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线索

    海城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里,白板上“特大银行劫案”几个字已经贴了快四个月了,边角都卷起了毛边。

    陈队长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看着桌上铺开的审讯材料。

    烟灰缸已经满了,旁边搁着半杯凉掉的速溶咖啡,表面浮着一层油花。

    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有一只快坏了,每隔几秒就闪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白板上,一明一灭。

    郭凯事件结束后,警局内部的气氛一直没缓过来。

    三部门联合调查的震慑余威还在,局长三天两头开会强调纪律,每个科室都在忙着补各种合规材料,连报销单的签字流程都比以前多了两道。

    但也正因为这股余威,局长明令所有在办案件必须依法推进,不准再出现“压案不立”的情况。

    黄金劫案作为海城历史上涉案金额最大的刑事案件之一,在这种压力下重新回到了专案组的核心议程。

    他把手里的审讯笔录翻了一遍。

    大部分劫匪已经在过去几个月的追捕中陆续落网,矿工、搬运工、外围放风的,抓了十七个。

    审讯口供高度一致:所有人只参与了外围保险柜的洗劫,从暗河钻进金库底部,切开了合金钢板,按人链传递物品,戴着头套拍了合影,分了现金就散了。

    全程没有人进入过所谓的“第二储备室”,他们甚至是在被捕后听警察说才知道金库里还有黄金。

    “我们只拿了保险柜里的东西。”第一个落网的矿工在审讯录像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语气不是辩解,是茫然。

    那种茫然不像是装出来的,一个人如果撒了谎又被拆穿,脸上会有一种“被识破”的慌张,但他没有。

    他只是像一台复读机一样重复着那句话,偶尔抬头看一眼审讯员,然后又低下头去,用粗糙的手指抠着讯问椅扶手上的螺丝孔。

    保险柜室和储备室之间的那堵合金墙上,切口是新的。

    和底部的切口不一样,底部的切口边缘有反复切割的痕迹,切了几次才切透,手法生疏,像是一个从没碰过工业切割机的人边学边干。

    储备室那堵墙上的切口却干净利落,一刀到底,切割面平整得能反光,是熟练工干的。

    专案组内部形成了两种推测。

    推测一:组织者在保险柜洗劫完成后,另组织了第二拨人,或者亲自带核心心腹,切开了储备室盗走黄金。

    矿工只是搬运用户寄存物品的障眼法,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黄金的存在。

    口供中组织者明确让他们“别搬走工具,擦干净就行”,这个反常的命令在金库底部那个切口上说不通,在储备室那个切口上却完全合理。

    如果工具是留给第二拨人用的,那“擦干净”的意思就不是“销毁证据”,而是“别弄脏了,后面的人还要用”。

    切割机和焊机留在现场不是疏忽,是计划的一部分。

    推测二:两拨人互无关联,第一拨撤离后,第二拨人趁虚而入,纯属巧合。

    陈队长更倾向于第一种。

    干了二十多年刑侦,他不信这种巧合。

    两拨互不知情的贼在同一个月里摸到了同一个金库的同一个暗河入口,一拨切了保险柜,一拨切了储备室,切口手法一脉相承,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组织者的身份已经基本锁定。

    劫匪口供中关于“老板”的描述高度一致:戴眼镜,很年轻,说话像读过书的,从来不摘下头套,但有一次喝水的时候从下面露出过下巴,很白,没有胡须,不像他们这些矿工。

    这个人给每个人的报酬都是提前谈好的,不存在抽成,不存在克扣,矿工们私下议论说老板是个“讲究人”。

    组织者的身份虽然没有直接物证,但专案组通过多条间接线索交叉比对,最终锁定了周明远。

    案发前一个多月,银行周边路面监控拍到过同一个身材偏瘦、戴眼镜的男子在凌晨时段反复出现,不是路过,而是在对面公交站坐着,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有两次还被拍到拿着手机对着银行大楼拍。

    虽然像素不够做面部识别,但身高体态和周明远一致。

    另一条线是工具溯源:劫匪留在现场的切割机是西州某品牌的工业级设备,国内只有三家代理商,其中一家在案发前六周接到过一笔现金订单,提货人用的是假名,但提货当天停车场的监控拍到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型和车牌号与周明远名下那辆一致。

    第三条是银行内部结构的泄露渠道,周明远在海州议员林志宏手下负责城建口的材料整理,案发前三个月正好经手过海城地下管网改造的审批文件,那份文件里明确标注了暗河的走向的结构剖面图。

    单看任何一条都不足以定案,但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再加上案发后第三天周明远突然辞职并消失、出境记录显示他飞往西州的时间与劫案高度吻合,专案组认定周明远就是劫案的组织者。

