地够不着、救应却来得及的距离。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看得就更清楚了。
大营后头,有辎重车一队一队地进来,车上是成捆的草料和成袋的粮。马厩修在大营背风的一侧,马桩子一排一排,钉得整整齐齐。营里没有喧哗,没有酗酒,连炊烟都起得有先有后,一灶一灶地轮。
二狗在墙头上看得头皮发麻:"这他娘的,比咱们的营盘还齐整。"
铁栓也上来了,背着他的大锤。这个铁匠围着城墙走了半圈,看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他看的是木栅的接口、鹿砦的榫头、瞭望架的斜撑。看完,他跟陈麦说:"栅子是好木头,钉得也讲究。可这木匠活,赶工了。西北角那片鹿砦,埋得浅。"
"记下了。"陈麦说。
"还有件事。"铁栓的声音低下去,"打谷场烧了,我昨夜就没睡。秋后打粮,光有场不行,得有连枷、木锨、石磙子。堡里存的那些,我清点过了,连枷够两百副,木锨缺一半。总办,要打多少,你给我个数,我的炉子,从今日起不熄。"
"先打三百副连枷。"陈麦说,"木锨的事,我让柴四想办法。"
"是从咱们这儿学的。"陈麦说,"上回围城,他输在哪儿,这回就补在哪儿。"
游骑一拨一拨地从大营里出去,不往城下来,往四外的田里去。远处又有烟升起来,是新的一拨点着了新的田。
官道上,横着一道新挖的壕,壕后竖着木栅。狄人在官道上设了卡。设卡的骑兵不下马,就在栅后来回遛,遛得四平八稳,像衙门里站班的衙役。
"不攻城。"石琮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墙,站在他旁边,眼下一片青黑,"两日了,一箭没往城头放过。就烧田,就断路。"
"堡里存粮呢?"
"义仓加上各家的存粮,省着吃,吃到霜降后头。可田里的……"石琮没说下去。
田里的,才是命根子。
三十里河滩,七千亩稻,是十九屯一年的指望,是义仓挂账的底,是还军粮、还水账、供给县城粥棚的本钱。如今穗子刚灌浆,再有四十天,霜降一到,稻子熟透,收进堡里,这一局才算落定。
四十天。
贺鲁偏偏在这时候来了。
城下议事厅,天亮透了,人到齐了。
二狗、铁栓、柴四、石琮、老屯长,各屯在堡里的管事,还有军堡这边留下的把总,姓关,一脸络腮胡子,袁守拙带走主力时留下他守堡。
"报数吧。"陈麦说。
一笔一笔,报得很快。
狄骑总数,估八千,白狼部精锐占一半,贺鲁的中军狼旗在大营正中。堡内可战之兵,军户青壮一千九,保粮队三百,加起来两千出头。存粮,关把总报了一个数,够。水,堡内有井,黑水河的水引不进来,也不怕渴。
然后报的是损失。
外围七个小屯,烧了两日,苇荡屯的草料垛烧得最干净,是被人一垛一垛点着的,烧完的灰场上,狄骑拿马蹄趟了一遍,连火种都没剩下。新屯的房子烧了十几间,人没伤着,粮食抢出来大半,是妇人们连夜拿苇席卷着埋进窖里的。打谷场,全烧了。
报一项,厅里就沉一分。报到打谷场的时候,老屯长的手抖了一下。
打谷场是秋后的命。没有场,收了粮都没处打。
"他们为什么不攻?"关把总把桌子一拍,"八千对两千,贺鲁要是还像上回那样打,这堡……"
"他要是还像上回那样打,他就输了第二回。"
说话的是陈麦。
他站在地图前,地图上炭笔画的圈,是大营小营的位置。
"诸位,上回围城,狄人输在哪儿?输在急。他们急着破城,急着抢粮,人马往城墙上填,填了半个月,填不动了,就垮了。贺鲁这回学乖了。你们看他的营盘,壕沟朝外,是防我们夜袭;营门冲官道,是掐我们的援;游骑烧田,是烧我们的根。"
他拿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雁回堡和三十里河滩一起圈了进去。
