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出住院部走的还是原路,后勤通道、废弃氧气瓶存放间、大楼背面那条窄巷子。
在医院院墙外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下他停下来,把后背靠在粗糙的树皮上用力吸了几口气。
空气很凉,带着凌晨特有的潮湿腥气,每吸一口喉咙里都像被刀片刮过。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巷子尽头的那盏路灯走去。
巷子不长,两侧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盖着防尘罩的老式轿车。还有十几米就到出口了,巷口外面是条窄窄的单行道,这个时间段不会有车经过,路灯洒下来的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橙黄色的圆圈。
一切都和他的计划一模一样,只要走出这条巷子,穿过单行道,钻进对面临时租下的日租房里,他可以趁着天还没亮再次转移。
剩下的步骤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无数遍,他不会出错。
离巷口还有五米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路灯忽然灭了,然后瞬间亮起,车灯,从两辆车里同时打开的远光灯。
光束把他整个套在一个白色的光圈里,影子在身后拉长,像钉在地上的黑色纸片。
他抬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间看到巷口两侧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前站着人,黑色的防弹背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周明远。”黑暗里有人喊了他的名字,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失真成一片嗡嗡的回声:
“双手放在后脑,慢慢蹲下。”
他把手放了下来。
巷口涌出的便衣警察像黑色的潮水一样迅速合围过来,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地上压,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是冰凉的金属触感,手铐咔嗒一声扣在手腕上。
脸被按在冰冷的水泥墙面上,粗糙的墙面蹭破了他颧骨上的皮肤。
有人在搜他的身,从上到下,衣领、腋下、腰带、裤腿,手法利落,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身上的物品被一件一件取出来,护照、钱包、手机、医院的楼层平面图。
整个过程他只做了两件事: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从在西州做出回国决定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被抓的觉悟。
他心里清楚,警方花了这么大力气把他大哥推出来当诱饵,医院的布控不可能松,回海城就是自投罗网。
但他还是买了机票,办了假护照,飞了十三个小时回来。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而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用他的后半辈子换母亲最后一面,这笔账在他心里是划算的。
他赌的是母亲能走在他被抓之前,现在赌输了,但他不算太意外
便衣在他耳边念着抓捕时经典的警告台词。
他沉默地被从地上拉起来,身体被架着往警车的方向走。
审讯连夜进行。
审讯室很小,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铁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灰色的隔音棉。
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被掰成四十五度角,光直接打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在椅背上靠稳,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进审讯室时一模一样,连手指的位置都没变过。
他对面的刑警换了三拨。
第一拨上来就拍了桌子,说证据确凿,主动交代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第二拨态度温和,给他倒了杯水,说他母亲的情况他们也很同情,只要配合,可以在量刑建议上替他争取。
第三拨又换了节奏,问了些关于他大学时的专业选择、在海城的工作经历等家常话题,试图在不同话题之间寻找他情绪的裂缝。
他没有开口,不是抗拒,是沉默。
就是那种嘴唇闭着、眼神平视、呼吸平稳的沉默,也没有那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挑衅,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参加一场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会议。
他面前的茶杯从热放到凉,水面纹丝不动。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太清楚自己面临的法律处境了,上亿的涉案金额,横跨中州和西洲的犯罪链条,一旦开口,不管说多说少结果都一样:
后半辈子在监狱里度过。
交代清楚是把牢底坐穿,不交代也是把牢底坐穿,唯一的区别是,不开口至少还有谈判的筹码。
资金下落不明,这是他能让警方犹豫的唯一底牌。
与此同时,海城市局三楼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刘局长把烟灰缸推到桌子正中间,示意在场的都抽。
陈队长点了一根夹在指间没吸,烟灰掉在桌上也顾不上弹。赵总监坐在长桌尽头,面前的茶杯没动过,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泛着一层油花。
“开口没有?”赵总监问。
“没有。”陈队长说。
“一个字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
赵总监把茶杯往旁边推了一下,三部门联合调查的余威还在,但银行的压力、州厅的压力也在一层层往下传导,十几亿资金下落不明,每一方都在催进展。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半。
“继续审。”他说。
天快亮的时候换了第四拨审讯员,周明远的眼白已经布满了红血丝,但他依然没有开口的迹象。
审讯员把一份银行劫案的相关材料推到桌面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第二天上午,赵总监再次打来电话。
这次语气比凌晨更硬:“银行那近二十亿追不回来,我跟州厅没法交代,你那边想想办法,该用的手段可以用。”
陈队长握着话筒,沉默了很长时间。
郭凯死后他整理过郭凯的遗物,办公桌抽屉里就几样东西,半包没抽完的烟、一本翻旧了的刑讯手册、一张儿子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晓阳,加油”,字迹工整,和他那个粗糙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像一个人。
郭凯的下场他也看到了:人被逼死在禁闭室里,虽然死后被网上反转为英雄,议长派系也被三部门连根拔起,但连个追悼会都是内部悄悄办的。
