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静悄悄的，在座的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就连兵部尚书这种连刀剑都不曾惧过半分的铮铮铁骨，这会儿心底也一抽一抽的。
都说至笔之杀人较刀之杀人，其快其凶更加百倍，他奶奶的，这回可真是让他见识到了。
卷香居早在三天前贴出告示，三日后顾故新书发售，皇帝今日特意提早下朝，召百官前往御书房议事，以便能够第一时间看到他那经国济民的方子，谁知道这顾故居然下如此猛料！
“咻——”
安静的书房内突然响起一道短促的吸鼻声，所有人心中一突。
皇帝：！！！
百官：！！！
他竟然没忍住！！！
皇帝连忙用帕子轻拭了下鼻尖，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向下面的大臣，谁料竟发现所有人的眼睛都红红的。
松了口气，原来不是他......
“来人，赐帕。”皇帝挥手示意内侍，“大理寺左少卿就不用了，他心硬。”
沈怀廷原本准备谢恩的手一顿，只好抬起袖子，用他刚做好的四品朝服擦了擦。
没事，估计这身新做的也是最后一次穿了......
“皇上，臣有事请奏！”
刑部尚书把用完的帕子往袖口一塞，当即起身，拱手沉声启奏：“臣启陛下！按我大雍律例，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徒一年。 生杀之权归朝廷有司，私家不得擅设刑杖、私行诛戮。大理寺左少卿沈怀廷御下不严，家教废弛，其女沈明珠于府中私施酷刑，杖杀奴仆秋分，未曾报官鞫审，是以私刑害命，藐视国法！”
其余大臣心中暗声叫好，方才胸口那股憋闷的郁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从第一本他们就想参了，但再怎么说，也是沈家的家事，不便插手，如今可不一样了。
大雍律法规定：奴婢虽属家仆，然杀戮之权归于官府。纵然奴仆确有过失，主人亦不得私设刑堂、擅自拷打处死，必先送官勘审，由官府定其罪责。不经官司决断而私刑杀人，即为触犯律法。
纵然权贵之家后宅多有阴私龌龊之事，但向来闭门行之，遮掩在深门之内，不曾摆上台面。
可此事既已公之于朝堂，便断无姑息不罚之理。
“臣附议！”
兵部尚书出列，老子的泪，何其珍贵，岂能轻弹，弹一下就得杖一百。
“臣附议！”
礼部尚书出列。
王招娣和秋分，是多好的姑娘啊，他身为父母官，岂能坐视不管，他绝不是因为王招娣在第二本第三十五页第七行夸他秉公执法。
必须严惩！
“臣等附议。”
其余大臣纷纷出列。
皇帝望着下面的大臣，心中感叹，果然都是他的肱骨之臣啊，与朕心意相通。
朕甚悦之！
要不是参的是自己，沈怀廷也想出列了。
难怪先前他问明珠，关于秋分之事时，见其神色有异，原来如此。
沈怀廷叹了口气，抬头对上皇帝的眼睛，那一瞬，二人“心领神会”。
“沈怀廷！”
来了......
沈怀廷脊背一僵，当即双膝跪地，声音干涩沙哑：“臣在。”
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心口嗖嗖地凉，主动叩首请罪：“臣教子无方，家教不修，府中诸事，皆臣之过。臣无话辩驳，任凭陛下处置。”
皇帝目光冷冽地落在他身上，“律条在前，不容徇私。沈怀廷，自大理寺左少卿，贬为大理寺正。其女沈明珠擅用私刑，无罪杖杀奴仆，着即发往府外刑房，杖责一百，以儆世人！”
“臣领旨，谢圣恩。”
沈怀廷俯身叩首，伏下去的一瞬，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万般滋味堵在喉间，却只能咽下。
若按律例，沈明珠私刑害命，本该徒刑一载。
奈何她身系沈家，更是睿王世子的未婚妻，名分在身，不便按律收监。
皇上特意法外从轻，免了她牢狱之苦，只罚百杖，却将沈怀廷连降两级，以此抵偿此案罪过。
短短一月之内，连降三级，大雍开国以来，前所未有。
况且还是因为一个不是自己血脉的假女儿，这下，沈大人还能像之前一样，对她宠爱有加么......
一时间，皇上和众臣心中各存揣度。
言罢，皇帝心口的那股郁气总算抒发了个干净，挥手让众人退下。
起身在大殿之内，快步转了两三圈。
快哉快哉！
如此一来，朕算不算也为王招娣和秋分报了仇？
杖责一百，发往府外刑房，届时整个京城的人都可知晓，那位顾先生也会听说吧。
下册话本会不会......
咳咳，朕怎么说也是堂堂一国之君，难不成还比不上一个小小的礼部尚书。
皇帝一边批着折子，一边时不时自言自语，不知想到了什么，甚至有时还会轻笑出声。
直至傍晚，终于将那堆积如山的折子批完，皇帝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
等等，他好像忘记了什么......
他那能定国安邦的水泥配方呢？？！！！
难道顾先生忘记了？
不对，他依稀记得内侍好像念到过......
皇帝重新翻开那册话本，仔细寻找起来。
再看一遍，心口又痛了。
直至看到第三遍，皇帝终于在中间一页发现了极其短暂的一句话：【青石不够，我们又加了黄土和碎石头子，勉强能够填补上那墙角的破洞。】
所以就是碎石头子么？？！！！
皇帝眼尾泛红，沉默地合上书。
半晌，他看着帐顶，喃喃道：“杀鸡焉用牛刀啊......”
夜深人静时分，无比寂静，白日原本缓和的情绪瞬间反扑，更别说皇帝临睡前又连着看了三遍，各种细节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值守在外间的内侍隐约听到里面的动静，以为皇上有什么吩咐，连忙竖起耳朵，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一声轻叹。
“唉，还是降少了......”
【大理寺卿（从三品）
左（右）少卿（正四品）
大理正（正五品）
大理丞 / 司直（正六品）
主簿（正七品）
大理评事（正八品）
录事（正九品）
狱丞（从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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