"再看他的粮道。辎重一日一队,草料先行,这是打算长围的阵仗。营里不酗酒,不喧哗,炊烟都轮着灶起。这不是八万帐篷的草原汉子,这是一支学会了算账的军队。"
"他不着急了。他知道城里有粮,打下来费劲。他围着我们,烧我们的田,断我们的路,等田里的稻子熟了、烧了、烂在地里,等我们仓里的存粮吃到霜降以后,等我们人心散了。到那时候,他不用攻城,这座堡自己就开了。"
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
石琮把手里的册子翻开了。这位师爷出身的账房,一开口,满厅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算了一笔抢收的账,诸位听听。"他说,"七千亩稻,霜降前四十天,头十天稻子没熟,收不得,只能等。真正能下手的,是后头三十天。一个壮劳力,连割带捆带运,一天满打满算,一亩半。堡里能下田的青壮,两千二百人。可人不能全下田,城墙上得留人,井上得留人,烧火做饭、看护老小,都得留人。顶天了,一天能下一千五百人。"
他把册子翻过一页。
"一千五百人,三十天,是四万五千个工。七千亩稻,连割带运进场,要一万三千个工。账面上,富余得很。"
关把总刚要松口气,石琮的下一句就跟上来了。
"可这是太平日子的算法。如今官道断了,粮进不了堡,运粮的道得拿命护。狄人的游骑在田里放火,下田收粮,得有人拿刀在旁边站岗。割一亩稻,得搭进去半个兵。这么一算,一天能收的地,撑死八百亩。三十天,两万四千亩次,听着够,可霜降不等人,雨水不等人,狄人更不等人。哪一日他们改了主意,往田里一放马,一天就能糟蹋掉咱们十天的收成。"
他合上册子。
"所以总办说得对。这四十天,不是四十天,是三十天。这三十天里的每一天,都得当成三天用。"
柴四闷了半天,瓮声瓮气地问:"总办,那咱们呢?咱们能干啥?总不能蹲在墙里头,看着他烧。"
"问得好。"陈麦说,"今儿先把数算清楚,打法,明儿一早再议。我先把丑话说在头里,从明儿起,堡里堡外,所有的章程都得按打仗的来。各家存粮重新报数,义仓封仓挂账,青壮编班,妇孺编队,铁匠炉昼夜不停。"
"所以这仗,跟上一回不一样。"他放下炭笔,"上一回,着急的是他们。这一回,着急的是我们。"
"田里的稻,四十天后熟。霜降一到,颗粒归仓。霜降之前收不回来,十九屯这一年,就是白干。不光白干,义仓挂出去的水账粮账,开春拿什么还?新屯那几百口,拿什么过冬?"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字。
"霜降,还有四十天。"
散了会,人走得差不多了,太公在门口等他。
老人坐了一夜车,脸上却看不出乏。祖孙俩沿着甬道往外走,谁也没说话。走到马厩边上,太公停住了。
"有件事,你得知道。"老人说,"你戴枷那三日,贺鲁的探子,在县城外头露过面。"
陈麦脚步一顿。
"孙默的人盯着呢,没惊动。"太公说,"我琢磨着,他挑这时候动手,不是凑巧。你是七月初九上的枷,他是七月十一围的堡。"
"他是算好了的。"陈麦慢慢地说,"我在枷里站着,雁回堡没有主事的,十九屯刚分了水权,各家正盯着自家的田。这时候动手,人心最散。"
"可他没算着一件事。"
"什么?"
太公抬起拐杖,往城头的方向指了指。城头上,军户们正在换岗,脚步踩得整整齐齐。
"你枷号三日,人心没散。"老人说,"人心,比三日之前,更齐了。"
陈麦望着城头,很久没有说话。
远处,狄人大营的灯火连成片,一眼望不到边。火光那头,三十里河滩在夜色里沉默着,七千亩稻,在等四十天后的霜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