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的本业其实是个学生,一个金城中医药大学就读的学生,平常在黄河边摆摊测字看相,赚点生活费,改善自己那贫困的生活,学医要五年,他光在这摆摊就摆了三年。一身简易行头,平常跟打板跟徒步的驴友一样,城管没来的时候他就是世外高人般的半仙,可一旦是有点风吹草动,听见城管来了,便立马摇身一边,东西一收,化身初来乍到的背包客。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他靠着这身打扮,躲过了无数的城管追查,惊慌很多,但是惊吓还真没有,有时候一同摆摊的看着他搁那逃之夭夭,气的牙都咬碎了。
不是没有人嫉妒他,偶尔也有那几个愤愤不平的,被逮到后,气不打一处来,就跟城管举报他,揭露这个人畜无害的驴友其实也是三无商家,但是他有护身符-金城中医药大学学生证每次他一被抓,就立马掏出学生证,声泪俱下的保证,只是出来赚点生活费,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大学生身份就是好使,基本上这招一出来,他就只是被训斥几句,然后就给他放了。
所以呢,他也乐的自在,平时靠着这个兼职,在课余时间的时间里,苦中作乐,倒是也能维持着正常的生活开销。
话又说回来,他这摊位其实很小,也很简易,摊子前面是一块捡来的木板,铺一张旧报纸,上面插一个旗子,旗子正反面都有字。正面是八个大字,也算是他的金字招牌,上书“测字相面,铁口直断”;而反面就有意思了。写的是xxx徒步旅行社团,做生意的时候,就亮出正面,可但凡城管一来,他便立马收拾东西,旗子转过来,摇身一变,成了天衣无缝的驴友大学生。而旗子下面则用书包做底托,再往报纸的四角压几块石头,如此一来一个简易摊位就成了。
而摊子旁边则放了一个茶叶盒子,用来装零钱,盒子侧面还贴了一个二维码,毕竟这个年头,身上带零钱的还是少的,大多数都是拿二维码扫码付款。
金城的黄河边上,人来人往,放眼望去羊皮筏子,中山铁桥,黄河风情线以及水车园等等,不仅仅是本地人茶余饭后的闲逛之所,更是南来北往游客必来的打卡之地,自然热度也是经久不下,尤其是到了夏天,更是有很多南方人来这边避暑。说到南方人,其实相较于北方人,对于传统的玄学文化更加的痴迷和信任,而在黄河边上更是有一座几百年的道观,白云观。借着这一系列的因素,所以黄河两岸也滋生了很多和陈望一样摆摊的算命先生,只不过大多数都是那种五六十岁,不是秃顶就是长须的,扮相上千奇百怪各有不同,而陈望这么年轻的算命先生,就属于蝎子拉屎-独一份了。
不过你别说,虽然陈望年纪不大,可是他测字算卦还真有一手,靠着这几年积攒的口碑,只要他有一开摊,准有人过来找他问卦。
"陈先生,给我看看。"一个船工蹲下来,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茧。
"测什么?"
"测个'运'字。"
陈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磨破的鞋帮。
"最近生意差?"
"你怎么知道?"船工一愣。
"你鞋帮磨成那样,"陈望说,"蹲这儿之前,你走了至少十里。"
"走十里不叫生意差,"船工苦笑道,"叫没生意才到处跑,可是跑来跑去也没什么用,家里还有几口子等着吃饭呢。"
陈望没说话。他闭上眼,手指在报纸上虚划了几下。然后睁眼。
"'运'这个字,说好也好,说差也差"他说,"走之旁。说明你得动,不能等。"
"而云字当头,则是乌云蔽日,出行之人,跑商之人,最忌讳了,下点雨雪啥的不就耽误行程耽误进度。"
“但若是云散了,"他说,"那便是风和日丽,诸事顺遂咯,所以呢,这日出东方,可开万丈阴霾。”“这样,你听我的,往城东去试试。”
"城东?"
"对城东,等到晌午时分,日上三杆那边,那边许是有新的活计能解你燃眉之急呢。"
船工将信将疑。
"真的?"
"比珍珠还真”说着,陈望指了指旁边的茶叶罐子“就不多收你了,二十块,童叟无欺,要是算的准,以后我多介绍点生意就成。”
听罢,船工在身上摸了半天,最后从深灰色的工服里,掏出了一叠皱巴巴钱,数够了二十块钱,放入了他旁边的铁盒子里。道了声谢,便又急匆匆的往城东去了。
船工走了。旁边修鞋的王瘸子凑过来。
"小陈。"
“嗯?”
