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风门帘一落,
秦兰就拉着姜晚宁坐下,
“晚宁你真疯了!五天一百套厚劳保服!”
她指着桌上那一摞比牛皮还硬的料子,眼睛直冒火,
“这玩意儿硬邦邦的,啥针都不好使,”
“五千块的违约金,咱们估计是赔定了!”
张洁站在旁边,手里抓着那张复杂的图纸,脸色发白,她以前在厂里干活就遇到过这种料子,
“姜姐,秦姐说得对,这料子太厚了,”
“咱们店里这几台蝴蝶牌家用缝纫机根本用不了,”
“别说走直线了,一脚踩下去,机针立马得断成两截,”
姜晚宁没回话,
她把刚才量尺寸的本子合上,转身走到院里的水盆边,用凉水好好洗洗脸,
十一月的天,井水刺骨的凉,姜晚宁连着泼了两次,这会儿脑子异常的清醒,
她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走回屋里,
“不接这单,明天那姓刘的就能找人来封咱们的门面,”
“国营店的主任早就算计好了,才给咱们摆了个局,”
“接是死,不接也是死,”
姜晚宁看着屋里这几个跟了她几个月的姐妹,语重心长的说,
“我算是明白了,这做生意就是在刀口上抢饭吃,今天这关咱们躲不过去的,”
“躲得了这次,还有下次,咱们得躲到什么时候?”
她手指敲在裁缝案板上,
“再说了,活人还能让这几块破布憋死?”
“我就不相信了, 咱们全力以赴还能一点希望都没有?”
秦兰不转圈了,张洁也把腰挺直了,姜晚宁说的对,她们不能退,
姜晚宁拉过板凳坐下,开始分活,
“张洁,你去把店里柜台下那个装货款的铁盒子拿出来,”
“里头一共有一千四百块钱,你全带上,立刻去东街布匹批发市场,”
“不管他们家有几匹这种加厚帆布,你全部包下,”
“只要有现货,一米都别留给别人,多付点定金也行,”
“姓刘的既然来算计,肯定会在供货那边卡我们,绝对不能让他截胡,”
张洁赶紧点头,解下围裙往兜里塞钱,推门就往外跑,
姜晚宁转头看向秦兰,
“兰子,你拿着图纸去打版,”
秦兰直摇头:
“打版也没用,一个人做一件,怎么算也做不完一百件,”
“咱们流水线做,”
姜晚宁用手指在图纸上画圈,
“不按整件做,”
“你把袖子、领子、贴兜、后背,全拆开,”
“画成单件的样板,让工人拿剪刀照着剪,”
“一个人专门缝领子,一个人专门上袖子,效率起码翻倍,”
秦兰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招行!我这就去画样!”
机器的问题最要命,
姜晚宁叫上正在挑线头的彩霞,
“彩霞,走,跟我去一趟机械厂的职工家属区。”
西边的老旧筒子楼群住着不少提前退下来的老工人,
姜晚宁一家挨一家地打听,
敲开了原来服装厂陈老头的门,
屋里没开灯,光线暗得很,
一台油光水滑的重型工业缝纫机摆在窗台底下,机身全是铁疙瘩,
听了她们的来意,陈老头是个硬脾气,摆了摆手:
“不接私活,机器坏了没地方修。”
姜晚宁没废话,从兜里掏出图纸,外加三张大团结,
三十块钱,直接按在缝纫机台面上,
“老师傅,做加厚劳保服的散件,”
“不用你出料子,我们每天早上把剪好的布送过来,晚上来收,”
“你只管轧直线,每天干满八十个件,一天十五块钱现结,”
十五块钱。
这年头一个熟练工人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几十块。
陈老头没再往外赶人,把钱捏进手里,转身就去拿机油壶给机器上油,
这一个下午,姜晚宁带着彩霞跑断了腿,
硬是凭着每天现结工钱的诚意,雇齐了五个家里有重型机子的老裁缝,
到了傍晚,
张洁拉着一整辆板车的厚帆布回来了,秦兰的样板也全部剪完了,
看着小山一样的布料,所有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姜晚宁刚准备倒杯热水喝,
后院传来很大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秦兰的骂声,
