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体面

    【本章中小说所描绘的公职人员行为,均系虚构人物在架空世界观下的个体选择,在中州联盟的法律框架内属于违法行为,将受到法律的严正追究。创作者通过呈现反面教材以警示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任何现实中的人员若效仿此类行为,均将面临法律的严厉制裁。】

    孟德这两天照常出车,但接单的频次比之前更少了。

    他早上一杯美式,下午一包烟,车载烟灰缸倒了又满。

    靠着车门用感知力扫市局内部已经成了他的肌肉记忆,不用刻意集中注意力也能把里面的动静滤得七七八八。

    周小曼被传唤进去那天他刚好在场。

    一辆警车停在市局后门,两个女民警一左一右把她从后座带出来,没上手铐,但走的不是来访登记处的门,是侧面的办案通道。

    那条通道只有正式传唤的嫌疑人才能走。

    她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孟德后来扫了好几次留置室,她一直在里面,不是那种临时问话的待法,是已经被正式限制了人身自由的状态。

    看来枫丹阁酒托诈骗的案子在推进,经侦那边的立案审核应该已经过了,接下来就是侦查取证和报捕。

    但周小曼进去了,郭凯的强奸案还能站得住吗?

    他在脑子里把证据链重新排了一遍,DNA是铁打的,能证明性行为的发生,但证明不了违背意愿;

    周小曼的报案陈述是核心直接证据,但她本人现在因为诈骗案被羁押,证词可信度会被辩护律师抓住大做文章;

    那段视频虽然舆论杀伤力大,但在法庭上只能作为间接证据,证明力有限。

    如果周小曼的诈骗罪名坐实,郭凯的辩护律师完全可以在庭审中主张报案人存在虚假陈述的动机,全案证据链无法排除合理怀疑。

    但他并不特别在意,法律能不能定郭凯的罪是法律的事,他的事还没完。

    如果最后法官判了个无罪或者缓刑,他还有自己的方式。

    他的方式不需要立案审批,不需要证据链闭合,只需要他一个人。

    赵总监的车停在市看守所后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让司机跟着,自己开车来的,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看守所的所长已经在门口等了,脸上的表情既恭敬又紧张,总监亲自来视察工作不是常有的事。

    而且来之前没有发正式通知,只是临时打了个电话,这种非程序化的到访方式本身就说明问题。

    赵总监没有跟他多寒暄,只是说了一句:“我要见郭凯,安排一个安静的房间。”

    所长说羁押区有专门的律师会见室,装了监控。

    赵总监说:“我要没监控的。”

    所长犹豫了几秒,然后说:“行政楼二层有个内部谈话室,平时是给督察谈话用的,没有装设备。”

    赵总监点了点头。

    郭凯被带进来的时候手上没有手铐,看守民警把他领到门口就转身走了,走之前还顺手把走廊尽头的防火门给关上了,整条走廊只剩下赵总监和郭凯两个人。

    郭凯在拘留所里待了几天,脸色灰白,胡子没刮,身上的拘留服皱皱巴巴的,但他看到赵总监的时候眼睛里还是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惊喜,不是希望,是一个快被淹死的人看到岸上有人伸出手时本能的身体反应。

    他在赵总监对面坐下来,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等着赵总监先开口。

    赵总监先是嘘寒问暖了一番,语气很温和,问他这几天在里面吃住习不习惯、看守所的条件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郭凯一开始还点头应和,但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干了大半辈子警察,在审讯室里审过那么多人,什么样的开场白都听过。

    真正来帮忙的人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赵总监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但还有一种比同情和惋惜更冷的东西。

    那是一种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现在只是在铺垫通知他结果的表情。

    他开始不安起来,问他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赵总监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了。

    他说:“郭凯,你这些年参与刑讯逼供的事已经暴露了,联盟层面组织了联合调查组,马上要下来。”

    郭凯的脸色在听到“联合调查组”这几个字的瞬间就变了,不是慢慢发白,是一瞬间血色全部褪掉,脸上的皮肤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灰黄,两只放在桌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自己干过的事自己最清楚。

    他在审讯室里对着那些嫌疑人用过的每一段橡胶包芯绳、每一次穴位按压、每一条浸过冰水的湿毛巾,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让他不能入睡的画面此刻潮水般涌了上来。

    更致命的是不止是刑讯逼供,十几年来在他手里出过人命,虽然最后被鉴定为心源性猝死、被上面压下去了。

    但那卷封存在档案柜最底层封条已泛黄的案卷上面每一页都留着他的痕迹。

    一旦被翻出来,数罪并罚,下半辈子都出不来。

    他抬起头看向赵总监,目光中带着期许和哀求,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赵总监也不再绕弯子。