"你又瞎蒙。"
"什么瞎蒙?"陈望说,"读书人的事,怎么能说蒙呢?这叫观其色,察其形。"
"观个屁。"王瘸子说,"你别看我读书少,你这把戏,也就是当局者迷了,但是在我这旁观者眼里,那可是一清二楚。”
陈望撇了他一眼“那你说说怎么个一清二楚法”
一看陈望搭上话,这会王瘸子也没生意,提起他的马扎子,坐在了陈望旁边,得意忘形的说到“人家来算卦,你一语道破人家生意差,搁当事人眼里,那可真是神乎其神,但是在我看来,就是个糊弄人的把式,你说你,一个船工,口干舌燥的来找你,鞋子磨破了都舍不得换一双,这能是生意好啊?”“人家有活干,赚的多的,走路都带风,脸上都跟春天的花一样,一个比一个灿烂,像他这种一脸愁苦相的,还用你算啊。我上我也行”
"你行个粑粑,那我让他去东边找活计又怎么说。"
“猜的呗。”
"万一猜中了呢?对吧"
"猜中了,那也顶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可那万一东边没活呢?那又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顶多就是回来骂一顿我,让我给他退钱呗,"陈望没好气的怼了回去,"
"骂你有啥用啊,你这不是纯折腾人啊?"
"大不了我退他钱。"陈望说,“二十块钱还给他呗,顶多再请他喝瓶水。"
王瘸子哼了一声。"你倒是仗义。"
“你懂个屁。"陈望骂道,“这是做生意”
“我跟你说老王,我这一行,卖的不只是准。更卖的是一份心安”
陈望转过身,正对着王瘸子,认真的说道“他花了二十块,心里有了个方向,有了方向,他今天就不用蹲在墙根发愁。而单是这份心安,就值二十块。更何况,准不准,也不是靠猜的,曾经就有伟大的革命领袖告诉我们,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王瘸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接了一句:
"小陈,你这万一没算准,遇上个好说话的还行,遇上个难缠的,早晚要吃亏啊。"
"我知道。"
"知道还不改个行吗,你还年轻总不能一直靠这个生活吧。"
“没得改啊老王。”陈望叹了口气,“其实,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第二天,那船工真来了。
——拎着两个肉包子。
"陈先生!"他老远就喊,"东边真有活!"
"什么活?"
"一家新开的运输公司,"他说,"要人拉货!工钱比拉散客高不少!"
陈望接过包子,还是热的,随即对着船工道"谢谢奥,只不过您太客气了。"
"该我谢你。"船工说,"我昨天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急的我啊,就跟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往哪走。"要不是遇到你,你给我指了个方向,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人交代,一家老小好几张嘴就等着我这点米下锅呢。"
不等陈望接话,他喝了口水又接着说道,"你说人这运气也是奇怪,你说完我就去了,去了还就有了,好巧不好奇的人家就招两个,要是我再去晚一会,指定是又错过了,你说说这么好的差事我该去哪找。"
陈望咬了一口包子,摆摆手道
"不是我指的。"他说。
"那是谁?"
"是你自己走的。"陈望说,"我不过说了个'东'。"
船工笑了"那我也得谢谢您给我说了个'东'。"
船工走了以后,王瘸子又凑过来。
"小陈啊,又蒙对了?"
"切。"陈望笑着撇了他一眼,今天心情好,也懒得跟他计较了。
"那下一个呢?"
"下一个什么?"
"下一个要是蒙错了呢?"
陈望看着黄河。收敛了笑容"蒙错了,那我就退钱呗。"
"退了钱你吃什么?"
"吃包子。"陈望说,"刚才不是给了两个吗?"
王瘸子笑了。
——缺了颗牙。
"你这个人,"他说,"我是真看不透。"
"看不透就对了。"陈望说。
"为什么?"
"世外高人都是看不透的,要是看透了......就不值二十块了。"
中午,李婶的凉粉摊支起来了。李婶其实年纪不大,四十刚出头的样子,虽然岁月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但也不难看出年轻时候是个美人坯子。而她的摊子就正好在陈望的对面。
看着李婶,收拾妥当,向自己看了过来,陈望站起来身来走了过去。
"李婶。"
"又没钱?"
"有钱。"
"有钱你还要赊?"
"我没说赊。"陈望说,"我说'有钱'。"
李婶看他一眼。
"手伸出来。"
陈望伸出手。
李婶把一碗沙米凉粉放在他手里。
"吃吧。"
"多少钱?"
"老规矩,五块钱。"
陈望掏出了十块钱,递到了李婶手上,说是婶,但是口上却从来不这样叫,而是甜甜来了句“李姐姐,身上就这么多,先给您十块奥,其余赊的下次有了再给”。
李婶收了钱,眼皮都没抬。
"小陈。"
"嗯。"
"你昨天收的那二十块,"她说,"是不是又给人退了?"
"没有。"
"那你怎么只有十块?"
"我买了药。"陈望说。
"什么药?"
"感冒药。"
"你感冒了?"
"没有啊。"
"那你买感冒药干什么?"
