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镜子能有什么问题?”说话的是解一。
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些沙哑,像许久没有好好开口。
这是陈望进门以后第一次听见她这个弟弟说话,那点沙哑里透出一些和年纪不相称的沧桑,陈望不由得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望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把目光转向唐夫人:“这面镜子嵌在这儿之后,解先生可有什么异常?”唐夫人想了一阵,摇了摇头:“异常倒没发生什么。就是睡眠好了些,精神也好了不少。你要非说哪里不对,那就是他睡得比以前更久了。”
陈望点了点头,手掌落在镜框上,沿着边沿慢慢抚过去。紫檀木冰凉,指尖贴上去,凉意顺着木纹一点点渗开来,不重,却让人一时没有挪开手。
雕花纹路在指尖一寸寸盘绕,最上面刻着四个字:招财进宝。
“招财进宝?”陈望笑了一声,笑意很淡,也带着点冷,“怕招来的不是财,是别的东西。”
“镜子这玩意儿,”他说,“自古就是把双刃剑。能照人,也能摄魄。”
他转身,看向众人:“尤其这种老镜子,行里有个叫法——‘阴阳镜’。”
“阳面照人。”他停了停,一字一顿,“阴面,照鬼。”
屋里响起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倒吸冷气的是“小丑帮”那几个人。刚才还嗤笑个不停,这会儿突然个个都噤若寒蝉。
解楠看了一眼这几个人,低声骂了句“小丑一群”,因为她也发现了,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其实底色都是一群纸老虎,真正接触到这些灵异事件的时候,比谁都害怕,真正遇到事的时候也往往是第一个往后跑的。
还没等陈望开口,唐能又跳出来"啧"的一声,彷佛这声啧是他独有的开场白一样。
"胡说八道!什么照鬼不照鬼,都21世纪了还在这里大肆宣扬封建迷信!"
随即扭头又对唐夫人说到"姑妈,您可千万别信"
"你能不能先闭嘴啊。"解楠终于忍不住,冷冷的瞪着他。
唐能缩了缩脖子,这回没再梗着脖子硬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跳”得太多了。跳一次,还能说是“维护”;跳两次,勉强算“尽责”;可跳三次,落在别人眼里,就成了“心虚”。他心虚吗?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他知道,别人会这么想。
前两次,陈望还觉得这人有点烦。到第三次,陈望已经懒得理他了,连个白眼都欠奉,直接开口解释:“这镜子嵌的位置,正对卧室门。风水上,这叫‘门冲镜’,是阳宅风水的大忌。活人夜里起身,睡眼朦胧……”若在镜中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极易受惊,魂魄不稳。"
"长期以往,就会神思恍惚,噩梦缠身。"
唐夫人脸色微变。
"可鸿钧睡眠确实好了……"
"那不是'好'。"陈望打断她。
他不该打断她。
可他必须打断。
因为"睡眠好了"这四个字,是这屋里所有人最大的"安慰"。
七个月了,他们就是靠着这四个字撑过来的
现在他要亲手把它拿走,拿走的时候,得"快"。
慢一点,他们就会"抓住不放"。
"是'镇'。"他随即说道。
他转向神龛。
指着那尊僧像。
"这尊'枕僧人',"他说,"在日本传说里,不是安神的神。"
"是'镇魂'的鬼。"
"僧人坐化后,魂魄不散,附于枕上,"他说,"专食人梦魇。"
"供奉他,"他说,"确实能让人不做噩梦,一夜无梦"
他抬眼。
看向床上昏迷的解鸿钧。
"可代价是,被镇住的不只是噩梦,还有人的'神'。"
他环视了一周,看没人反驳,便继续说道"久而久之,三魂七魄被锁,人就成了活死人。"
“只有呼吸,”他说,“没有意识。”
这话一落,屋里顿时静下来,静得人胸口发闷,连空气都像沉住了。只剩仪器“嘀、嘀”地响,一声接着一声,规律得让人心里发毛,听着像催命。
李护士的手停在记录板上,笔尖也没再动。她抬起头,看了陈望一眼。进解家这么久,这是她头一回真正认真去看一个人。
她心里翻着一件事:陈望说的“活死人”三个字,跟她这半年多在这里看见的那些情况,都能对上。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血氧也正常,仪器上的数字一样不差,可床上的人就是醒不过来。她盯着那几项平稳的数值,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活死人"
这三个字,比她写下的所有“正常”都更贴合眼前的情形。
唐夫人听到“活死人”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顿时发黑,脚下也像踩空了似的,整个人往旁边栽去。幸亏解一和解萍就在近旁,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把她搀住。唐夫人倒在儿子怀里,四肢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你是说……就因为那面镜子和那尊神像,把鸿钧变成了活死人?那,那他……还回得来吗?”
