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刚过,勒阿弗尔港区以东不到二十公里的滨海私立医院里,夏尔·德·拉特雷穆瓦耶坐在三楼特护病房外间的皮沙发上,一夜没合眼。
沙发是深棕色的牛皮面,扶手被磨得发亮,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杯凉透了的浓缩咖啡,旁边的烟灰缸里堆着七八个烟蒂。
他平时不抽烟,但今晚抽了半包。
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卷到小臂,露出左腕上一块百达翡丽,是他曾祖父传下来的。
表盘上的月相还在无声地转着,和这间病房里所有的仪器一样,精密、昂贵、毫无用处。
拉特雷穆瓦耶这个姓氏在西兰斯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
他的祖上是枫丹宫廷的世袭侯爵,领地横跨西兰斯南方三个省,鼎盛时期拥有近十万公顷土地和六个城堡。
共和革命之后贵族爵位被废除,议会没收了部分地产,但拉特雷穆瓦耶家族凭借着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保留了绝大部分土地的所有权。
如今的拉特雷穆瓦耶家族仍然是西兰斯南部最大的私人地主,名下农业集团拥有数万公顷的葡萄园、小麦田和橄榄林。
那片大区的名字至今仍以他们家族的姓氏命名,圣艾蒂安-拉特雷穆瓦耶区。
大区议会五十七个席位中,有二十多个由家族成员或家族资助的政治伙伴占据,大区议会主席是他表兄,西兰斯上议院和下议院各有一个席位分别由他叔父和堂兄把持。
在枫丹的政治圈子里,拉特雷穆瓦耶这个姓氏虽然没有了爵位头衔,但分量不比任何一个在任部长轻。
但这些都救不了他的女儿。
他的妻子埃莱娜七年前死于肥厚型心肌病,从确诊到离世只过了十一个月。
她走的那天他站在枫丹圣奥诺雷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护士把白床单拉过她的脸,第一次觉得权力和财富什么都不是。
它们能让议会通过一条法案,能让大区主席换人,能让数万公顷的土地换个主人,但它们不能让一个女人的心肌细胞停止纤维化。
埃莱娜去世后的第二年,他女儿玛格丽特被确诊为先天性扩张型心肌病,合并EbStein畸形,三尖瓣下移导致右心室发育不良,左心室射血分数只有正常儿童的三分之二。
主治医生看着心脏彩超和MRI报告,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种进行性心力衰竭无法通过药物逆转,唯一的根治手段是心脏移植。
玛格丽特的血型是AB型Rh阴性。
ABO血型和Rh血型是两套独立的分型系统,AB型在总人群中大约占百分之三,Rh阴性在白种人中约占百分之十五,两者相乘在人群中出现的概率大约是千分之四到千分之五。
但这只是血型匹配的概率。
心脏移植还需要组织配型,人类白细胞抗原分型匹配。
HLA是免疫系统识别“自己”和“异己”的核心标记,如果供体心脏的HLA与受体不匹配,术后排异反应会在几周内摧毁移植器官。
在西兰斯国家器官分配中心的登记系统里,玛格丽特的HLA分型数据已在等候名单上挂了将近四年,优先级逐年上调,但从未匹配成功。
HLA分型由多个基因位点共同决定,随机人群中两个无关个体完全匹配的概率远低于万分之一。
如果只是等不到供体,他可以等。
他可以动用一切人脉让女儿在等候名单上的排名往前挪,可以捐一栋楼给移植中心,可以在议会上推动器官捐献的默认同意法案。
但玛格丽特还有一个更致命的并发症:先天性血友病B型,第九凝血因子缺乏症。
她的血液无法正常凝固,外科手术中任何一根微小血管的破裂都可能导致无法控制的出血。
血友病在西洲顶级贵族圈里并不罕见,几个世纪的通婚让这种X染色体连锁的隐性遗传病在某些家族谱系里代代相传。
埃莱娜就是携带者,她的曾外祖母来自另一个通婚数百年的旧贵族家族,携带着同一种基因缺陷。
埃莱娜本人只是携带者,没有发病,但这个缺陷通过她传给了玛格丽特。
血友病彻底堵死了人工心脏这条路。
目前最先进的儿童心室辅助装置只能作为移植前的桥接过渡,最长支持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月,且植入后需要终身服用抗凝药物来防止机械瓣膜和血管吻合口形成血栓。
华法林、肝素、阿司匹林,这些药对正常人来说是可以管理的副作用,对血友病患者来说是绝对禁忌。
在凝血功能已经严重受损的情况下,再服用抗凝药物等于同时踩油门和刹车。
所以玛格丽特需要的不是一颗人工心脏,也不是一颗自然死亡后捐献的心脏,而是一颗活的、健康的、血型和组织配型完全匹配的、来自活体捐献者的心脏。
没有任何合法的移植中心会为她登记活体心脏捐献。
活体心脏移植在技术上可行,但在伦理和法律上不可行。
你摘除一个健康人的心脏,等于杀死一个人去救另一个人。
几个月前,一通电话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机上。
