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耿专员’自然是被那一番话给说得得脸色铁青,嘴唇更是哆唆着,但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荣国府的份量,也更知道那位林黛玉声名在外,可是,他一想到对方肆意妄为,堂而皇之的来到他们巡察司天牢里直接将证人给劫走,他就怎么都忍不下那口气!
毕竟,那太明目张胆,太无法无天了,简直不将他们巡察司给放在眼里!
特别是,那三个证人还是他亲手抓回来的!
而且在此之前,他更是曾狠狠地嘲笑过另外两拨跟他一样,奉命去江南调查的那两个属于不同衙司、不同批次的‘专员’仙官们。
可结果倒好,他才刚刚嘲笑对方没多久,报应就来了,眼下轮到别人来狠狠嘲笑他和他们巡察司了。
“……”
这时,那个右巡察使终于又睁开了眼,且这次没有再立刻闭上。
他先是看着那个‘耿专员’一小会,然后开口了,语气倒是比之前稍微柔和了些,但却依旧透着某种深沉的官场智慧:
“小耿啊……”
“你说的这些,本官如何不知?”
“证人从咱们巡察司天牢里被劫走,那是打咱们的脸,对咱们来说是奇耻大辱!”
“本官心里,自然也是不好受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但话锋却突然一转。
“可是……”
“你也看到了,证人确实没了,证据链断了。”
“咱们现在就是聋子、瞎子!”
“无凭无据,如何能去动贾府的人?”
“现在的贾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贸然行动,那便不是去办案,那是去捅马蜂窝啊。”
话虽如此,但那‘耿专员’却还是愤恨地抬起头来,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嘶哑了:
“属下自然也是知道的!”
“可是……可是对方直接从咱们手上抢人,还是在咱们的天牢里!”
“这口气,属下实是咽不下去!”
“不用想都知道,这事儿绝对跟那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蹦出来的‘火焰大仙’脱不了干系!”
“除了她,谁有这本事,谁还有这胆量?!”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慷慨陈词,将早已被他给捋得清清楚楚的案情脉络给说了出来:
“我也知道,江南连环凶案,牵扯甚广!”
“但其脉络清楚,无非就是那林如海林仙史秉公执法,触动无数人利益,最后身死道消,接着其女儿林黛玉为父报仇,如此而已!”
“那林黛玉,她自己自然是没那本事的,于是便请来了她师父,也就是那个‘火焰大仙’!”
“而那‘火焰大仙’出手之前,曾让那六名散修去助其暗中调查某些事情,那三个证人的证言,就是铁证!”
“期间被害人家属曾透露,确实见过两个鬼鬼祟祟的神秘人,且还被他们追捕过!”
“那两人就正是那六名散修中的两个!”
“这案子的案情再明朗不过了,动机、逻辑、人物关联,轨迹等等,都是一清二楚的,还有什么需要查的?”
“还有什么不明确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呵!”
然则,那巡察御史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顿时便引得那个‘耿专员’怒目而视。
但他却不管那些,只是摇了摇头叹息道:
“老耿啊,你这推测,说出来谁都能听得明白,我也明白。”
“对方的动机确实太明显了,明显到几乎其脑门就明白写着‘我是凶手’四个字。”
“可是……”
他顿了顿,再次摊着手,语气无辜至极:
“那又怎样?”
“咱们办案,讲的是证据,是证据链,是铁证如山。”
“你那‘推测’再合理,那也是推测。”
“特别是,现在证人的证言是有了,可证人呢?”
“人在哪儿?”
“证言只是证人的一面之词,只有证人亲口说出,并当庭对质,那才能勉强算是一部分证据。”
“可现在偏偏证人没了,你那玉简上的记录,就只是一堆无用的文字和图像,是一堆没法核实、没法对质的孤证。”
“你说,这能叫证据吗?”
“别人要是说那是咱们伪造的,你也没法反驳吧?”
这下,‘耿专员’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了头去。
“唉——!”
