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徐如意。”
“年纪?”
“十八。”
“一枚精血两千两百文,你准备捐多少?”
柜台前的徐如意皱起了眉头:“连一枚大钱都换不到了?我听说以前……”
房间中算盘拨动的响声清晰可闻,老掌柜头也不抬的打断了徐如意的话:“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南疆大旱,已经三个月没有下雨了,到处都是流民,你看看你背后想要捐献精血的人有多少,我们宗主心善,才能给出这样的价钱,你若嫌少,就去别家。”
徐如意回头望了一眼,药坊的门口排起的队伍乌泱泱一片,几乎望不到头,全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有几位药坊的伙计正手握着一枚青色的玉石,在人群中走动,过处皆会将玉石置于流民眉心,三息之后,玉石会亮起青黄黑三色。
三种颜色代表着流民不同的身体状况。
只有青色者,精血才有被收取的价值。
只是这些流民大都是逃难而来,一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那只剩半条命的身子,自然难以达到药坊的标准。
失去了唯一的指望,许多被淘汰的流民都围在一起,对着负责测验的伙计苦苦哀求,场面因此有些混乱。
徐如意收回了目光,在心头看默默盘算了一下:小栗子与魏马的药涨了价、杜齐去却月城参加麟选大会需要盘缠、小悬在读书上很有天赋,他想要一个新书箱已经很久……
最重要的是,马帮那一笔欠款,若是再不还上……
想到这里,徐如意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郑重言道:“五枚……我捐五枚精血。”
算盘的拨动声停了下来,老掌柜抬起了头:“五枚?小子,你不要命了?”
所谓精血,便是人体血气的结晶,蕴含着庞大的生机,可以用来催熟灵植、炼制丹药、铸造镇器甚至辅助修行。
曾经,在灵娑洲,发生过相当多为了夺取精血,大肆捕杀凡人的惨剧。
直到十二王柱出面定下规矩,禁止修士杀戮凡人夺取精血后,这样的事情才渐渐销声匿迹。
但作为对各大仙门的补偿,却并不禁止凡人在各大宗门开设的药坊中自愿捐献精血,而宗门则给予一定的银钱作为感谢。
虽然本质上还是买卖,但相比于之前,已经好出太多。
而通常情况下,一个健康的凡人体内最多只有九枚精血。
哪怕只取出一枚,都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
若是一次取出三枚以上,则极有可能危及性命。
为了以防闹出人命,各个仙门都遵守着,每个凡人,一年时间之内,最多只能捐献三枚精血的规矩。
徐如意显然是清楚这个规矩的,他身子前倾,背对药坊的店门,从袖口中掏出一样事物,递到了老掌柜的手中,同时在脸上挂起一抹故作轻松的笑意:“掌柜的放心,我自幼习武,体魄健壮,五枚精血不成问题。”
老掌柜接过那事物,定睛一看,是一枚雪白的碎银,看大小,当有一两开外。
“看你也是遇见了难事,我倒是可以帮你,但事先说好,出了事,与我这药坊可没关系。”他眯起了眼睛,一改方才的态度,连眉眼都似乎变得慈祥了几分。
“跟我来吧。”
说罢这话,他起身转头走入药坊的里屋,徐如意不敢耽搁,也赶忙跟了上去。
……
约莫一刻钟后,徐如意走出了里屋。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脚步虚浮,就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般。
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虚弱感。
比起十六岁那年,在床底下翻到了老爹珍藏的画册,兴致盎然的连续奖励了自己七次后,还要虚弱十倍不止。
“拿着,在这里点清,出了药坊,可就不认了。”身后走来老掌柜在这时抛来了一个钱袋。
徐如意趔趄着接住了钱袋,嘴里诚恳的说道:“掌柜的哪里话,您德高望重,哪里瞧得上小子这点银钱。”
手却麻利的打开了钱袋,细细的数了起来。
老掌柜见状,脸上刚刚扬起的笑容瞬息僵住,嘴角抽搐的在心头暗骂了一声:小狐狸。
一枚精血两千两百文千,五枚便是一万一千钱。
按照大乾如今一千二百文钱一两银子的汇算,钱袋中当是九两银子又两百钱。
但此刻钱袋里却摆着十枚一两份量的制式碎银。
“掌柜的,这……”徐如意有些疑惑。
老掌柜这时已经回到了柜台后,熟悉的算盘声也再次响起。
他低着头,声音低沉:“卖命的钱,老头子不赚。”
“快入土的年纪,想给自己积些阴德。”
徐如意微微一怔,旋即心头一暖,强撑着虚弱的身躯,退去一步,然后恭恭敬敬的朝着对方一拜:“谢过掌柜。”
老掌柜依旧不曾抬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徐如意闻言又道了声谢,便准备转身离去,只是才走出一步,身后的算珠声忽然停下:“小子……”
“给你一个忠告。”
“有多大本事就挑多重的担子,你爹扛了半辈子,累死了自己,你没有他的本事,就别逞他的强……”
徐如意迈出的脚步一顿,在短暂的沉默后,低下了头:“知道了,谢过掌柜的教导。”
言罢这话,他将那用半条命换来的银钱塞入了怀中,拖着虚弱的身躯,一瘸一拐的走出了药坊。
……
“阿爹,你认得方才那家伙?”徐如意走出没多久,一个模样乖巧的少女凑到了老掌柜的跟前,一脸好奇的问道。
她可太明白自家父亲的性子,对外人素来锱铢必较,这般慷慨可谓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莫不是你在外面养了外室,那家伙是你的私生……”思来想去,女孩也只想到了这么一个可能。
砰!
