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门槛,比苏画砚想的高。
不是官架子高,是石头真高。她提着药箱跨过去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没稳住。前头引路的书吏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那点意思明明白白:苏家大小姐,听说是个痴的。
苏画砚稳了稳身子,笑了笑:"这门修得好。绊人。"
书吏一愣,没接话。
太医署前院挤满了人。今日不是寻常日子——御史台一纸文书递下来,说宫中药库少了三味药材,连着三个月,账面都对不上。皇帝动了怒,命太医署自查,同时把刑狱的裴大人也点了进来。
苏画砚就是踩着这桩事进来的。
她手里那枚玄铁令牌,是裴墨珩前天当众给的。有了它,她可以进太医署,可以查药藏。可"可以"和"能查得到"是两码事。
太医署的老人们看她,像看根突然插进来的刺。
"苏小姐。"一位姓孙的老御医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您是来查案,还是来学医?"
"学医也在查案。"苏画砚把令牌递过去给他验,"孙大人多指教。"
孙御医验完令牌,脸色变了变,到底是让开了路。可他不甘心,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只提醒苏小姐一句。药库三味药材是:玄参、细辛、附子。都是常用药,进出量大,账目稍有出入也寻常。您要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查到最后查不出来,御史台那边……可不好交代。"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是:你查不出来,你就完了。
苏画砚停下来,转身看他。
"孙大人。"她问,"玄参、细辛、附子。"
"是。"
"这三味药,单用是一回事,合起来——"她顿了顿,慢慢地说,"加一味甘草,慢火九蒸九晒,成的是一味'醒神散'。"
孙御医脸上的笑,凝了一下。
"而这味醒神散,"苏画砚说,"书上没写,因为它不治病。"
"它只做一件事——让服药的人,看起来清醒,实则神魂不稳。答话前言不搭后语,签字画押手会抖,可一切都显得是'病了',不是'被下了药'。"
前院一下静了。
孙御医的喉结动了一下:"苏小姐……读过多少医书?"
"我父亲留下的,我读了十二年。"苏画砚看着他,声音还是轻的,"孙大人,这三味药不是被人偷了。是被人领走了,账上做成了'损耗'。"
"查损耗,查不出来。查领药的人——查得出来。"
她说完,提着药箱往里走。
背后,那位书吏小声嘀咕:"这……不是说苏大小姐是个痴的吗?"
前世她确实痴。苏画砚在心里想。前世她连药库的门都没进过——她那时候正躺在床上,等着苏拂喂她第七碗药。
药库在后院最深处。
守库的老吏姓周,是个半聋的老头,见了令牌就放人,多一句都不问。苏画砚进去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药气扑过来,混着陈年的霉味。架子一排排立着,抽屉上贴着名签,落着薄薄一层灰——只有几处,是干净的。
干净的地方,是常有人动的。
苏画砚没急着翻抽屉。她先走到库房角落,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一抹。
灰里有一道痕。
不是鞋印,是拖拽的痕——有箱子被人从架子底下拖出来过,再推回去,推得不齐,边缘多出来一寸。
她把那一寸量了量,又抬头看架子的位置。
"周叔。"她扬声问,"这架子上的货,多久盘一次?"
老吏愣了愣:"……三个月。"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苏画砚笑了。
上个月盘的,账上却对不上三个月——中间那两个月,是有人自己'盘'了一遍。
她起身,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抽出一本簿子。
太医署的药簿,记法有讲究:入库、出库、损耗,三栏分明。她翻到前四个月,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玄参,出库三两,损耗七斤。"
"细辛,出库一钱,损耗五斤。"
"附子,出库半斤,损耗九斤。"
出库比损耗还少。库房里的账,算的是"进来的减出去的等于剩下的",可这三行,出库一栏被人改过。
改的手法很粗,但是粗得狡猾——他不改数字,他只挪位。把"出库"栏的数字挪到"损耗"栏,再随便填一个小的。这样对总数时,一切看似正常。
除非有人知道这三味药合起来是什么。
苏画砚合上簿子,正要说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苏小姐查出什么了?"
是孙御医。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都是太医署的老面孔,一个个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像来看笑话。
"查出来了。"苏画砚把簿子举起来,"玄参、细辛、附子三味,四个月里被人用'损耗'的名义,领走了七次。合计药材二十一斤。"
"二十一斤,合醒神散能配两百副。"
孙御医脸色一变:"你血口喷人!这账目是有出入,可出入就是有人手滑,你怎么知道是药?你怎么知道是醒神散?"
"因为我算得出量。"苏画砚走过去,把簿子翻开给他看,"孙大人,您也是行家。损耗七斤玄参,却只出库三两——这不是手滑,这是有人在替谁'藏'药。"
"另外——"她抬眼,环视一圈,"这七次领药,领药人签名都是'库吏周'。可周叔半聋,不识字,他从来不签自己的名。"
她回头看向那位守库老吏。
"周叔,您签过名吗?"
老吏茫然摇头:"我不认得字啊。"
满屋子人,全静了。
孙御医的额头,渗出一层油汗。
苏画砚把簿子合上,轻轻往桌上一放。
"孙大人,这案子我不急着结。"她说,"我只问一句——"
"这七次领走的药,现在在哪儿?"
出了太医署,天色已经擦黑。
苏画砚提着药箱走在长街上,忽然觉得背后有人。
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走得慢了些。
拐过一条巷子,她才停下,背对着巷口,轻轻开口:
"跟了一路了。"
"裴大人,您不累吗?"
巷口安静了一息。
然后,一个人影从墙影里走出来。玄色常服,没带随从,还是那副冷脸。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没点。
"你怎么知道我跟着。"裴墨珩问。
"药香。"苏画砚转过身,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裴大人,您那沉水香压不住。天再冷一点,恐怕得换一味更沉的。"
裴墨珩沉默了一下,走过来,把灯笼递给她。
"夜里路黑。"
苏画砚接过灯笼,低头一看——灯芯是新的,油是满的。他先前根本没点,是给她留的。
她握住灯柄,心里那处地方又软了一下。
"今天查出来的东西,您知道了?"她问。
"比你知道的多。"裴墨珩说,"这七次领药,经手的人我查到了三个。"
苏画砚抬头看他。
"三个当中,"裴墨珩的声音很平,"有一个在苏府当差。"
风从长街那头卷过来,把她的裙角掀起来一角。
苏画砚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盏没点的灯笼,过了一会儿,才极轻地说:
"……是二房的人吧。"
裴墨珩没答,那就是答了。
苏画砚提着灯笼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裴大人。"她背对着他,"今天申时,您没来。"
"我知道。"裴墨珩说,"今天是你说要我来的第一日。我来了,只是——"
他停了停。
"你查案的时候,我不该站在你旁边。"
苏画砚心口一紧。
他是怕给她添麻烦。怕别人说苏家大小姐背后是裴墨珩——这话传出去,她在太医署的每一分战功,都会被打个折扣。
她转过身。
"裴墨珩。"
"嗯。"
"明日申时,还来。"
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轻,也吹得很清楚。
裴墨珩垂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灯笼点着了。
火光亮起来,照亮两个人中间那一小段青石板路。
"好。"他说。
苏画砚提着灯往前走,没回头。
走了十几步,她听见身后那人又极轻地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她今天赢了。"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散了。
可苏画砚听见了。
她没停步,只是在心里,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今天赢了。
往后的每一日,我都要赢回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