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枕反 第16章 蒲城铁牛

    长途车是绿皮的,座椅套洗得发白,靠窗那块玻璃有道裂纹,用透明胶带从里头贴了个叉。

    六点四十发车,解楠六点一刻就到了,站在北门那根水泥柱子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陈望走过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她脚上那双鞋——平底,鞋头有点土,不是昨天那双。

    "换过了。"他说。

    "嗯。"解楠把布兜提起来,"我怕穿那双,我妈一眼就看出我出门了。"

    陈望点了下头,先上车,看了看车票坐到了倒数第二排。解楠跟着坐进了里侧,而他在外侧,铁盒搁膝头。车开出去没多久,城里那排槐树往后退,退到看不见了,窗外就只剩灰黄黄的塬,一道一道,像谁拿尺子划过。

    她没问去蒲州干什么。这一点陈望挺意外。前三天解家上上下下,连李护士都追着问过"陈先生您到底看出啥了",只有她一个字没问。

    车过定西,开始有人打瞌睡。解楠从布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剥了一个递给他,另一个自己捏着,没吃。

    "我妈昨天把我的信用卡停了。"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天气,"我包里就一百六,还有这张车票根。"

    陈望剥鸡蛋的手停了一下。

    "够回来吗?"他问。

    "够。"她说,"不够我就走回来。"

    他没笑,可眼角松了一下。这话他信。前天在槐树底下她说"我没听她的",也是这个口气——不吵,不解释,就是把路先走了,回头再告诉家里。

    鸡蛋吃完,她终于开口问了第一句,问的却不是解鸿钧:

    其实在那之前,她先把布兜里另一样东西拿出来了。

    是个硬壳本子,巴掌大,黑皮,边角磨圆了,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她翻开第一页,推到陈望膝头。

    上头是字,很密,一行一行,写得干净。头一页记的是日子和天气,第二页记的是"来人:周管事、李姐、南边来电话",第三页只写了一行:

    爸今天手是温的。指甲是粉的。

    再往下,四五页,全是这种短句。没有一句"所以",没有一句"我觉得",没有一句"大概是因为"。

    陈望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你从哪天开始记的?"

    "招魂那天晚上。"解楠把本子往回抽了抽,没抽走,"你让解蓉姐姐只报'动了''停了',别的一律不许写。我那时候站在门框外头,手里那杯热茶一直没人喝。回屋以后我就想,我总得记点什么,可我又不知道能写什么。后来我就只写我亲眼看见的。"

    "谁教你的?"

    "你。"她说,"你那天当着所有人把规矩先说了一遍。说完你就再没解释过一句。我就照着那个样子,只写看见的。"

    车又晃了一下。陈望把本子合上,还给她,还的时候用两只手。

    "这个本子别给人看。"他说。

    "为什么?"

    "因为写满了'看见的'东西,别人就会把当它成账本。"陈望把鸡蛋壳攥紧了一点,"既然是账本就得对账,一对就得有人负责。你记了你爸手是温的,本意是给自己留个念想;可你只要拿出去给别人看了,第二天就有人拿它当凭据,说'你看,家属自己也记着没瘦',转头就请第二位师傅。"

    解楠把本子塞回布兜,塞到最底下,上头拿两个煮鸡蛋压住。

    "那我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你不想记那天。"陈望说,"别硬撑。硬撑记出来的东西,跟编的差不多。"

    她"嗯"了一声,把布兜口重新系上。这回没系死结,系了个活扣——他后来才留意到,从这天起她再没系过死结。

    窗外的塬一道一道往后退,退到某个地方忽然断开,露出一片低洼的河滩地,滩上立着几根光秃秃的电线杆。解楠盯着看了会儿,忽然说:

    "我小时候最怕坐长途车。一上车就睡,醒了不知道到哪儿了,特别慌。我爸每回都把我叫醒,说'你看,出门在外,别老睡觉,多看看,看见到哪儿了,把它记住,下回你自己就认得咯'。"

    "现在呢?"

