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碗莲子羹开始的。
太医署有个旧例:每季的头一个朔日,署里给内廷送一批"时令羹"。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应季的食材,炖上一大锅,请内廷各宫的贵人尝个新鲜。这规矩传了三代,谁都没当回事。
这一季的朔日,是十月朔。
送羹的差事,落在了新来的供奉身上——因为这是"杂活"。
苏画砚接了。
接的时候,分诊堂里几个老供奉互相看了看,谁都没说话。孙御医站在窗边,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想让你出丑,你自己凑上来了。
苏画砚把羹谱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莲子、百合、红枣、银耳、冰糖。五味。
她看完,提笔在羹谱上改了三处。
"苏供奉?"管膳食的老吏不解,"这羹谱传三代了,改不得。"
"没改方子。"苏画砚说,"我改的是时辰。"
"银耳多炖一炷香,红枣少放三粒,冰糖最后下。"
老吏还是不解。
苏画砚没解释。她只把改过的羹谱递回去,说:"出了事,我担。"
老吏拿着羹谱走了。
十月朔这天,羹送到了内廷。
按例,各宫各分一碗。送到淑妃宫里的时候,淑妃刚用完早膳。
苏画砚站在太医署的分诊堂里,等。
一炷香。
两炷香。
第三炷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外头脚步乱了。
那个内侍又来了。这回他没跪,是一路跑进来的,脸比上次还白。
"太医署!太医署的人呢——淑妃娘娘又厥过去了!"
分诊堂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苏画砚也站了起来。她伸手,把案上一样东西拿起来,揣进袖里。
那是她昨夜封好的一只白瓷小瓶。
淑妃宫里已经乱成一团。
淑妃躺在榻上,脸白如纸,牙关咬着,手脚却是软的。宫人跪了一地,孙御医带着两个御医已经在里面,正掰她的嘴往里灌药。
苏画砚走进去。
"苏供奉。"孙御医头也不回,"谁让你进来的?"
"送羹的差事,是我经手的。"苏画砚说,"娘娘是吃了羹才发作的。"
"所以呢?"
"所以我要看这碗羹。"
孙御医一句"不必"还没出口,苏画砚已经走到榻边。
她没有先看淑妃。
她先看的是淑妃的手。
淑妃的手,指甲盖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不是紫,是青灰——像放久了的东西。
她又低头,闻了闻淑妃的呼吸。
呼吸很轻,很平,没有酒味,没有腥味。可有一股极淡的、甜里带涩的气。
那就是它了。
苏画砚直起身。
"孙大人。"她说,"这不是气血两虚。"
孙御医冷着脸:"你一个供奉,懂什么——"
"我说三样。"苏画砚打断他,"您驳我。"
"第一,指甲青灰。气虚血症,指甲该是白的,不是青的。"
"第二,气息甜涩。归脾汤的症,气息无味;中毒的症,气息带糖。"
"第三——"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小瓶,托在掌心,"这是今早送来的那碗莲子羹。我留了一份。"
"孙大人,您敢不敢跟我当场验一验?"
殿里安静了一瞬。
孙御医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那只白瓷瓶,盯了很久。
"你要怎么验。"
"很简单的法子。"苏画砚说,"银针,清水,一样都不能少。"
"这两样,娘娘宫里都有。"
孙御医没理由拦——当场验毒,正大光明,当着满宫人的面,他若拦,就是心里有鬼。
"去,"他咬牙道,"取银针和清水来。"
验毒的地方,摆在了宫门前。
太医署的人来了,内廷的人来了。最后连内廷的管事太监也来了,站在一旁看着。
苏画砚把那只白瓷小瓶打开,倒进一只白玉碗里。羹汤已经凉了,稠稠的一碗,泛着一点油光。
她把银针插进去。
银针一入碗,针尖慢慢地黑了。
不深,是很浅的一层青黑,像水浸了墨,慢慢地洇上来。
满宫的人"啊"了一声。
"这就是毒。"苏画砚说。
人群里立刻有人出声了——是孙御医身边的一个人。
"这羹是你经手的!"那人喊,"银针黑了,自然是你下的毒!"
苏画砚没答。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只瓶。
一模一样的白瓷瓶。
"这是今早送到淑妃宫里的那碗羹,"她说,"我和我自己留的这份,是同一锅、同一勺。诸位可以比对。"
她把第二只瓶也倒进白玉碗里。
银针插下去。
这一次,银针没有变色。
满宫再度哗然。
孙御医身边那个人愣住了。
"同一个锅里的羹,一份变色,一份不变色。"苏画砚说,"那就说明,这毒不是下在羹里。"
"是下在碗里。"
她转身,看向淑妃宫里的管事嬷嬷。
"娘娘宫里,装羹的碗,有几只?"
管事嬷嬷愣了一下:"一只……就一只白玉碗,专给娘娘用的。"
"那只碗,谁经手?"
"是……是奴婢们轮着洗……"
"洗过之后,放在哪里?"
