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涛把妻儿推下水潭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家。
小涛开始在附近瞎转,转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然后掏出手机给媳妇打电话,一个接一个,连续打了七八个,全都是无人接听。
他又打给岳母,问媳妇回去没有。
岳母回答道:“没有啊,你们没碰上面?”
他则回答道:“我在路上耽搁了,到的时候,人也没看到,以为她又回你们那了。”
岳母连忙说:“没回来,你赶紧再找找。”
他挂了电话,又开始往岳母家方向寻找,找着找着就到了岳母家。
这时岳母也慌了,邻居也听见动静过来问,有人说看见他媳妇,下午就带着孩子出门了,往山下走。
小涛当即做出又急又恼的样子,拍着大腿懊恼说:“早知道就不打那几把了。”
岳母这时,反过来安慰他说:“兴许是搭了谁的车,回你们寨子,手机没电了,也是有的。”
小涛从岳母家出来,下了山之后,又开车回了柳芽村的寨子,先是去了自己家,然后又在村里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人见过他媳妇和孩子。
这自然是没有人见过。
然后他又给岳母打电话,岳母语气有些焦急的说:“还没回来。”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小涛也没着家,而是继续开着车,又往岳父家的山顶寨子赶去。
这回岳父岳母,也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连夜叫上了几个本家亲戚,一群人拿着手电筒,开始沿着山路一段段的寻找起来,一直找到了半夜。
小涛一路找,期间时不时的喊一嗓子,手电光也在山路上晃来晃去。
一行人把整条山路上的水潭边,岔路口和能歇脚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没找到人。
而在天亮之后,又接着接着找,岳父母的寨子里其他人也加入找人队伍,几十号人沿着山道两边的草丛,沟坎和水潭,一路寻找。
小涛也跟着队伍搜寻了一天一夜,中间他岳父岳母,看他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里也全是血丝,就让他先回去躺一会。
他说什么也不走,说要再找找,然后跟着人群接着找。
就这样一直到了第二天中午,还是没找着,小涛这才才去了派出所报案。
而巧合的是,当地派出所所长,就是山顶寨子出去的人,还跟小涛岳父家认识。
听完情况就直接立了案,然后往上报了,开始协调周边几个寨子出人帮忙。
这样搜的人更多了,附近满山遍野都是喊人的声音。
小涛继续跟着搜,但是他的步子却越来越沉重,脸色也越来越白,眼窝也陷了进去,胡茬已经冒了出来,看着就跟丢了魂似的。
旁人拉他去边上坐会儿,但是他坐不住,站起来又往山里钻。
他现在这副样子,谁看了,都觉得这男人应该是真急眼了。
他这也不全是演的,因为他内心是有愧的,所以他现在也不想自己停下来。
他甚至有了一种错觉,好像只有自己一直找下去,就能减轻这种愧疚。
到后面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现在这副样子,是演给别人看的,还是演给自己看的。
稍微一停下来,脑海中就浮现出,在水里扑腾的越来越弱的那个身影。
只要稍微闭上眼,就是孩子那声“爸爸”。
他之前还以为,自己能做到铁石心肠,所以事前他把每一步都计划好了,觉得不就是那么回事,推下去,转身走,天塌下来也是“意外”。
但真到了事后,他才发现,他做不到,他脑子里一会是,孩子趴在他背上说“爸爸你身上好暖和”。
一会又是老婆蹲在水边,给孩子洗鞋的后脑勺,这两幅画来回翻动,翻得他脑袋疼。
所以后面他继续拼命跟着搜,一天一夜也不曾睡觉,后面已经把自己累到眼皮子打架,腿肚子都打颤了,脑子里那些画面才淡了一些。
他现在是在拿疲劳当药,把心里那些浮动的念头往下压。
人这个东西,事前想自己是什么样,事后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
而中间隔的那道沟,却比山路上任何一个弯都陡。
到第三天上午,忽然有人在水潭边,喊了一嗓子。
那水潭面积不大,只有几百个平方,但水深却有十几米,其中凶险,平时也很少人来。
搜的人,本来没抱希望在这找着,毕竟在头两天,就已经从边上过一遍了。
但是这天上午,有个村民顺着潭边溜达,低头往水里看了一眼,看见水底下,隐隐约约有点发黄的东西。
然后定睛看了半天,觉得像是件小孩衣裳,赶紧喊人。
之后派出所的人来了,开始组织打捞,潭水比较深,而底下的水又有点浑浊,又找了专业潜水员下去确认。
这样折腾了大半天,到下午的时候,两具尸体才被打捞上来。
当这个消息,传到小涛耳朵里的时候,他还正跟着一队人正在半山腰继续搜。
他闻讯,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撒腿就往山下跑,跑到水潭边上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围了一圈。
他拨开人群挤了进去,看见地上并排,放着的两个裹着尸袋的担架,法医正在边上做初步检查。
他蹒跚的走过去,颤抖的蹲下来,有人帮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尸体已经泡了两天多,脸有些浮肿,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老婆脸朝上躺着,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紫,旁边那个小身子裹在黄色外套里。
小涛蹲在那,忽然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趴下去开始大哭。
他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抽的,两只手抓着地,指甲把青石地面都抓出了痕迹。
这时边上的人拉他,他直接甩开手,然后接着痛哭。
这哭声里头有多少是真的,他自己也分不清了,看见老婆的时候,他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但也不算疼。
当看见孩子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人从胸口掏了一把,空了。
那个小身子他抱了五年,晚上搂着睡,白天骑在脖子上,那件黄外套也是他去年赶集的时候给孩子买的。
买的时候孩子说要带帽子的,他就挑了半天。
他蹲在那哭,有一半是哭给旁边人看,也有一半是真哭,是为孩子哭的。
