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旨意下来的那天,太医署的人都到齐了。
十月末,天已经很冷。分诊堂里烧着炭盆,堂前站着院使,身边立着两个内侍。内侍手里托着一卷明黄。
苏画砚走进堂里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苏画砚。"内侍展开那卷明黄,声音拉长,"接旨。"
她跪下去。
旨意不长。
先是说淑妃之疾得出根源,德妃之疾亦有其因,六宫沾毒之案,因她一人查破,使宫闱免遭大祸。后面是赏。
赏了什么,苏画砚听着,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不是不敬。是那几句套话,她一句都不信。
六宫沾毒,查破了,赏。可"毒是从哪儿来的",旨意里一个字没提。
内务府三个字,连出现都没有出现。
她跪在地上,心里很清楚:
这一道旨,是皇上给的。
给的是一块奖,也是一块挡箭牌。
奖是给她的,挡箭牌是给内务府的。
"苏画砚。"内侍念到最后一句,"上谕——"
"苏氏医术精绝,妙手仁心,合于'丹青'二字。"
"赐号:丹青手。"
堂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丹青手"这三个字,京里人不是没听过。那是苏画砚她父亲的名号。二十年前,苏父以一手金针绝技名动京城,人称"丹青手",后来苏家家道渐落,这个名号也就渐渐没人提了。
今天,这个名号从宫里,赐到了女儿身上。
苏画砚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冷砖。
她没抬头。
可她的肩膀,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父亲。
您的名号,我接回来了。
接了旨的当晚,苏家摆了一桌席。
摆席的不是别人,是老太太。
老太太身子还虚,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喘。可她非要摆这一桌。
"画砚。"老太太坐在上首,颤巍巍地举杯,"你父亲的号,回来了。"
"祖母。"
"你不必说什么。"老太太摆了摆手,"我这一辈子,见过苏家兴旺,也见过苏家塌了。我原想着,苏家到我这一辈就完了。"
她说着,眼睛里有水光。
"没想到,是你。"
席上只有三四个人。老太太、苏画砚、她母亲,还有一位族里的老人。
苏画砚的母亲,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今天难得坐了半场。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散席的时候,她拉住苏画砚的手,摸了摸她的手背。
"画砚。"她说,"你父亲从前也是这样。"
"哪样?"
"接了名号回来的那天,也是这个时辰。"她母亲低声说,"他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坐到半夜。"
"他在院里做什么?"
"他说,他在想一件事。"苏母顿了顿,"他说,'名号这东西,是个债。接了它,就得还。'"
苏画砚的手,慢慢握紧了。
"娘。"她说,"我不怕还。"
苏母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你不怕。"
"我是怕你,还的时候,把自己搭进去。"
喜事过了三日,周家的第一刀下来了。
来的不是人,是折子。
御史台一位姓贾的御史,上了道弹章,弹的是太医署医士苏画砚。
罪名两条。
其一:"以闺阁之身,越权干涉内廷,妄议宫闱,干乱宫政。"
其二:"所验六宫之毒,前后矛盾,证据不足,疑有借案邀宠、伪造成名之嫌。"
第二条的措辞很毒。
"前后矛盾"——是拿她第三层验碗的结果,去反推第一层验羹的结果。不懂行的人一看,确实像"说的跟做的不一样"。
"疑有伪造"——是暗示她的毒是她自己下的。
弹章递到御史台,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第二天一早,苏画砚到太医署,就看见分诊堂的气氛不对。
从前和她打招呼的人,今天都不出声了。
陈老坐在案后,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只有李供奉走过来,声音极低。
"苏供奉。"
"李老。"
"御史台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李供奉搓了搓手。
"这事……不好办。"他说,"御史弹章,要太医院出具一份'复核'。复核说验毒无误,弹章就压下去;复核说'疑点未明',这事就要进大理寺。"
"谁出具复核?"
李供奉没有立刻答。
"院使昨夜让人把病案调走了。"他最后说,"调的,是你那份验毒的记录。"
苏画砚站在堂中,没动。
她慢慢地把这件事想明白。
院使不是周家的人。院使只是怕事。
一份弹章,一头是苏画砚,一头是周家。他不想惹周家,也不想担责任,所以他把皮球踢给"复核"。
复核那份文书,谁来写?
写的人,是谁,就是谁的态度。
苏画砚抬起头。
"李老。"她问,"这份复核,什么时候要?"
"三日。"
"三天。"
"三天。"李供奉苦笑,"苏供奉,我知道你冤,可这三天里,你要拿出东西来证明自己没有伪造。你要证明的东西,本身就是'凭空自证'四个字。"
"你怎么证?"
苏画砚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她想通了一件事。
她证明不了。因为"伪造"这个指控,本身就不需要证据。
要破它,只有一条路。
她不能证明"我没伪造"。
她能做的,是让对方自己去露那个破绽。
——那根银针。
那根验过淑妃宫里白玉碗的银针,当天验完,她就封了,交给了内廷。
如果毒是她伪造的,那她一定要在羹里下毒。可羹里的毒,和碗上的毒,是两回事。
只要银针拿出来重新验一遍,就能证明:碗上的毒,比羹上的毒,深得多。
一个下毒的人,不会把毒下在碗里。
因为碗不是她经手的。
苏画砚的手,慢慢攥紧了。
"李老。"她说,"那份复核,我要一份。"
"你要做什么?"