    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直接亮明了来意:

    “趁着联合调查组还没到,大家都希望你能有一个体面。”

    “如果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你被移交出去之后说了不该说的,那就是整个海州警察系统的信誉跟着你一起陪葬。”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使用任何委婉或暗示的修辞。

    郭凯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他说:“你们的意思是让我。”

    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就是吐不出那个字。

    赵总监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的动作幅度极小,但在郭凯眼里比锤子砸下来还重,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像被人拍了一砖,嗡的一声之后只剩下耳鸣。

    他站在那里,眼睛瞪得浑圆,嘴张了几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忽然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整个身子前倾,右手指头几乎戳到赵总监的鼻尖,声音从嗓子里炸出来:“姓赵的,你也是老刑警出身!你怎么也搞这一出!”

    他骂得语无伦次,从“你们这些年升官发财步步高升”骂到“我十几年原地不动”;

    从“脏活累活全是我干的”骂到“好处都让你们占了坏处全让我一个人背”。

    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溅到赵总监脸上,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但是硬撑着没掉下来,声音在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已经撕裂成了沙哑的呜咽,像一头被族群驱逐的老狼对着月亮发出的最后几声嚎叫。

    赵总监没有躲,也没有擦脸上的唾沫,只是微微仰起头任他骂完,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没有愤怒,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经年累月在各种对峙中练就的冷硬沉默。

    等郭凯骂到嗓子劈了声音哑了气喘不上来,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怒火宣泄得差不多了。

    赵总监才站起来把他按回椅子上,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稳说:“现在不是讨论公不公平的时候,而是事情已经到了没办法挽回的地步。”

    “如果上面没有盯上你,我们完全可以直接安排你出国,去西洲去新洲去哪里都行,海州警察系统这点资源还是有的。”

    “但是现在上面盯上了你,就算你跑出去,州署这边也有人不放心你在国外。”

    “你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半辈子,你应该清楚:一个掌握太多秘密的人,只有两个下场。”

    “现在只有一条路,是你自己体面,还是被人逼着体面,二选一。”

    郭凯听着这番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剖开最后一丝生存幻想的话,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终于击垮了他。

    不是愤怒被击败的恐惧,不是对赵总监的恐惧,甚至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意识到自己从始至终都在一个早已设计好的轨道上运行,连此刻的挣扎都是轨道的一部分。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椅子的金属腿,冰凉的触感透过拘留服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

    他感觉自己的胃在剧烈收缩,喉头涌上一股酸苦的味道,但他咽了回去。

    然后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无声地,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搁在膝盖上的双手十指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胡乱抓挠。

    赵总监等他情绪彻底平复下来,哭声从抽泣变成沉默,肩膀不再剧烈起伏,呼吸节奏慢慢恢复成一种沉重的、认命的缓慢。

    郭凯的眼中已经没了刚才的愤怒和恐惧,只剩一片死灰。

    赵总监这才抛出最后的筹码:“州署公共秘密基金将拿出三百万作为一次性补偿打给他儿子,钱已经到了你之前接收津贴的那个秘密账户。”

    他用平静的语气点明了那个账户是郭凯用儿子的身份信息在境外开的;

    “如果孩子以后想进警队,我这边可以安排;况且你现在还没有被定罪,在法律上还不属于有犯罪记录的人,不会影响到你儿子的政审和前途。”

    他说完之后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展开后放在郭凯面前的桌上。

    那是银行转账回执的复印件,上面有转账金额、收款账户号码和交易流水号。

    他说你可以自己核实,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郭凯,让你自己选。

    郭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三百零一万六千,有零有整,是经过财务核算之后的精确数字。

    那个账户的尾号他认识,是他在境外用儿子的名字开的,他儿子不知道这个账户的存在。

    他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在想他儿子,想到他小时候在公园里骑在自己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想到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张丽萍难得露出的笑脸,想到他进机场安检时回头冲自己挥手的那个瞬间。

    他想了很多,越想越清醒。

    他就算不肯体面,外面的人也会用别的方式让他体面。

    主动和被动的区别,只在于他儿子能不能拿到这笔钱。

    他这辈子在审讯室里逼那么多人做出选择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犹豫,现在轮到他自己了,那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感觉前所未有地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一手撑着桌沿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打颤。

    他说了两个字:“我要给我儿子打电话。”

    赵总监从窗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放在桌上推向郭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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