真假搅在一块了,现在连他自己都分不开了。
之后警方开始勘查现场,围观的和搜救的人踩的满地都是脚印,而且大多还是带泥的,总之现场,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不过,不得不说,警方还是很给力,痕检的人,还是从这堆乱脚印里分出了两串,一大一小,因为后面的小雨,已经有些糊化的脚印。
脚印从缓坡一直通向水边,步幅均匀,中间没有停顿和折返,确认是两个人自己走过去的。
而这两串脚印的泥底,跟当天他们从山顶寨子,走下来的那段泥路对得上。
而潭边也没有发现搏斗的痕迹,和拖拽的印子,初步判断是两人到水边洗鞋,失足落水,具体结论还要根据尸检结果,最终定论。
后面尸体被送到了当地殡仪馆。
县局是没有独立的尸检中心,尸检也是在殡仪馆那边做的,小涛则被带到派出所录了口供。
小涛先把事情经过交代,然后又把打牌耽搁了接人时间的事,也交代了,期间反反复复说自己的后悔,说要不是那几把牌,人就不会出事。
警方又传了几个牌友来问,几个人说的也都对得上,还说那天他输了不少钱,说他当时死赖着不肯走。
口供录完,小涛回了家,推开门,看着屋里空荡荡的,他坐了一会儿,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然后又过了两天,尸检结果出来了。
警方确认死因是溺亡,肺部有大量积水,而胃里也有吞入的水,符合生前入水特征。
另外身上也没有外伤,死者指甲缝里没有皮屑组织,颈部没有勒痕,也没有中毒迹象。
所以最终结论是意外溺亡。
小涛拿到警方结论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总算过去了,不过心里,还是有空荡荡的感觉。
他坐在自家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还有老婆的拖鞋也摆在门口,孩子的玩具还在沙发上扔着。
他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心想,日子还得照常过,过一阵就好了。
他手头还有那一千多万稳定币,足够他换个活法,以后不用给人送货,也不用看人的脸色,以后再重新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这辈子就稳了。
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一遍遍的安慰,用这种安慰,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
人安慰自己,说一遍是假的,说十遍半真半假,说一百遍,自己就信了。
他信了,不信又能怎么样呢?
但是当天下午,一封信送到他手上,把他用了两天时间,才给自己垒起来的那点安慰,彻底撞塌。
信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但是寄件人那栏却空着,邮戳是本县。
他拆开信封,里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A4大小,封面印着“司法鉴定意见书”几个字和一家省城鉴定所的名称。
见到这个之后又,他还有些疑惑,然后接着往下看。
他先是看了被鉴定人信息,是他的名字和孩子的名字,看到这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头。
感觉有点心绪有点不宁。
然后他往下看,翻到了结论页。
只见结论栏里是一行黑字: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穆涛为受检儿童的生物学父亲。
他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第一遍,又读第二遍,再读第三遍。
他又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又才看着那行字,然后手开始不自觉的抖起来了。
“不…可能。”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语气说不可置信。
他记得,那份他之前拿到的报告,是他自己采了孩子的牙刷和指甲寄出去的,最后结论是非亲生。
那份报告他当时看了不下几十遍,而每一遍都跟刀剜一样。
最后杀死穆弘后,他才把那份报告烧了,最终才下的手。
但是这份新的检查报告,鉴定机构是另一家,而送检时间也之前那份时间一样,样本类型同样写着“牙刷”,而委托事项则写着“亲权鉴定”。
但是结论则跟之前那份完全相反。
此时,他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两份报告,两个结果,一份说不是,一份说是。
他信了前一份,杀了人,而现在后一份告诉他,他杀错了。
此时小涛胸腔里有一股东西开始往上顶,直接顶到嗓子眼,堵得他喘不上来气。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是又喊不出声,两只手抓着那张纸,纸边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他又想起孩子在水里喊的那声“爸爸”,又想起他蹲在岸上,把孩子伸过来的那只手,收回去的瞬间。
想起孩子最后沉下去之前那个黄外套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的样子。
明明他当时,只要再坚定一点,不把手伸回来,就能把孩子捞上来了。
他没想到,自己谋划了那么久,一直以为梗在心里的那根刺,到头来,竟然不是真的。
他之前自以为,拔掉这根刺会好受些,但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这哪里是拔刺啊。
这是在拿刀,往自己心口上剜肉。
这笔账他之前算了那么久,没想到算到最后,却算到了自己头上。
此时他脑海中,各种思绪疯狂的上涌,各种让他难以接受的信息,冲击着他的大脑。
然后他终于坚持不住了,然后感觉手脚开始变得冰凉,后面他甚至都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了。
接着又感觉后背一阵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罩在自己脑门上一样,眼前开始变得漆黑。
他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血直直的溅在那张鉴定报告上,把“生物学父亲”几个字洇红了一大片。
最后他感觉自己眼前一黑,整个人忽然从椅子上滑下去,摔在地上,不动了。
他倒下去时,最后一点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