只是话未说完,脑门便被掌柜重重敲了一下。
“皮痒了?敢编排你爹了?”老掌柜沉着脸色骂道。
女孩委屈巴巴的捂着头,嘟嘴言道:“那还不是阿爹你太反常了!我何时见过你这般大方……”
老掌柜闻言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徐如意离开的方向,这才说道:“那孩子,就是几日前我给你说起过的那个恶罗卒的养子……”
“你是说那个,培养出了一个拜入彼岸王柱的亲传弟子的恶罗卒?”女孩瞪大了眼睛,声音也不觉拔高了几分。
“嗯,十多年前饮马城曾遭遇过一次规模相当恐怖的魔潮,死了很多人,也留下了很多没了父母的遗孤。”
“附近的宗门与大户倒是响应朝廷号召出面赈了灾,也收养了大多数遗孤,可还剩下几个要么身上带着残疾,要么染了魔血症的孩子,无人愿意接手。”
“是李归潮站了出来,一个人把这些孩子带回了家,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他一个朝不保夕的恶罗卒,哪有本事养大那么多孩子,尤其是那几个染了病的。”
“谁曾想,那糙汉子还真有几分狠劲在,一个人在三个巡狩队里挂着名,哪个巡狩队要进山猎魔,再危险他都闷头应下。实在遇见不好的年景,要么来我这里卖些精血,要么就去帮人运镖、押货、看场,总之哪里有钱赚,他就往哪里钻。”
“这么多年过去,他不仅把那些娃子都养活了,还都养得挺好。”
“该读书的读书,该治病的治病,甚至还养出了个彼岸王柱的亲传弟子,所有人都觉得他也该苦尽甘来了……”
说到这里,老掌柜忽然顿了顿,又才说道。
“谁曾想,那女娃子从此了无音讯。三个月前,李归潮在山里受了重伤,瘫在了床上。就方才那小瘸子,到处求人,又是借钱,又是托人给彼岸王柱那边带信,想要求来一枚仙门的丹药,可惜终究没有等来回应……”
“可怜那些孩子,呆的呆,病的病,就那小瘸子还算正常,只可惜又遇见了这大旱年景……”
老掌柜的话,到这时戛然而止,身旁的女孩自然也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她神色不忍:“那阿爹不帮帮他们……”
老掌柜却摇了摇头:“这世道下到处都是可怜人,哪里帮得过来。”
“你爹我旁人看着,是风光得很悬壶山外门执事,管着一处日进斗金的药坊,可实际上我不过是被那些天人推到台前做事的蝼蚁……”
“一辈子都没有踏入过悬壶山的山门。”
“阿璇,你有天赋,当把心思都放在修行之事,阿爹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你拜入仙门,成为天人,只有那样,你才能脱离这世道,做一个真正的人。”
……
徐如意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或许是想到怀中的银钱足以让家中的兄弟姐妹撑过这个荒年,他的心情却是不错。
阿爹死了,家里稍大一些的孩子中,阿兄自幼痴傻,敏儿姐三年前已嫁作人妇,婆家那边本就因为她始终未有身孕而对其不满,徐如意不愿再去给她添堵,至于林岁自从去了彼岸王柱,更是了无音讯。
作为家中如今最大的孩子,他有责任扛起这个家。
就像阿爹活着时那样。
只是捐献精血之事,却是不能对家中的那几个家伙明说。
尤其是小栗子与魏马,他们的魔血症严重,阿爹在时,花在他们身上的银钱就不少,若是知道徐如意为了他们卖了五枚精血,指不定会内疚成什么样。
他打定主意后,便先去了位于白马巷角落处的木斋医馆,买了小栗子与魏马所需的药材——这些治疗魔血症的药材,方才那座悬壶药坊自然也是有的,效果也要好出不少,但仙门开设的药坊,价格昂贵,根本不是徐如意可以负担的。
而木斋医馆的白老头,颇有门路,能搞到仙门炼制丹药余下的药渣,这些被天人们弃之如敝履的玩意,只要肯花时间细细挑选,效果也是相当不错,价钱却只有成品的一成不到。
可即便如此,也花去了徐如意足足一两银子。