对方说他们可以为他的女儿提供一颗匹配的心脏,活体移植。
他当时挂断了电话,觉得是骗子。每年都有几个不知死活的诈骗犯试图用各种方式从拉特雷穆瓦耶家族身上榨钱。
但对方又打了一次,这次发来了一份PDF文件,里面是供体的详细体检数据,血型、HLA分型、心脏彩超、心电图、传染病筛查,每一项都和玛格丽特完全匹配。
他在见面前就让人把对方的底细查清楚了。
跨境人口贩卖网络,涉及绑架、走私、组织卖淫、器官贩卖。
他的调查人甚至附上了几张照片戴着镣铐被关押在地下室里的年轻女人,以及几份从地下渠道流出的器官交易价目表,上面标着肾脏、肝脏、心脏在不同国家的市场行情,心脏那一栏的备注里写着“需HLA匹配,价格另议”。
照片上的画面让他胃里翻了一下。
这些人就是阴沟里的老鼠,臭不可闻,他光看着就恶心。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贵族的荣誉不在于财富和头衔,而在于对弱者的保护和捍卫。
他的祖父在战后重建时期用自己的土地为无家可归的佃农建了数百套住房,他的父亲在担任大区议会主席期间推动了西兰斯南方第一个免费医疗网络的建立。
拉特雷穆瓦耶家族世代守护弱者,他的书房里还挂着祖父亲笔题写的那句家族格言:
“上天会眷顾那些行善之人”
而现在他在秘密会见一群贩卖活人的黑帮头目,谈论的是用另一个无辜者的心脏来换他女儿的命。
然后他看见了女儿的脸,玛格丽特坐在轮椅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里抱着那只旧得褪了色的长耳兔布偶,冲他笑了一下。
她每次看到他都要笑一下,不管多难受,不管氧气管勒得鼻子多不舒服,都会把嘴角往上牵那么一点。
她已经很久不能自己走路了,左心室射血分数在最近的几次检查中持续下降到不到百分之二十,心功能在加速衰竭。
主治医生委婉地提醒他,按照目前的恶化速度,她很可能会在找到合适的供体之前发生不可逆的心衰。
所以他只犹豫了不到半分钟,就同意了会面。
对方什么都没要,这让他意外。
这群老鼠没有开口要钱,没有要求他动用政治影响力为某项非法活动提供便利,没有要求任何回报。
对方只是说这是上面的安排,然后就离开了。
他后来才隐约猜到这背后的逻辑:对拉特雷穆瓦耶家族来说,一只被他们视为老鼠的犯罪集团,其实根本不在乎他的钱和权力,而是想通过这件事建立一个更深层的“人情债”纽带。
这种纽带一旦建立,将来在关键时候被提及时,他几乎不可能完全拒绝。
但他当时并没有花费太多精力去深究这一点,因为不管对方的动机是什么,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只要能救他女儿,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几天前,对方打电话过来:“已经搞定了,准备后续手术就可以了。”
昨天晚上,对方的最后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已经准备就位,在勒阿弗尔港口的据点。
把玛格丽特小姐送到港区附近的医院,我们这边取出器官之后立刻送去。”
对方原本提议让玛格丽特直接去他们据点里的地下手术室进行移植,他拒绝了。
他不信任那群老鼠的手术条件,更不信任他们的无菌操作。
他让西兰斯最顶尖的心脏移植专家在中州进行最后一轮会诊之后,专程飞回枫丹,由他一手组建的手术团队在勒阿弗尔这家滨海私立医院里待命。
这家医院不大,但设备是他在两年前以家族基金的名义出资升级的,手术室达到了国际三级标准。
最重要的是,它距离港区码头上的那个据点只有不到二十分钟车程,刚好在心脏冷缺血时间的黄金窗口之内。
取心、灌注保存液、冰袋装箱、运输、送到手术室整个过程必须在四到六小时内完成,心肌细胞在缺血状态下能耐受的最长时间就是这个窗口。
二十分钟,足够快。
茶几上他的私人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出了点意外,心脏没了。”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是什么意外,只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
然后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推开一条门缝。
女儿蜷缩在病床上,侧躺着,怀里抱着那只长耳兔布偶,细软的金色头发散在枕头上。
她的呼吸很浅,氧气管在鼻翼两侧随着每次吸气微微塌陷,床头柜上的监护仪绿光映在墙上,心跳波形一跳一跳地划过屏幕,每一次搏动都脆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他把门关上,重新坐回皮沙发上,将脸埋进双手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