陈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到窗边。他抬手朝窗外一指,指向院里那株半枯的桂树,声音沉了几分:“回不回得来,先另说。我这一路走过来,发现这宅子里的风水被人动过,而且不止这两处。”
"这棵树,"他说,"什么时候种的?"
“去年秋天。”唐夫人嘴唇动了动,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还是旁边的解萍替母亲答了。
“那日本柜子说,桂花香能安神……”解萍才十七八岁,正是嫉恶如仇的年纪,又听陈望说父亲的病因跟织田有关,嘴上更没了遮拦,直接骂出了那句国骂。
“去年秋天种下,”陈望转过身,“今年秋天就枯了一半。”
他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让屋里静了下来:“桂树是阳木,喜光,生命力极强。在这园子里,整日都有人精心照料,无病无灾的,却突然枯萎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珍重的说道"只有一个可能。"
“地气被截住了,才会阴盛阳衰。日子一长,宅子里的阳气被一点点耗掉,到现在已经弱得很了。而这间屋子,早就成了‘养尸地’。”
“养尸”两个字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
有人下意识捂住嘴,有人往后急退,慌乱间撞翻了椅子,发出一声闷响。唐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个不停,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养尸”这两个字,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只有方叔还站在门边,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看着陈望。
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一闪而过,叫人捉摸不透。
方叔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在想:这个年轻人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跟老爷昏迷前跟他讲过的那句话对得上。
老爷昏迷前的某一天,把他叫进书房,跟他聊了一段话:华亭啊,我最近睡得太好了。"
“那挺好啊,我看您前段时间都没好好休息过”
不不不,解鸿钧摇了摇头:"好得有点不像话。"
他当时说:"老爷,那是您该歇歇了。"
老爷看了他一眼:"华亭,人要是'睡得太好',那是有人在'替你醒着'。"
他当时没听懂。
今天他听懂了。
但是,他一个字都没说,因为他"传话传了四十年"。
他只传"该传的话"。
而这句话,他不知道该不该传。
陈望走到床前。
低头看着解鸿钧平静的脸"所以解先生不是病了,"他轻声说,"而是被'镇'住了"
"镜子摄魂,僧人镇魂,而桂树则起到了一个吸阳的作用,平日里地气流通,桂树在风水里就是贵,但是地气被锁,那么这个贵就不是贵了,而是鬼。"
"三管齐下,从而锁住了他的三魂七魄。让他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出不来,也醒不了。"
陈望抬起头,看着唐夫人,一字一句道:如果要救令先生,得先破局”。
"怎么破?"解楠连忙问道。
陈望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钢笔,拧开。
笔尖已干涸。
他又看了看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解鸿钧的笔迹。
记录着生意琐事。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一个即将被"镇"成活死人的人,前一刻还在如此平静地工作。
陈望放下笔。
他的手,抖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爷爷。
爷爷走的那天下午,还在碾药。
碾到一半,说"小望,我歇会儿"。
就歇过去了。
爷爷的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写的是:'白术二钱,炒。'
字很稳。
一点都没乱。
他忽然问道:"那位织田先生,最近还和府上有往来吗?"
唐夫人茫然摇头。
"鸿钧昏迷后,他就没再来过。"她说。
"打电话也不接,"她说,"公司的人说他回日本了……"
"回日本了。"陈望重复。
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特喵的,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他转身,面向满屋子神色各异的人,缓缓开口:"破局不难。"
"但破局之前,"他说,"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
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这屋里,有没有人,不希望解先生醒过来。"
瞬间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在这句话里,僵成了雕塑。
只有窗外。
风声忽然紧了。
枯叶拍打着窗棂。
沙沙的。
像无数只鬼手,在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