见状,那巡察御史叹了口气,接着缓步走到’耿专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下来。
“老耿啊,听我一句劝,这案子,咱们心里都有数就行了。”
“不用再办下去了。”
“没有证据,这就寸步难行啊!”
“尤其是牵扯到贾府的人,还牵扯到那林黛玉。”
“你可知,那林黛玉不仅仅是荣国府的外孙女,她还是此届仙举的四魁魁首,是入了仙举司法眼的‘林四魁’!”
“你没证据敢去动她,仙举司那帮人第一个跟你急!”
“那些老学究,最是护犊子!他们好不容易碰到个大才女,你却好,无凭无据就要抓人,到时候他们天天来咱们巡察司这里扯皮闹腾,咱们司还要不要查案了,你这身仙官的皮还想不想要了?”
话音刚落,那位一直沉默不语、仿佛老僧入定的左巡察使,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
虽然刚刚众人说了很多,他也听了很多,但他的眼神却依旧非常平静,基本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没人知道他这个左巡察使,这个在场官职最高的‘上官’到底在想些什么。
反正,他睁眼后,先是淡淡地看了看高台底下争执的两个下属,又沉吟了一会,才轻轻咳了一声后幽幽感慨道:
“说实话……”
“即便是那林黛玉,真的雇凶……或是雇师杀了人,那又如何?”
“林仙史死在了江南任上,那是明摆着的。”
“江南转运贪腐,牵扯的何止一两人?”
“数十上百年来,前后几任仙史,有几个是得了善终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有点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点醒在场的每一个人那般。
“江南那帮人……”
“盘根错节,手眼通天,行事不思后果,这些年做得确实是过分了些。”
“如今有人出头,杀一杀他们的锐气,未必是坏事。”
“俗话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咱们偶尔糊涂一点,对大家都好。”
“依本官看,这案子,咱们就……别追究了。”
“就当是一桩悬案,卷宗封存,就此作罢吧!”
然而,听到自己的上司都这么说,那个‘耿专员’顿时又急了。
只见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左巡察使大人,话不能这么说!”
“咱们巡察司的职责是什么?”
“是维护天条,监察三界,纠察不法!”
“这是立司之本,是初代仙阙天帝亲授的权柄!”
“眼下有人逞凶杀人,而且杀的还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千多条人命!”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是要有个交代的!”
“若就此封存,咱们巡察司的威严何在?天条的公正在何处?属下……属下不甘心啊!”
听到手下仍旧这么说,那左巡察使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那‘耿专员’。
许久,他才缓缓问道:
“是吗?”
“你是真的想要维护天条,秉公执法,还是……”
“仅仅因为自己辛辛苦苦找回来的证人,被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劫走,咽不下这口气,想要争回那脸面?”
这诛心之言瞬间便如同一盆冰水般兜头浇下,让那‘耿专员’瞬间僵在了原地。
“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去辩驳,却发现那话语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毕竟,他自己扪心自问,那就确实不真的只是单纯为了维护天条……所以,他沉默了。
“好了。”
这时,旁边那个巡察御史又适时地再次开口了,语气也变得稍稍缓和了些。
“老耿啊,这案子,说复杂也复杂,说不复杂也不复杂。”
“复杂的是,牵扯到的利益、人脉、陈年旧案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复杂的是,只要咱们按流程走一遍,该查的查,该问的问,该封存的封存,也就过去了。”
“没有谁会为此负责,你这又是何必呢?”
然则,那‘耿专员’却再次猛地抬起头来急声道:
“按流程?!”
“按流程就根本没法走!”
“证人找不到,案子就进行不下去!”
“关键证人一日不出现,这案子就一日悬着,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这叫什么流程?”
“这叫推诿!这叫不作为!”
“呵!”
“那我不管,你就只消封存卷宗便是。”
“这不是很正常的流程吗?”
“证据不足,证据链断裂,依法依规,暂时封存案卷,留待日后有新证据出现,再行重启调查。”
“这又不是你我的责任,又有什么问题?”
“可是……”
那‘耿专员’还想上前两步再争,却被他那同僚抬手制止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