嬷嬷答不上来了。
苏画砚没再追。她把两碗羹端着,走到那位内廷管事太监面前,行了个礼。
"公公。"她说,"今日之毒,不在羹中,在器中。羹是我送的,碗是娘娘宫里用的。"
"我不推责。"
"我只请公公做一件事——"
"把淑妃宫里那只白玉碗,现在就去取来,封了,别让人碰。"
太监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苏画砚看得懂。这小丫头不好惹。
"取碗。"太监说。
碗取来了。
苏画砚当着众人的面,往那只白玉碗里倒了半碗清水,又插进一根新银针。
一息。
银针黑了。
比方才那一根黑得更深,黑得几乎透针。
宫门前静得能听见风。
"毒在碗上。"苏画砚把银针取出来,举给所有人看,"这碗洗过,也干过,可毒还在。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水溶的毒。"
"这是沾在瓷上、慢慢渗出的东西。"
她转过身,面对满宫的人。
"淑妃娘娘这病,从去年冬天至今,发过七次。"
"德妃娘娘三次,淑妃娘娘两次,另有两位宫女。"
"七次,太医署都判为气血两虚,都开归脾汤。"
"可七次发作的时辰,都在用膳后半个时辰之内。"
"七次用的器皿,都是各宫自备的白玉碗。"
"娘娘们一天三顿,用那只碗。一个月,三十天。"
"碗上渗出来的毒,一日一日,一点一点,进到人的血里。"
"等到攒够了,人就厥一次。"
"厥过去,醒了,接着用那只碗。"
"这就是为什么太医署查了七次,一次都查不出来。"
她顿了顿。
"因为查的人,查的是药、是茶、是膳、是香。"
"没有人查碗。"
满宫鸦雀无声。
那位内廷管事太监的脸,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随从,只说了一句话。
"去,把六宫所有的白玉碗,全部封了。"
这一天的事,傍晚就传遍了京城。
茶楼里的说法版本很多。有说太医署新来的小供奉当众验毒、救了淑妃的;有说她一句话让内廷封了六宫的碗的;还有说她是苏家那个"痴了十五年"的大小姐的。
有意思的是——最后一种说法,传得最快。
苏画砚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分诊堂里,那些从前不看她一眼的老供奉,一个一个站了起来。
陈老最先开口,朝她一拱手。
"苏供奉。"他说,"今日之事,老朽服了。"
李供奉也过来了,声音发抖:"苏供奉……那碗……那碗你怎么想到的?"
苏画砚把药箱放下,笑了笑。
"李老。"她说,"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过,我去翻过外廷的病案吗?"
"记得。"
"那我告诉您一件事。"
"七户人家,用的碗,都是同一种。"
"白玉的。"
"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李供奉一愣:"什么地方?"
苏画砚没有立刻答。
她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让夜风进来。
"李老。"她说,"内务府。"
苏府。
苏画砚回到院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药圃的小屋灯亮着。
她推门进去,裴墨珩坐在里头。这是他第一次,不等她请,就自己进屋等。
"今日的事。"他抬起头,"我听见了。"
"您没来。"苏画砚说。
"没来。"
"我以为您会来。"
裴墨珩看着她。
"这一次,"他说,"我不能来。"
"为什么?"
"因为今日这一场,是你自己打的。"
"我若在场,明天京里传的就不是'苏供奉验毒',而是'裴大人的女人借势'。"
苏画砚笑了一下。
"那您今天在哪儿?"
裴墨珩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在宫门外。"
"从午时站到酉时。"
苏画砚脸上的笑,慢慢地收住了。
"您站在宫门外做什么?"
"等人。"
"等谁?"
"等有没有人,从宫里出来,去内务府报信。"裴墨珩说,"如果有,我就把人截下来。"
"结果呢?"
"结果没有人出来。"
苏画砚低下头。
她想了一下这个答案。
没有人出来报信。
这说明什么?
说明内务府那边,早在今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会被翻出来。
所以他们不必报信。他们只要坐着,等着看这件事翻到哪一步。
"裴大人。"她抬起头,"您今天在宫门外站了四个时辰。"
"嗯。"
"您从前不站这么久。"
"从前不必。"裴墨珩说,"今日你必须自己站着。"
"你站住了。"
苏画砚看着他,眼睛慢慢热了起来。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裴墨珩。"她说,"我今天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那七户人家,碗都是一样的。"
"那批碗,是从内务府出去的。"
"内务府上头,是皇上。"
她顿了顿。
"可我今天验的是碗,救的是淑妃,封的是六宫。"
"我一个字都没提内务府。"
"因为我知道,一提,今天的事就查不下去了。"
裴墨珩看着她。
"你父亲也这么想过。"他说,"所以他查了半辈子,查到死,也没查到头。"
"我不一样。"苏画砚说。
"哪儿不一样。"
"他一个人。"
苏画砚看着他。
"我有你。"
屋里静了一瞬。
灯芯"啪"地响了一声。
裴墨珩没有回答她这句话。
可他伸手,把桌上那盏灯,往她那边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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