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录音

    周小曼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在派出所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做笔录、做检查、取样、拍照、签字,一套流程走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拧干了的毛巾。

    法医那把刮匙取样的触感还残在,让她非常的不适,就走路的姿势都有些不自然。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海城冬夜的冷风灌进肺里,带着一股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混合味道。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脖子上那块被法医用棉签反复擦拭过的皮肤,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小静,我今天能不能去你那儿住一晚。”

    电话那头的赵静是她认识好几年的闺蜜,两人以前在同一个商场做化妆品销售,后来赵静跳槽去了一家美容院,周小曼自己出来单干。

    说是单干,具体干什么赵静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收入不错,隔三差五能请自己吃顿好的。

    赵静听出她声音不太对,问她怎么了,周小曼只说见面再说。

    半小时后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现在赵静家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从便利店买的零食和啤酒。

    赵静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里,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茶几上永远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几袋膨化食品,电视遥控器永远搁在沙发扶手上最顺手的位置。

    赵静接过她的行李箱,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周小曼把零食袋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说:“别提了,遇上个死变态,刚去派出所报了案。”

    赵静正要追问,周小曼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了接听键,顺手点开了通话录音。

    赵静很识趣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按了静音,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四十来岁,嗓子有点粗,说话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到让人觉得这客气是提前排练过的。

    他先自我介绍,说姓冯,是郭凯的朋友,打电话来是想谈谈昨晚的事。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堆选项里挑出来的,措辞很小心,从头到尾没有提“强奸”两个字,只说“昨晚的事”。

    也没有说“赔偿”,只说“补偿”,像是提前咨询过律师,知道哪几个字不能碰。

    他大概说了不到两分钟,中心意思很明确:郭凯愿意出十万,只要她去派出所撤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钱当场给,不拖欠。

    周小曼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嗓子里拧出来。

    然后她整个人的状态变了,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嘴角往下撇,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完全变了,从刚才的疲惫沙哑变成了带着哭腔的颤音。

    如果赵静不是在旁边亲眼看着,她接电话之前还在翻零食袋子找番茄味的薯片,脸上一点难过都没有——她会以为周小曼真的在哭。

    “十万?”她的声音又尖又颤,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

    “你们有钱人就欺负人?以为有臭钱了不起是吧?做这种事还想用钱摆平?我不同意!我告诉你,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会还我一个公道的。”

    “你告诉他,别想用钱堵我的嘴!”

    说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告诉他,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他坐牢!你再打过来我就报警了,我说到做到!”

    然后她用力戳了一下屏幕上的挂断键,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摔,同时刻意抽泣了两声。

    不是失控的哭,是那种为了让最后一点委屈被听见的哭,确保挂断前的最后一丝声音也能被录音完整地收进去。

    然后她伸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擤了一把鼻涕,把手机从沙发上捡起来,关掉录音。

    下一秒,她的嘴角往上一翘,转过身来对着赵静,脸上挂着一个灿烂到有点刺眼的笑容,语气轻松得跟刚从奶茶店买了第二杯半价一样。

    “搞定。”

    赵静愣在那里,手里的遥控器悬在半空中,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还定格在一帧广告上。

    她看着周小曼脸上那个笑,再看看她眼角还挂着刚才没擦干净的泪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认识周小曼好几年,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在两种状态之间切换得这么快,快到让她觉得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和现在这个笑眯眯的女人根本就是两个人。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周小曼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弯腰从零食袋里翻出那包番茄味的薯片,撕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片,嘎嘣嘎嘣地嚼起来:

    “我没事,真没事。”

    赵静把遥控器放下,盘起腿面向周小曼,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好奇。

    她太了解周小曼了,这女人要是真受了委屈,绝对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她每次真伤心的时候是吃不下薯片的,而此刻茶几上那包番茄味薯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

    “到底怎么回事?”赵静说:“你给我从头说。”

    周小曼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含糊不清地说有个凯子昨晚睡了她,她报警了,刚才打电话过来的是他朋友,想花十万让她撤案。

    “十万?十万不是挺好的吗?”赵静也伸手从薯片袋里拿了一片,嘎嘣嘎嘣地嚼了两下:

    “够你干很久了,而且你报警也麻烦啊,又去做检查又是做笔录,那过程多折腾,还不如拿了钱算了。”

    “你不懂,”周小曼靠在沙发扶手上,翘起二郎腿,脚尖晃了晃。

    “那你说啊,到底为什么?”

    周小曼神秘地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敷衍的笑,是一个手里攥着底牌的人在翻牌之前才会有的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我要的就是等他被抓,抓了之后,会有比十万更多的收益。”

    赵静的眼睛睁大了。

    她把薯片咽下去,又把手伸过去拽周小曼的袖子,屁股在沙发上往前挪了半米,整个人凑到周小曼脸前,鼻尖差点撞到她下巴。

    “什么收益?你倒是说啊,你是不是手里有他的什么把柄?你跟我也别藏着掖着了,到底怎么回事?”

    周小曼张了张嘴,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了一连串画面:

    孟德在那张长椅上侧过头来看她时的眼神,江风吹过头顶的梧桐树叶沙沙响的声音,阅后即焚上那条“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万”的消息。

    这些事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连赵静也不例外。

    她摇了摇头,语气很轻但很坚定,“不能告诉你。”

    “你连我也瞒?”

    “不是瞒你,”周小曼把遥控器捡起来,按下播放键,电视上的画面重新动了起来,一群人开始吵吵闹闹地做游戏,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重新把客厅灌满了背景噪音。

    她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嚼完之后才补了一句:

    “反正事后你就知道了。”

    赵静噘了一下嘴,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白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抢过薯片袋往自己怀里一搂以示报复。

    两人靠在沙发上,电视的光打在她们脸上,明一下暗一下的,薯片的碎屑掉在沙发垫的缝隙里,谁也没在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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