    但认定是一回事,证明是另一回事。

    最新的出入境记录显示,周明远在案发后第三天已持合法护照从海城国际机场出境,经第三国转机前往西州。

    海州警方向西州方面发出了协查请求,附带了一份说明材料,劫匪口供摘要、案发时间线、周明远的离职时间与出境记录对照表。

    三周后西州方面的正式回函到了,措辞客气但结论明确:中州警方提供的材料全部基于间接证据和口供推断,没有任何物证能将周明远本人与劫案现场直接关联。

    西州法律要求协查请求必须附带足以认定嫌疑人实施了犯罪行为的直接证据,否则不能启动引渡或联合调查程序。

    陈队长当时把回函拍在桌上,骂了一句粗话。

    他知道西州方面说的是对的。

    口供指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不是周明远本人。

    金库里没有留下他的指纹,没有留下他的毛发,甚至连一个可以提取DNA的烟头都没有。

    矿工们用的工具都是他提前准备的,擦干净了指纹才交到他们手里。

    切割机、焊机、撬棍,所有工具都擦得干干净净,连手柄上的油渍都被溶剂洗掉了。

    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每一个环节都提前算好了退路。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油性笔在周明远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银行平面图、金库结构剖面图、暗河入口位置、保险柜室和储备室的布局、被抓矿工的名字和编号、几个关键节点的时间线。

    周明远的名字被圈在所有人上面,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已经画了快几个月了,油性笔的墨迹都开始褪色。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刘局长端着一个保温杯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白板,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材料,在陈队长对面坐下来,拧开保温杯盖,热气冒上来,一股枸杞的味道。

    “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陈队长把西州的回函递给刘局长:“人锁定了,证据够不着。”

    刘局长没接回函,只是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

    上次因为郭凯的事他差点被卷进去,赵总监出面保了他,但代价是他必须亲自盯着每一个案件的推进,不能再有任何“程序上的疏漏”。

    黄金劫案是他目前手里最大的一个案子,州署每周都打电话来问进度,语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

    “周明远他妈那边呢?”刘局长问。

    “还在医院,肝门部胆管癌晚期,估计撑不了太久了。”

    “他大哥那边怎么说?”

    陈队长从材料堆里翻出一份笔录复印件:“周明达,市政府的,上个月提了办公室副主任。”

    “我侧面了解了一下,这人二十多年没动过,突然提了半级,他自己都懵了,听说提拔通知下来的时候他还跑去问人事处是不是搞错了。”

    刘局长接过复印件看了一眼:“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三弟刚被我们锁定,他这边就升了官,你觉得是巧合?”

    “不好说。”陈队长把笔搁在白板槽里。

    “不过周明远案发前在城建口经手过地下管网审批文件,那份文件是市政和银行对接的。”

    “周明达虽然在冷衙门,但好歹也是市政府的人,两兄弟一个管城建一个坐冷板凳,中间有没有信息交叉,得查了才知道。”

    “他跟他三弟关系怎么样?”

    “邻居说二十多年没什么来往,周明远逢年过节只回父母家,从来不跟他大哥走动。”

    刘局长把复印件放回桌上:“先摸一下周明达的社会关系,看看他跟周明远之间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渠道,别打草惊蛇。”

    “银行那边的线索也到了,”陈队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海城商业银行的赵董事约了我明天见面,说是有关于黑市黄金的线索要当面谈。”

    陈队长把烟从烟灰缸里捡起来重新点着,吸了一口。

    “对了,走访周家老邻居的笔录下午刚送上来。”

    他从材料堆底层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开:“邻居反映,周明远是几个兄弟姐妹里最孝顺的,他父亲前年重病,他请了一个多月的假在家照顾,端屎端尿,医院陪床,他爸走了之后又在家陪了他妈半个多月才回去上班。”

    “邻居说那段时间每天都能看到他推着轮椅在小区里转,老头走之前那几天,他在医院走廊里睡了整整一周。”

    刘局长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没说话。

    陈队长继续说:“现在他妈也病重了,肝门部胆管癌晚期,住在市一院肿瘤科,估计撑不了太久,如果周明远真像邻居说的那么孝顺,他妈病危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有没有可能冒险回来?”

    刘局长把文件夹合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周明远的名字。

    “有可能吧。”他说:“如果真回来,就不能再让他跑了。”

    陈队长把烟叼在嘴里,烟雾在日光灯管下缓缓上升。

    “他回来就回不去了。”他说。

    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白板上周明远的名字被油性笔圈着,旁边那个褪了色的问号在灯光下时隐时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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