    "现在不慌了。"她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凉,贴了一小会儿又抬起来,"因为我今天自己认路。"

    陈望没接茬。

    他低头把铁盒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眼最底下那层,又扣上。纸条还在,背面那半个起笔的顿也还在。他扣搭扣的时候特意放轻了,没让它"咔"出声。

    车上有人开始打呼,前排一个抱小孩的女人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自己胳膊露着,起了层鸡皮疙瘩。过道那边有个老头一直在数手里的零钱,数了三遍,每遍都少一张,每遍都从头再数。

    这些他都看见了,只有他看见了,也只有他会去看。

    车上的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事,陈望也有,但是不一样:爷爷那套笨规矩,头一回让他觉得不笨——车上这么多人,各人揣着各人的事,你要是每看见一样就给它安个道理,一天下来能安出几十条,而且条条都错。

    解楠看了一会玻璃外面,觉得有点无聊,就又回过头来对着陈望"你昨天在摊子上,怎么知道那道印子是今早的?"

    "看颜色。"陈望把蛋壳攥成一团,塞进布兜侧袋,"旧东西的伤口会吃灰,吃了灰就发暗,边上软。新口子白,毛还支着。跟人一样,刚哭过的眼睛和哭了一夜的眼睛,不是一回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说,"难的不是看,是看完别多说。我昨天只说了一半:我说了他拆过夹墙,没说夹墙里是什么。我要是顺嘴编一句'里头搁着镇物',今早整条正宁路都得传遍,传到解家,你妈又得请人来做一场。"

    解楠把没吃的那个鸡蛋在掌心转了半圈。

    "所以你不是不会说。"

    "我是不敢说全。"陈望看着窗外,"我们这行有个最笨的规矩:测字的时候,一个字,只拆一层。拆两层,字就活了,活了它就自己走,走到哪儿你都不知道。爷爷教了我十几年,头三年只让我干一件事——把看见的写下来,不许写'所以'。"

    "不许写所以?"

    "不许。"他说,"'所以'是给人痛快用的。一写所以,你就替它定了性。定了性,它就'是'了。是了,就回不去了。再通俗点说就跟南北朝张僧繇画龙点睛的故事一样。"

    车晃了一下,过减速带。解楠手里的鸡蛋滚了半寸,被她按住。

    "那今天教我什么?"

    陈望把铁盒从膝头拿起来,掀开盖。最上层是三枚铜钱、一截红线、一小块朱砂;中间一层隔板,压着爷爷那张"出门单";最底下那层,昨夜多出来的那张纸条还在,四个铅笔字朝上:第几回了?

    他把纸条拈起来,翻过去。

    背面本来是空的。这会儿多了半个字,极淡,铅笔,像是谁拿笔尖轻轻点了一下又抬起来,只留下一个起笔的顿。

    "这是……"解楠凑过来。

    "不知道。"陈望把纸条按原样折回去,"今早出门前我摸过,只有一层纸。这会儿多了一样东西。"

    "谁放的?"

    "不知道。"他说得挺老实,"我昨晚睡在摊布上,铁盒压在枕头底下。今早六点出的门,中间没离过手。"

    解楠没接话。她把手里的鸡蛋放回布兜,慢慢把布兜口系上,系了个死结。

    陈望看在眼里,只是心里默默的认可了。

    因为她不追问、不惊呼、顺手把口封上——这一套行为下来就是"忍得住"。而头一天,她已经过了半关。

    "今天教你一个字。"他把铁盒盖上,"就一个。"

    "哪个?"

    "复。"陈望拿指头在车窗的雾气上写了一下,笔画很快散了,"《仪礼》里那句'皋某复',招魂喊的就是这个字。字书里说,复,往来也。走过去,再走回来,两趟都得本人自己走,别人替不了。而易经里也讲,七日来复,天行也。"

    "跟我爸……"

    "跟你爸有关系,可今天不往你爸身上说。"陈望打断得挺干脆,"今天只说这个字本身。你来,你往,你再来的这三步,就决定了今天你能不能跟着我。而中间那一步‘往’,谁都不能替你走。你妈拦你、停你卡、请师傅,都是想替你把'往'那一步抹掉。抹掉了,就没有'来'。"

    解楠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塬上有一棵孤树,叶子全落了,枝丫朝东。

    "我三岁那年,"她忽然说,"我爸带我去蒲州看铁牛。回来路上我睡着了,他把我从车上抱下来,一路抱到院里,没叫醒我。我妈说那回他胳膊酸了三天。"

    她转过头。

    "我这次自己上车,自己坐到这儿。这算不算'往'?"