姜晚宁跑过去一看,
秦兰拿着一块布在脚踏缝纫机上做实验,
两层厚布叠在一起,
机针刚扎进去,直接断成两截,针尖崩飞出去好几米远,
姜晚宁走过去,把那块没轧好的布拿在手里,
布料接缝的地方,针孔裂开老大一个洞,
她拿过那张图纸,凑到煤油灯底下仔细看,
手指顺着领口往下走,
在领子交接处,衣服下摆,四个大贴兜的边角处,还有肩膀缝合的地方,
全画着不起眼的小圆圈,
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受力点需纯铜铆钉加固,
姜晚宁捏着图纸的手一下攥紧了,
工人干重活,衣服稍微一挂就会扯开,
如果只有线没有铆钉,交货的时候,刘科长伸手一拽,
衣服裂了,照样是质量不合格,
五千块的违约金还是得赔,
这才是那个男人留下来的真正的杀招,
这帮人就是想把她们生吞活剥了,
必须得用军工级别的纯铜铆钉,
姜晚宁抓起外套往外跑,
沿着大街,她把县城里十来间五金铺子跑遍了,
来到最后一家供销社五金柜台,
售货员一听,直摇头,
“纯铜铆钉?那玩意得有关系才能从大厂里批出来。”
“咱们县城统共就几家修车铺,谁用那个东西?没有没有,”
姜晚宁站在五金柜台前,
门外的冷风顺着缝隙往脖子里灌,她觉得腿有千斤重,
没铆钉,衣服做出来就是一堆破烂,
去市里的五金厂进货,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三天,再算上生产时间,
五天的交货期绝对来不及,
她拖着步子走回店里,
店里冷清得很,秦兰和张洁都去各个老裁缝家分发散件布料了,
屋里乱糟糟的,地上全是边角料,
姜晚宁在门槛上坐下来,
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扫大街的大爷挥动扫帚的声音,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下午试布料的时候没戴顶针,
粗针头扎在食指上,扎出了好几个血眼,
白天忙着不觉得,这会儿闲下来,钻心的疼,
但手上的疼,怎么都抵不过心里的沉重,
姜晚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下巴磕在膝盖上,盯着手里那张残缺的图纸看,
明明她们已经拼尽全力了,钱掏空了,人找齐了,
把能想到的路都走了,可老天爷好像总喜欢跟她开这种要命的玩笑,
就在你以为跨过去一道坎、能喘口气的时候,下一秒就死死卡住你的脖子,
她真觉得有点累了,
离婚后摆摊,开店,这一路她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撑着。
可那种没权没势,随便什么人都能来踩一脚的憋屈感,像涨潮的水一样漫上来,快要把她淹没了,
姜晚宁拉紧衣领,只觉得鼻头发酸,
可她不敢哭,她要是哭了,彩霞和张洁她们更没有主心骨。
她把头往下压了压,把下巴抵在手背上。
“姜姐!”
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晚宁抬起头,
小赵跑得直喘粗气,他是个当兵的,体能好,但今天居然跑得满头大汗,可见有多急,
他在姜晚宁面前停下,连话都顾不上说,
直接把一张小纸条,塞进姜晚宁手里,
“姜姐,首长让我给你的。
说一定要交到你手上。”
小赵喘了口气,指了指军属大院的方向,
“你赶紧看。”
“刚才你走得急,我把你店里出事的话原原本本告诉首长了,”
“首长听完没作声。”
“他在床头拿笔写了这个,让我用最快的速度送过来给你。”
姜晚宁手指动了动,
她把图纸放下,伸手拿过那个纸块,
上面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来大院找我——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