"给王瘸子。"陈望说,"他昨天咳嗽,估计天气变化太大,受了风寒了。"
李婶抬头看了看他,疼惜的说道"你说你啊,赚的本来就不多,还拿去给别人买药,你自己不吃饭啊?"
"可是他比我老呀。"陈望说。
李婶不说话了。
她舀了一勺油泼辣子,浇在陈望碗里——多浇的。
"吃吧。"
"谢谢李婶。"
"谢什么。"她说,"辣椒又不要钱。"
下午,来了一对夫妻,三十来岁,穿得整齐又得体,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不是这河边讨生活的人。站在这些摊位旁边,"请问,"女的率先开口,"哪位是陈望陈先生?"
"我是。"陈望从摊子上站起来,礼貌的答到。
"我们听说您测字很准。"
"还行还行,您想测字是吗?"
"没错,您这会方便吗。"
"方便的,您要测什么?"
女的看了一眼男的。
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字。
"孕"。
陈望看了一眼。
——他没急着说话。
他先看了看这两个人。
女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是无意识的。
男的手一直在抖。
——是紧张的。
"你们去过医院了?"陈望问。
女的脸色变了。
"去过。"
"医生怎么说?"
"...说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说可能……"女的咬着唇,"可能是空的。"
"什么意思?"
"就是……"男的接了话,"胚胎停在里面,不长。"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了?"
"三个月。"
"查了几次?"
"三次。"
"三次都一样?"
"一样。"
陈望又回过头看着那个"孕"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说道:l"这个字呢,我不测。"
夫妻俩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字,"陈望说,"你们已经'知道'答案了。"
"什么意思?"
"你们来找我,不是想知道'有没有',而是想知道'为什么'。"
"可'为什么',"他说,"测字测不出来。"
"那您——"
"我给你两个建议。"陈望说。
"第一,"他说,"再换一家医院。别去原来那家。"
"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陈望说,"仪器可能会出错,人也会出错。"
"哪怕三次都一样',"他说,"也可能是'三次都查错了'。"
"第二呢?"
"第二,"陈望说,"小朋友三个月不长,不一定就是没了,可能是长得慢呢对吧,你冬天种下的东西,可能冬天就出来了,也可能要等到春天,所以不用急,换家医院去看看,兴许有不一样的答案呢。"
听着陈望的这番话,女的忽然哭了。
——没出声。
——就是掉眼泪,一抽一抽的,看得出来已经极力在克制了,可是很快就克制不住,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男的扶着她,一边安慰她,一边歉意的对着陈望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陈先生多少钱?”
"不要钱。"陈望摇摇头。
"哪怎么行啊,您这一行不是讲究卦不空出吗,这不收费我们也过意不去啊。您就收了吧"说着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来几张毛爷爷。
陈望连忙按住了他的手,解释到“因为我刚刚说的这些也不是算出来的,而是我猜的,而猜的东西不值钱的,所以不能要您的钱的,但是我的建议您可以去试试,如果有转机的话,下次您再来光顾光顾我的生意就成。”
听罢这番言语,男的也不由得鼻子一酸,忍了又忍,眼眶里泪水打着转的对陈望道了谢,然后搀着老婆急急忙忙的离去了。
走的时候,女的回头看了三次。
看夫妻俩走远了,王瘸子就又凑了过来,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这倒霉孩子,怎么又不要钱,人家又不差这三瓜两枣的,你怎么老是跟钱过不去呢。”
"没得事的。"
"你这摊,"他说,"早晚要黄。"
"黄就黄,没啥大不了的,本来也没啥成本。"
王瘸子急了"黄了你吃什么?"
"吃包子。"陈望说。
"包子能天天有?"
"能。"陈望看着黄河说道,"只要我这张嘴还在,还在这河边坐着,就肯定有人给我送包子。”
王瘸子看着他,看了很,最后长叹一声。
"小陈啊。"
"哎。"
"你将来啊,要么成大器。"
"要么呢?"
"要么饿死。"
陈望笑了“那必然是成大器的,我这么良善的好人,老天爷怎么舍得饿死我呢?你说是吧。”
王瘸子白了他一眼,一瘸一拐的坐回自己的摊子上,招呼客人去了。
傍晚,收摊。
陈望把报纸叠好,木板靠墙立住,笔揣进怀里。
盒子里的钱,他数了数。
——一百三十七块。
——三天的。
他把钱塞进口袋,站起来,看了看黄河。
太阳正在落。虽然没有大漠孤烟直,但是却又长河落日圆的既视感。远处的红霞,撒在河面上,甚是美丽。
"走了。"他说。
王瘸子在他背后喊:
"明天还来吗?"
"没课就来。"
"要是不来呢?"
"不来?那就是饿死街头了。"
"呸呸呸。"王瘸子骂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陈望笑了笑,走了。
他没回头。
——他知道王瘸子在背后看着他,这个瘸腿的老头,每天看着他收摊,看了三年,也不知道看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