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簿子,是第七天送出来的。
不是原件。
是一份誊录。
一个内监把誊录送到苏家,放在她案上,一句话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誊录的封皮上,盖着一方印。
不是皇后的印。
是椒房殿的印。
苏画砚把封皮拆开。
里头是去年秋天到今年正月,宫门入库的底簿。
一页一页,都是宫门收进的物件:六宫用的器皿、赏赐、节例、月供。
她翻得很快。
翻到去年十一月。
她停住了。
"十一月初八,内务府移送宫门:漆匣十二只。"
"内贮:药材。"
苏画砚的手,压在纸上。
药材。
两个字,写在宫门的簿子上。
不是"未载"。
是"药材"。
她往下翻。
"十一月十五:瓷器一箱,内贮药材。"
"十一月廿四:木箱三只,内贮药材。"
"十一月三十:锦盒一只,内贮药材。"
四批。
内务府自己那本册子上,这四批记的是初七、十四、廿三、廿九。
宫门这本,记的是初八、十五、廿四、三十。
差一天。一头记出库,一头记进门——对得上。
四批东西,从宫门进来。
全部写着"药材"。
全部是内务府送的。
苏画砚把誊录放下。
她终于明白了。
内务府自己写的誊录上,写的是"内贮未载"。
因为它进的是甲字库,进库的东西,它不想让人知道。
可宫门的簿子,是宫门写的。
宫门的人,只管收,不管猜。
内务府送进来什么,宫门就照实写什么。
所以宫门的簿子上,白纸黑字——
"内贮:药材。"
一句话,揭了底。
内务府在宫里有一本账,在宫门有另一本账。
他们忘了,宫门那本,不是他们自己管的。
苏画砚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把这个发现,写成了一页纸。
同日傍晚,刑部动了。
动的不是甲字库。
是户部主事曹瑜。
裴墨珩只做了一件事:让人在户部的例会上,"无意"提了一句——曹主事在通州买庄子,花了三千二百两,好大的手笔。
一句闲话,进了都察院。
都察院查了三天。
三千二百两的来路,曹瑜说不清。
说到第三天,他说了一句——"是家父给的。"
这句话,是刑部等的。
内务府总管曹敬,被刑部请去问话了。
问话不到两个时辰。
出来的,不是曹敬。
是裴墨珩身边的一个书吏。
书吏给苏家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曹敬说了。你自己来。"
苏画砚到刑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裴墨珩在刑部后堂,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一卷口供。
"曹敬招了什么?"
"招了三件事。"裴墨珩说,"第一件,甲字库的火,是他让人放的。"
苏画砚站着,没说话。
"第二件,那三间库里,烧的是十二只漆匣、一箱瓷器、三只木箱、一只锦盒。"
"都是药材。"
"第三件——"裴墨珩抬眼,"他说,这些药材,不是他调进宫里的。"
"是有人从宫外,送到内务府门上的。"
苏画砚的心,沉了一下。
"谁送来的?"
"他说,是一个姓宋的药材商。"
"他还说,"裴墨珩把口供往下按,"这个姓宋的,他也不是头一回见了。"
"十几年前,他就给内务府送过药。"
"那个时候,内务府的总管,还不叫曹敬。"
苏画砚走近了一步。
"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的总管,"裴墨珩说,"叫苏家的旧人。"
屋里静下来。
苏画砚站在灯下,很久没动。
"裴大人。"
"嗯。"
"您这句话,是谁说的?"
"曹敬说的。"裴墨珩说,"他招到这儿,就不肯再说了。"
"只添了一句——"
"什么?"
"他说,'苏家的事,你们去问苏家。'"
苏画砚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她没去药圃。
她去了苏家的库房。
苏家的库房,她重生之后只进过一次。
那一次,是为了查二房偷运药材。
这一次,她要找的东西,不在药材上。
在旧账上。
苏家库房的最里头,有三口旧箱。
箱子上落着灰。
她打开最上面那一口。
里头是苏父生前的旧账册。
苏父是个走南闯北的医者,后来才在京城落脚。他年轻时的账册,记的不是钱,是人。
——哪年哪月,在哪座城,给谁看过病,用了什么药。
苏画砚一页一页翻。
翻到十九年前。
一页上记着:
"九月,京城。为曹姓药商诊。寒症,三剂愈。其人善药材,后于内务府当差。"
苏画砚的手指,停住了。
曹姓药商。
姓曹。
后来于内务府当差。
曹敬。
她继续翻。
再往下一行。
"十月,宋姓药材商携子来诊。其子误服燥药,以甘草解之。宋氏供药于内府,与此曹姓相识。"
苏画砚把账册合上。
十九年前,父亲就认识曹敬和那个姓宋的。
他们是父亲治病治出来的人。
后来,他们进了内务府。
她坐在箱前,很久很久。
然后她翻开第二口箱子。
第二口箱子里,是方子。
苏父的方子,一卷一卷,用布包着。
她把布解开。
一卷一卷看。
看到第七卷的时候,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一卷上,写着七个字。
"醒神散方"。
底下,是父亲的字。
"玄参、细辛、附子、甘草。九蒸九晒。"
再下面,一行小字。
"此方不可用。"
"此方一出,人心不稳。"
苏画砚盯着那一行小字。
此方不可用。
父亲当年,配出了这方子。
然后他把它封了。
他不让这方子出去。
可这方子,还是出去了。
出去的这一份,是谁给的?
