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七正的丧礼办完满了头七。华小兰收拾了他生前舞了一辈子的红缨枪以及常穿的几件布衫,还有院角老桂树落下的一小包干桂花。在一个飘着蒙蒙细雨的清晨,提着藤编行李箱回了杭州定山的贤家庄——那是她的老家,也是和岳七正年轻时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院子里也种着一棵老桂树,秋天开的花,和淑玉堂的一样香。
经此一役,特勤局彻底确认了鲲的可控性。金石特意申请了一笔专项经费,帮村子把小湖翻修扩大,还在湖边装了专门的监控设备。于是名义上是村里的集体小湖,实际上是给鲲安了个合法的“家”。鲲也乐得自在,每天要么陪着岳文在湖边玩,要么潜到湖底睡大觉。偶尔还会用瞬移能力帮村民把掉在山里的牛羊叼回来,成了整个淑玉堂名副其实的“守护神”。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个越来越明显的问题横在了岳峰的面前:小鲲长大了。
淑玉堂的大塘将近百亩大小,算起来也算是个不小的湖了。这次翻修只向外扩了两亩地,主要是给湖堤做了景观美化。湖水最深处不过五米,当年幼鲲刚来的时候才拇指大小,在湖里游得自在逍遥。可两年过去,它的身长已经快到两米,再无往日鱼戏莲叶间的悠哉了。
小鲲的能量消耗极大,食量也相当惊人。要是放开吃的话,一个月就能把整个湖里的野鱼吃光。显然,这片小水域的生态早就撑不住它的成长了。更让它憋屈的是每次测试量子屏障的极限范围,刚延展到湖边就被湖堤挡住。感知力明明能触到百公里外的海洋潮汐脉动,身体却被这一方小小的湖水牢牢困住。感觉连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
深海的呼唤像是刻在它的骨血里的记忆。每当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它浮在湖面看着天上的月亮,总能听见遥远的浪涛声在意识里回响。总会想起上一代鲲族在自己识海里留下的种种生活场景:无边无际的深蓝里有成群的游鱼、多彩的珊瑚。它明白只有在开阔的海域里,它才能彻底释放自己全部的能力,才能去探索那些古老的传承里记载的深海秘境。它甚至能感知到,随着自己能力的不断提升,留在这方淡水小湖里对它的损伤越来越大——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它不断膨胀的能量,没有海水里特有的微量元素滋养它的金鳞。再待下去,它的能力不仅会停滞不前,甚至可能慢慢倒退。
可每当它动了离开的念头,那些温暖的记忆就会潮水般涌上来,把它的决心冲得七零八落。它记得自己刚被岳文从秋浦河里捡回来时,自己正被一些过江之鲫欺负;岳家父子为了保护它不受拜月教追杀,一家人陪它从池州回到浙东淑玉堂;记得每次岳文蹲在湖边写作业,都会把书包里藏的小鱼干一条条扔给它,自己啃着干巴巴的馒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记得泥石流那天,岳峰冒着大雨冲到湖边,第一反应不是去搬家里的东西,而是站在湖堤上喊它的名字,声音都发着颤;还记得村里的金小磊小朋友,几乎每天都会跟岳文一起来陪它玩。
它试过好几次趁着深夜偷偷瞬移至钱塘江,想游向大海,可每次游出几公里,就会下意识地回头。它怕自己走了之后,再遇到泥石流的时候没人给村子开屏障;怕拜月教余党偷偷回来报复,没人能提前感知到他们的能量波动;更怕岳文放学之后跑到湖边,喊了半天“小金”却得不到回应,会红着眼眶蹲在湖边掉眼泪。
有次它都已经从东阳江游入了钱塘江,可一想起昨天岳文还摸着它的头说要攒钱给它买最新款的鱼干零食,它尾巴一摆,又默默地游回了小湖。
这些心事它没法跟任何人说。白天的时候它还是那个陪着岳文玩耍、帮村民叼牛羊的“守护神”。只有在深夜里,它才会浮在湖面,一会儿望着大海的方向发呆,一会儿转头看向村里亮着零星灯火的方向。金色的尾巴在水里慢悠悠地晃着,搅碎了满湖的月光。
它知道自己迟早要做出选择,可两边都是它舍不得、割不下的牵挂,这道选择题,实在太难了。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岳峰。连着一周,他总能看见湖面上浮着的那片金影,对着东海的方向一动不动。他没声张,只是第二天特意给金石打了个电话,把小鲲近来的反常一五一十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传来金石的声音:“我知道了,局里来想办法。”
方案出来得比预想的快。三天后金石就带着一个巴掌大的金色玉符来了。这是特勤局最新研制的量子信标,绑定了鲲的能量波动。只要鲲还在国内海域,就能通过这个信标定位它的位置,也能通过它传递消息。
“局里已经跟东海海域的观测站打了招呼,给它划了一片一千平方公里的保护海域,不会有渔船打扰。”金石把玉符递给岳峰,“而且它现在的瞬移距离有一百公里,只要它想回来,半天就能从东海游到钱塘江,再瞬移回小湖。”
那天晚饭的时候,岳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岳文。小男孩扒着碗的手顿了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没哭。只是闷头扒了两大口饭,放下碗就跑出去,把自己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一大箱鱼干全搬到了湖边。
小鲲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尾巴一摆浮上水面,看着岳文把鱼干一条条塞进它嘴里。“你要好好吃饭,”岳文摸着它滑溜溜的脑袋,声音有点哑,“要是想我们了就回来,我给你留着鱼干。”它蹭了蹭岳文的手心,把剩下的半箱鱼干用尾巴卷起来塞进了湖边的岩洞里——那是它藏宝贝的地方,每次岳文给它的小玩具、雨花石,它都好好收在那儿。
走的那天是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里没人知道。岳家父子站在湖边,看着鲲周身亮起淡绿色的光芒,下一秒就消失在了湖面上。再出现时,它已经在钱塘江的江面上。它又回头望了一眼淑玉堂的方向,尾巴一摆,顺着水流朝下游游去。金色的脊背在朝阳下闪了闪,很快就消失在了水天相接的地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