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 第35章 初叩玉阶

    码头那日的光景,安若华没放下。

    他往户部的旧档里翻过几回,漕运这几年的数目,年年报“尾欠”,一年大过一年,缘由翻来覆去就是“水涝”“民欠”“时气不调”那几行字,含糊得滴水不漏。可码头那税吏伸手要例银、板着脸扣住商船的样子,是实打实凿进眼珠里的。那日风大,船工们缩在桅底搓手,一条条空船的绳缆在风里晃。纸上的太平,跟岸上的手,对不上。

    他夜里睡不着,把那日码头的光景掰开揉碎了过,越品越觉着那股不对劲是实心的,不是捕风。翻了几日的旧档,他在值房里研墨,写了生平头一道折子。

    折子不长,措辞也稳——不敢直斥税关贪墨,只借“漕运岁入核销,宜察积年尾欠虚实”作由头,请户部会同有司,明核漕运各仓实存实数。字字在理,没有一句逾矩,却字字把矛头,点向那纸底下的污秽。落笔改了三回——头一回锋芒太露,二回又太软,到第三回才定下这副不温不火的壳:太温,查不动;太烈,先把自己折进去。

    同僚见他落笔,先是一惊,继而有人凑过来,压着声劝:“安修撰,你初入朝,犯不着趟这浑水。漕运那一摊子,底下水深得很,你这一折递上去,是把一票人都得罪了。”

    安若华搁笔,吹干墨迹:“我只论理,不论人。账目虚了,总得有人核一核。”

    劝的人都摇头。他没改主意,第二日早朝,将折子呈了上去。这是他入朝以来,头一遭在御前递话,头一遭从“藏拙”那层壳里,探出一小截。

    折子递上去,满朝静了一静。几个老臣抬眼打量他,神色各异。殿角的香炉青烟直直往上走,没人去碰它。御座那头的皇帝接过内侍转呈的折子,展开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殿下的他,隔了好一会儿,才道了一句:“安卿这折子,写得中肯。漕运尾欠,积年不清,确是该查。着户部会同都察院,三月之内,给朕个明白。”

    安若华跪下去,隔着案头那盏香炉的青烟,只觉那上头坐着的影子压得人喘不上气。三叩谢恩,退下时额上沁了细汗。他在御前,总算得了一句“中肯”,可散朝那几步路,那句“给朕个明白”落进耳里,凉飕飕的,一路沉到脊骨里,他觉出好几道目光,沉沉压在后背。

    果然,下值回院不多时,便有同僚凑来,嗓门压得极低:“安修撰,你可知道,你这一折,把漕运那边的人得罪狠了。听说那税关背后,连着的——”那人比了个手势,到底没敢吐出那个名字。

    安若华心里一沉。他早料得这一折要招怨,可真尝到“动了旁人饭碗”是何种滋味——那是把整锅滚水,都泼到自个儿衣底下去了。他面上不露,只道:“我不过据实陈情,查清了账目,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他们若有怨,理亏的又不是我。”

    话这样说,那一夜,他没能睡安稳。

    隔了一天,他又觉出院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变了。有人绕着他走,有人当着他的面说笑,话里却夹了刺:“安修撰好胆识,咱们这些老翰林,可不敢学大郎这般,刚来就上折子惹事。”

    他不辩,只笑笑。

    倒是掌院学士,散值前把他叫进值房,关上门,头一回拿正眼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了句:“你这一折,话里不伤人,理上站得住,难得不莽。”顿了顿,又补一句,“只你记住了,这折子一上,往后每一笔,都得对得上。查出来是好;查不出,便是你自个儿递上去的把柄。”

    安若华心头一凛,躬身谢过。他这才看清,连那素日最明哲保身的掌院,也不是不赞成他的,只是点他这条路不好走。掌院说完,摆摆手让他退,自个儿又低头去翻案上那摞旧档,翻到一半,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后生可畏。”那声音闷在档纸后头,“可惜这朝上,可畏的,未必善终。”

    回到书房,他合上门,把御前情形又过了一遍。皇帝那句“给朕个明白”,说得轻巧。可那“明白”二字,究竟是让人查漕运的明白,还是让满朝看戏的,看清他这新科状元是个什么成色?他拿不准。又想起江阁老那句“你究竟是安家的子,还是大晟的臣”——这一折,他是往前迈了一步,迈出“安家安稳的大郎”那步,踩进一片自己也摸不清底的水里。

    三日后,安世珉把他唤回府,脸色不大好看:“你上折子了?”

    “是。”安若华垂着手,“漕运尾欠拖了这些年,总得有人牵头核一核。”

    “核一核?”安世珉压着怒,“你可知,那漕运背后,牵扯着几路人?你这一折,不只得罪税关,连带着——”他顿了顿,到底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你才入朝几日,就这般不知深浅!”他说完胸口还在起伏,指节在花梨案沿上敲了两下,笃,笃。

    安若华抬起头,看着父亲:“儿子知道深浅。可儿子若连一桩明摆着的账目都不敢核,那这『状元』二字,便白考了。”

    安世珉一噎。他看着这个儿子,眼里翻过许多东西——有怒,有叹,也有一闪而过的、辨不清是不是惊异。好一会儿,他才沉沉挤出四个字:“你翅膀硬了。”

    安若华没接。他行了一礼,退出书房。廊下的风迎面一吹,他这才觉出,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他回听雪轩,推开门,一眼看见案头那卷永乾七年的残简。他伸手想收,指尖却顿在半空。今日他这一折,初叩玉阶,把漕运的盖子掀开一角——那么那桩更深更旧的边事旧案,又要埋多久?

    这折子在朝中掀的动静,比他想的还大。次日便有户部的人,借着核账的名头到院里来“请教”他两回,话里话外探他这折子的深浅;也有受过税关好处、却敢怒不敢言的商户,趁夜里托人递话,说“安修撰肯替我等说句话,感激不尽”。安若华听进耳里,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浓了几分。他原以为不过是核一桩账,如今才明白——这折子一上,他便不只是安家的子,也不只是大晟的臣,而成了许多人眼里,那枚肯往水里投的石子。

    他在凳上挨着坐下,把残简铺开,就着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一回。窗外雪点子扑在窗纸上,沙沙的,一路紧,一路松。灯芯“哔剥”爆了一下,火光一颤,在他眼底映出些不肯熄灭的东西。他伸手,把灯罩拢了拢,没让它灭。外头雪落得大了些,窗纸簌簌响。他伸手把灯罩拢了拢,没让它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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