    陈望把铁盒放回膝头,扣好搭扣。

    "算。"他说。

    就一个字。他没再往下讲,没讲九层、没讲位空、没讲有名无名,也没讲那天墙上那道还没划就已经在那儿的新茬。爷爷的规矩:头一天只给一个字,多了会撑着,撑着的人第二年就不来了。

    车到蒲州是下午一点。

    站前广场比车上想的空。

    一下车,风比金城硬,卷着煤渣往人领子里钻。解楠把布兜换到背风那只手上,站在台阶底下数了数剩下的钱:一百六,去了两碗面七块,去了车站一杯热水五毛,还剩一百五十二块五。她数完把钱按原样卷好,塞回内袋。

    陈望看在眼里没有吱声。他这两年学会一件事:别人当着你数钱,别接话。接了,那钱就得变成两个人的事。

    广场东侧有个修鞋摊,老头正拿锥子扎鞋底,扎一下,把锥子往围裙上蹭一下。陈望走过去站了两秒,看那把锥子。锥柄是木的,被手汗浸成深褐,尾端磨出一道浅槽,跟爷爷那把几乎一个位置。

    "看啥?"老头头也没抬。

    "看您这锥子。"陈望说,"蹭一下再扎,线不绞。"

    "嘿。"老头这才抬眼,眯着打量他,"现在年轻人少见知道这个的。你家里有人也干这个?"

    "我爷爷也补过鞋。"陈望说,"不收街坊钱那种。"

    老头把锥子往围裙上一插,笑了一下,没再问,低头接着扎。

    解楠在几步外等着,等他走回来才轻轻说了一句:"你刚才站那儿,跟在解家院里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院里你谁都不看。"她说,"刚才你看了那把锥子,看了挺久。"

    陈望看了看解楠,又把铁盒往怀里按了按,没接她的话。

    站前广场上有个卖炒面的摊子,两口大铁锅,油烟被风卷着往东走。解楠花七块钱买了两碗,端回来一碗推给他,自己那碗先搁着,用筷子把面挑松,等凉。

    陈望低头吃,吃了两口,抬眼往广场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台阶上蹲着个老头,穿旧军绿棉袄,手里捏着半截铅笔,膝盖上摊着一本硬壳本子,正一笔一笔往上划。划一道,停一下,再划一道。日头偏西,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另半边埋在台阶阴影里,一道一道的杠,从亮处一直排到暗处。

    不是写字,是划杠。

    陈望把筷子放下。

    "你先吃。"他说,"别回头,也别问。"

    他起身走过去,在老头旁边蹲下,没看本子,先看了看老头右手食指——指侧一层老茧,茧中间有一道白痕,是常年握同一支笔磨出来的。

    "您记的是来看牛的人数。"陈望说。

    铅笔停了。

    老头没抬头,也没否认,就那么捏着笔,过了三四秒,才慢慢"嗯"了一声。

    "今天十七个。"他说。

    风把炒面的油烟吹过来,带着一点辣子味。陈望蹲在那儿,没再问第二句。

    他今天只教了一个字,也只拆了一层。

    解楠端着那碗凉了半截的炒面,坐在广场台阶另一头,隔着七八步,一眼没往这边看。风把她风衣下摆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按得跟系布兜口那个死结一样稳。

    日头往西斜,铁牛那边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很闷的响,像是地底下有人翻了个身。

    陈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走吧。"他回头冲她说,"今天先看牛,不看别的。"

    她本来想说她以前来看过来了,但是话到嘴边就成了"好。"

    然后,她又端起了那碗凉面,一口一口吃完了,才拍了拍身上,站了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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