卖完药后,徐如意又顺路在巷口的屠夫家里买了两斤肉食,末了又在糕点店买了几份廉价的糕点与半袋子糖果——以往李归潮在时,也是如此,无论日子再苦,每次领了工钱归家,都会顺路给每个孩子买上一点他们喜欢的零嘴。
他常说,世道已经够苦,若只是熬,那便太没意思了些。
徐如意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回程的路上,徐如意的身上已经挂满了采买的物资。
一想到回到家时,小家伙们看到这些东西时那雀跃的神情,徐如意的脸上也不自觉的挂起了笑容,就连身上被抽走了五枚精血的虚弱感也似乎消减了不少。
可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一双枯槁的手却在他转入一个巷口时,猛的伸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徐如意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将之蹬开。
那只手的主人却是远比徐如意想象中还要孱弱,即便徐如意此刻的身子已经是相当虚弱,可这下意识的一蹬腿,却还是将那双手的主人踢得身子倒仰,重重的撞在了身后的石墙上。
“娘!阿娘!你没事吧!?”与此同时一道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响起。
徐如意回过神来,定睛看去,只见十岁出头的女孩,正趴在墙角,红着眼眶使劲的拖拽着倒在墙头的妇人。
母女二人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前还摆着一个缺了一角的破碗。
是乞讨的流民。
徐如意很快就认定了二人的身份。
那妇人在这时也从跌倒的恍惚中清醒过来,她没有去安慰身旁红着眼眶的女孩,而是再次伸出枯白的手,用虚弱的声音说道:“公子,行行好,给口吃的……”
这世道下,饮马城中流民遍地,出门遇见的乞讨流民比正常行人还要多上三分,哪里施舍得过来,更何况徐如意自己也过得入不敷出。
故而以往见到这些乞丐,徐如意都是视而不见的。
但或许是出于歉意,又或许是因为那红着眼眶的小女孩与家中的阿妹有几分相似。
徐如意在短暂的犹豫后,终究还是泛起了些许恻隐之心。
他走了上去,没有去掏怀中的银钱,而是从采买的食物中拿出一份煎饼与三个饽饽。
妇人见状,神色激动:“谢谢……谢谢公子。”
她连连道谢,艰难的爬起了身子,那小女孩也趴在了妇人的肩头,满是泥垢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正怯生生的望着徐如意递来的煎饼,带着期待与些许不可思议。
“世道不易,我也只能帮这么多了。”徐如意微笑着说道,弯下腰,伸手就要将食物放在对方的破碗中。
可就在那时,那妇人眼中的神色却骤然凶戾,枯白的双手猛地伸出,抓住了徐如意的手臂。
“你干什么!”徐如意心头一惊,想要挣脱,可对方的力气却出奇的大,他一时间竟难以摆脱。
而妇人身后那位小女孩,也猛地窜了出来,同样死死的抱住了徐如意的手臂。
母女二人一改方才的温顺可怜,他们的脸狰狞扭曲,眼中冒着凶光,如同恶鬼。
砰!
徐如意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一切,后脑勺却传来一声闷响,他只觉脑袋一沉,身体顿时失去了控制,栽倒在了地上。
在意识完全消失前,他感觉到有几双手在自己身上胡乱地摸索,伴随着的还有一阵尖细的交谈声。
“当家的!你可真厉害,瞅准了这家伙身上有钱!”
“老子在药坊外就盯着他了,能去内屋捐献的,肯定不止一两枚精血!有了这些钱,我们就有活路了!”
“阿爹,那玉儿今晚是不是有面团吃了……”
“吃什么面团,有钱了,阿爹带你去吃肉!”
“太好了!阿爹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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