"我不要院使出。"苏画砚说,"我要重新验毒。"
"当着御史台的面,重新验一次。"
李供奉脸色一变:
"当众重验?苏供奉,你疯了?"
"我没疯。"苏画砚说,"李老,您想——"
"这份弹章里,最狠的一句是'疑有伪造'。"
"我要是关起门来上文书自辩,天下人只会记得'苏画砚被御史弹了'。"
"我要是当众验给他看——"
她顿了顿。
"天下人记得的,就是'苏画砚当众验毒,御史说不出话'。"
李供奉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供奉。"他忽然说,"你知道这三天里,你要面对什么吗?"
"周家会找人来验,会找比我资历老的御医,会……"
"我知道。"苏画砚说。
"那你还去?"
"李老。"苏画砚说,"这三日,本来就躲不过去。"
"我不去,他们就说我'心虚'。"
"我去了,至少能站在明处。"
她把药箱放在案上,一件一件打开。
"请您帮我一件事。"
"什么都行。"
"帮我查一个人。"苏画砚说,"那位贾御史,上这道弹章之前,见过谁。"
三日后,御史台。
这一场不在公堂,在御史台的后堂。堂上坐着三位御史,贾御史坐在最左,神色从容。
堂下站着苏画砚。她今日只带了一只木匣、一个药箱。
沈院使也在,坐在一旁的偏位上,是"复核"的见证人。
"苏医士。"贾御史先开口,"本院弹你两条,你可有话说?"
"有。"苏画砚说。
她把木匣放到堂中。
"贾大人说,我验毒'前后矛盾'、'疑有伪造'。"
"那我今日就验一次。"
"这一次,不验羹,不验碗。"
"我验那根银针。"
堂上一静。
"苏医士,"贾御史皱眉,"银针已经封了,你不必再——"
"正因为封了,才要验。"苏画砚说,"贾大人,那根验过白玉碗的银针,当日在场的人都看着,我扣出来之后交给了内廷。银针是三日前封的,不是今日封的。"
"我拿不出别的,只能拿它。"
"若毒是我下的,我当日验完,就该把毒擦掉。"
"可针上的毒还在。"
她从木匣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是那根银针。
针身已经发暗,针尖那一截,黑得极深。
——那一小截黑,摆在白纸油包上,像一整个冬天压下来的一场雪里,插着的一根针。
雪是清的。
针是黑的。
清的东西摆在明处,黑的东西才藏不住。
她开口,声音很平。
"请沈院使验。"
沈院使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他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针尖上的毒……很深。"
"多深?"
"针体三分之二都黑了。"沈院使说,"这不是普通的验毒针法。"
"这是沾在器物上、渗了许久的毒。"
"羹里的毒,验出来只有浅浅一层。"
"这根针,是当日验碗用的。"苏画砚说,"碗上的毒,比羹上的毒,深三倍有余。"
她转过身,面对三位御史。
"诸位大人。"
"一个下毒的人,毒要下在哪里?"
"下在人吃的羹里,最快,最直接。"
"可她偏偏下在碗上——一个不归她管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下毒的人不是我。"
"真正下毒的人,早就把毒下在了碗上。"
"下了一年。"
"下到碗上渗出了毒,下到七户人家的贵人一个一个厥过去。"
"我当日一验,验出来了。所以我封了针,交给内廷。"
"今天,我把它拿出来了。"
"针上的毒还在。"
"贾大人,您说,我伪造了什么?"
后堂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火响。
贾御史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冲进来,脸色煞白,冲着三位御史就是一礼。
"御史大人!宫里急报——"
"淑妃娘娘的寝殿,今日又查出有毒!"
"这回是茶具。"
"是、是内务府新送去的。"
后堂里,一下子静得连呼吸声都停了。
苏画砚站在原地。
她没有转头。
可她心里那一根线,"唰"地绷紧到了极致。
内务府。
又是内务府。
周家怕我今日验出东西,先动手了。
他们把我"伪造"的罪名往我身上扣,扣不住,就再补一刀——
补一刀在宫里。
意思是:你看,毒还在,还在闹,所以你那个"验毒"根本没用。
你没有治好这个病,你只是发现了它。
而发现它的人,就是最大的嫌疑。
苏画砚慢慢抬起头。
三位御史已经站了起来,往外走。
贾御史走过她身边时,她开口了。
"贾大人。"
贾御史停了一下。
"您知道内务府新送去的茶具,是怎么出宫的吗?"苏画砚说,"内务府的东西,出了库房,要过三道门。"
"第一道,内务府。"
"第二道,内廷司。"
"第三道——"她顿了顿,"宫门。"
"茶具进了宫,是淑妃娘娘宫里的人接的。"
"娘娘的人接了东西,第一件事是验。"
"验过了才好用。"
"所以那套茶具,从出内务府,到进淑妃寝殿,中间有十几只眼睛看着。"
她抬起眼。
"贾大人,您信不信——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查到的第一个人,不会是苏画砚。"
贾御史站在原地。
他没有说话。
可苏画砚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她今天这一场,赢了。
不是靠辩解,是靠那句"往下查"。
周家最怕的,从来就是"往下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