她把方子卷起来,放在手心。
灯影里,她忽然觉得那卷方子很凉。
第二日。
苏画砚去了太医署。
她原本想做一件事——把宫门誊录和漆匣的发现,正式具折,递上去。
可她刚到太医署门口,李供奉就迎了出来。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苏医士。"他压低声音,"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
"陈九死了。"
苏画砚站住了。
"哪个陈九?"
"甲字库原来的库使。"李供奉说,"调到御膳房的那个。"
"怎么死的?"
李供奉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
"昨夜,御膳房的井里,捞上来的。"
"衙门报的是——醉酒失足。"
苏画砚站在太医署门口,看着那两扇门。
门里有病人来来去去。
她站了很久。
"李老。"
"嗯。"
"他什么时候调的御膳房?"
"今年三月。"
"调到御膳房,管什么?"
李供奉想了想。
"管膳房的香料。"他说,"御膳房的香料,是拿药材配的。丁香、白芷、陈皮……都是药材。"
"所以他能进药。"
"是。"
苏画砚闭了闭眼。
陈九不是失火那天死的。
他是活了八个月之后死的。
活到什么时候?
活到她翻出宫门簿子。
活到曹敬被刑部叫去问话。
他知道那十二只漆匣里装的是什么。
他知道那些药材送到了哪儿。
他是唯一一个,从甲字库一路到御膳房、活到今天的人。
现在他死了。
一口井,一句"醉酒失足",把一条线掐了。
苏画砚睁开眼。
"李老。"
"嗯。"
"您还记得,去年冬天,太医署查过一回药库吗?"
李供奉一愣。
"查过。怎么?"
"查的是哪三味药?"
"玄参、细辛、附子。"李供奉说,"少了这三味,连续三个月,账面都对不上。"
"当时查出来没有?"
"没有。"李供奉苦笑,"账目稍有出入,寻常。查到最后,不了了之。"
苏画砚点头。
她转身,往太医署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李老。"
"嗯。"
"陈九在御膳房,管香料。"
"是。"
"御膳房的香料里,有没有附子?"
李供奉怔了一下。
"附子……"他说,"御膳房的香料里,不用附子。"
"那前年呢?"
李供奉的脸,慢慢白了。
"前年冬天,御膳房加过一味新香。"
"什么香?"
"附香。"
苏画砚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杏树。
附香。
御膳房多了一味香。
宫里的膳,六宫都吃。
这味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的?
从前年冬天。
从哪一天?
从内务府换了一批新香料的那一天。
苏画砚转身,走进太医署。
她已经不需要问"药从哪儿来"了。
药从哪儿来,她知道了。
她现在要问的是另一件事——
那批药,是要送到哪儿去。
是送到六宫的膳里。
还是送到别的地方。
送到,一个人的手里。
午后,苏画砚去了宫门口。
她没有进宫的资格。
可她在宫门外,站了很久。
站到日头偏西。
然后一个人,从宫里出来。
是那个传口谕的老内侍。
他看见她,站住了。
"苏医士。"
"老公公。"苏画砚行礼,"下官有一件事,想请老公公回禀娘娘。"
"什么事?"
"宫门入库的簿子,娘娘已经让下官看了。"苏画砚说,"下官在簿子上,看到四批药材。"
老内侍没说话。
"下官还想请娘娘查一件事。"
"哪一件?"
"这四批药材,入了宫门之后,走的是哪一条路。"
老内侍看着她。
"苏医士,"他说,"你可知道,你问的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下官知道。"
"入了宫门的药材,"苏画砚说,"有三条路。"
"一条,去太医署的药库,给宫里人看病用。"
"一条,去御膳房,做香料。"
"还有一条——"
她抬起头。
"去内廷。"
老内侍沉默了很久。
久到宫墙上的落日,又往下沉了一寸。
"苏医士。"他终于开口,"娘娘说了。"
"娘娘说——'你查到这一句,就够了。'"
苏画砚看着他。
"娘娘还说了什么?"
老内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浅黄的纸。
那是一张内廷的收讫单。
上面只有一行字。
"宫门入药材四批,已收。收讫三日之内,转内廷司。"
转内廷司。
底下,一方印。
印文只有一个字。
苏画砚凑近了看。
那个字,她认得。
是她的姓。
"苏"。
苏画砚站在宫门前,手里握着那张纸。
天已经黑透了。
宫墙很高。
苏家。
从十九年前的父亲,到今天。
那条线,兜了一大圈,又绕回到苏家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宫门。
这案子,到此为止了。
不是破了。
是断了。
断在这里。
断在"苏"字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