话筒那头赵总监又催了一遍,他说:“好。”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陈队长带人去了市一院肿瘤科。
他想的是,周明远能为母亲冒险回国,说明这个母亲在他心里的分量不一般。
审讯室里的铁板凳撬不开他的嘴,也许病床上的人能。
他不指望老太太会配合警方劝儿子认罪,这不现实,但只要老太太能跟儿子见一面,说几句:
“妈不怪你”“你好好配合”之类的话,哪怕只是打个电话,周明远的心理防线就可能出现裂缝。
专案组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硬骨头,最难啃的不是那些穷凶极恶的,而是那些心里头还装着什么人的。
周明远心里装着他妈,这就是突破口。
到了病房门口,陈队长让随行的年轻刑警在走廊等着,自己敲了门进去。
他特意换了便装,把证件揣在夹克内袋里,手里提了一袋水果。
老太太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身上盖着薄被,床头柜上那碟葡萄还是没人动,皮已经皱得缩成了一团。
她的头发稀疏,眼窝深陷,但眼神比陈队长预想的要清明得多,不是那种弥留之际的浑浊,而是有焦点的,正落在他脸上。
陈队长在床边的访客椅上坐下,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先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市公安局的,有些情况想跟她了解一下。
老太太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紧张,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连点头这个动作都得精打细算地省着力气。
陈队长寒暄着,老太太没搭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说正题。
她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缓慢地移动着,从陈队长的脸移到床头柜上的水果,又移回来。
陈队长知道这种老太太不好糊弄,她的沉默不是迟钝,是在掂量他。
他不再兜圈子,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提银行劫案的细节,只说周明远涉嫌一桩重大经济案件,已经被逮捕,目前正在接受调查。
陈队长说:“您儿子现在什么都不肯说,这样对他不利。”
“如果能配合警方把事情说清楚,对他是最有利的,希望您能劝劝他,哪怕只是写几句话也行,由警方转交。”
老太太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队长,开口了,声音不大,气息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语调平静得让陈队长有些意外。
“警官,我今年七十三了,”
“医生说没几天了,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养了几个孩子,明远是最小的,也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她停了一下,胸腔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老旧风箱的最后一截余响。
“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你们说的那些,我听不太懂。”
她的目光从陈队长脸上移开,转向窗外,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但我相信我儿子,他不是坏人,如果你们查清楚了,一定知道他没干坏事,对不对?”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陈队长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哀求,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确信。
陈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合上了。
他知道自己没办法跟一个垂死的老太太辩论。
你不是没有办法反驳她的话,你是没有办法反驳一个只剩下几周生命、唯一的愿望就是相信儿子是好人的人。
任何反驳都会让说反驳的人自己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老太太把手从床单上收回来,重新放回被子底下,嘴唇又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知道他会回来看我。”
“我就知道。”她的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陈队长正盯着她看就会错过。
但那个弧度确实存在,在说到儿子回来看她的时候,她的脸上短暂地浮现出一种可以被称之为心满意足的表情。
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终于走到了终点,不管终点之后是什么,她不在乎了。
陈队长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年轻刑警迎上来,问他怎么样。
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接过年轻刑警递来的烟,走到楼梯间里点着了。
老太太的话还堵在他脑子里:“我相信我儿子”,“我知道他会回来看我”。
这些话在法律上没有意义,在审讯室里也毫无用处,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把烟抽完,在墙上按灭,扔进垃圾桶,然后往电梯走去,这个突破口,他撬不动。
回去后他把专案组的人叫到会议室,把门关上。
他站在白板前面,手插在裤兜里,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上面让加快审讯进度,在座有没有人愿意去试试,手段可以适当放宽。”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有人低下头翻笔记本,有人把目光转向窗外,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陈队长在白板前面站了几秒,然后坐回椅子里。
他的后背靠上椅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没有再追问第二遍,因为没必要了,从他们每个人脸上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郭凯的案子才过去没多久,没人想步他的后尘。
“那就正常审。”陈队长无奈的说:
“该轮班的继续轮班。”
之后几天赵总监又打了几次电话催促,陈队长都以“正在推进,嫌疑人态度顽固”回应。
他没有拒绝执行命令,但也没有动用任何特殊手段。
每次通完话他都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日期、时间、通话内容摘要,然后继续按正常流程审讯。
警方用尽了各种合法手段,但周明远始终没有开口。
二十亿资金依然下落不明。
即便金库劫案最大嫌疑人周明远到案,案件也没有获得任何实质性的突破。
就在专案组一筹莫展的时候,海州商业银行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一个让整个专案组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消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