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以战谋政,激浊扬清

    雷鸣般的掌声在武英殿中持续了很久。

    朱由检等到掌声渐稀,才不紧不慢地拿起小木槌,轻轻一敲。

    「咚。」

    清脆的响声让殿內瞬间安静下来,眾人纷纷整了整衣冠,在各自的席位上坐下,但眉宇间的兴奋之色仍旧难以掩饰。

    朱由检將目光投向了兵部左侍郎霍维华,微微一伸手,示意他继续。

    霍维华此刻也是心潮澎湃,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几乎是將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这场新政之上,皇帝越是圣明,新政的势头越是强劲,他的未来就越是光明!

    至於陛下亲自下场,调整他的讲稿,用言语鼓动人心这种事,他心中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只恨自己学艺不精,没能早早领会到这一层,为陛下分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道:「战后,我军清扫战场,点验伤亡,查有一应数据如下:」

    「此战,我大明军本部战死一百八十七人,伤三百二十一人。战马死、残一千二百八十一匹。」

    没有人去关心那战死的一百八十七人,所有人都等著接下来的奏报。

    霍维华顿了顿,给了眾人一个消化的时间,接著声音陡然拔高!

    「斩首一千八百七十一级!俘虏二千九百二十八人!缴获可用战马五千八百二十七匹,牛羊三万余头!其余弓箭、皮甲、军械等物,不可计数,尚在清点之中!」

    殿內顿时一片譁然,许多官员再也按捺不住,失声惊呼,交头接耳。

    斩首近两千!这可是自李成梁以后,大明对蒙古作战中,了不得的辉煌战果!

    更不用说那数千俘虏和海量的牛马缴获,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胜利,而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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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维华没有理会眾人的失態,继续高声道:「贼首虎酋兔憨,已於破阵后拨马东奔,不知所向,马世龙总兵已支派蒙古右翼各部前往探查。」

    「另,土默特部、哈喇沁部王公已议定,將於万寿节入京朝贡。」

    「其余如鄂尔多斯部、永邵部、朵顏三十六家中未曾参战的部落,信使也已派出通知一併入京朝贡。」

    「以上,便是此战所有详情!」

    说罢,霍维华对著御座深深一揖,直接坐下。

    「咚。」木槌再次敲响,將所有议论声压了下去。

    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冷漠。

    「有些爱卿是新来的,可能没听过朕月前在此处关於此战的论述。今日,朕最后再说一次。」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那些新面孔上稍作停留。

    「战爭—是政治的延续。」

    冰冷而精准的词汇,让殿內刚刚还火热的气氛瞬间凝固。

    「此战之关要,不在斩首,不在俘虏,甚至不在那虎酋兔憨的生死。」

    「其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向蒙古诸部展示我大明的武力,以对抗女真方面未来可能对草原的渗透!」

    「东面的朝鲜,南面的辽南,西南的寧锦,对於后金而言,短时间內都难以突破。」

    「他们接下来的棋路,必然要落在草原之上!」

    「所以,此战之后的所有工作,都必须围绕这个战略目的进行。」

    「脱离了这个目的,哪怕战场上杀敌再多,也是一场失败的战爭!」

    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

    「如何利用此战获得的威望,在蒙古诸部之间纵横捭闔,分化、拉拢、打压,將他们的力量为我所用,內削蒙古,外製女真,从而保证明年北直隶推行新政期间,我大明北疆的长久安寧—一这,才是此次会议的核心目標!」

    「也是诸位臣工,接下来要向朕交出的答卷!」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酷。

    「六千精骑用命换来的胜利,不能仅仅是几千颗首级和这几万头牛羊马匹。

    在政治上,我们必须获得比战场上多十倍、百倍的利益!」

    话音落下,满殿安静。

    那些在委员会和秘书处待久了的老臣,如黄立极、杨景辰等人,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位年轻帝王犀利、刻薄,甚至近乎冷血的思维方式,此刻正低头沉思,咀嚼著话中的深意。

    而那些新晋的官员,则是一脸的茫然与震撼,他们从未听过有哪位君王,会如此直白地將「阴谋」与「算计」摆在檯面上。

    过往大明对蒙古诸部也是利用为主,但明面商討的时候还不至於如此直白而冷酷。

    利用的实质之上,往往总还是要披上一层道德的外衣的。

    並且其中一些词语初听之下,似乎又有些奇怪。

    比如这政治一词,尚书有云,「道洽政治,泽润生民」。

    但这其中政治乃是治理百姓之意,与陛下所言之「政治」似乎並不是一个意思。

    但无论如何,这个场合,不是他们打断发问的时机。

    他们只能拼命將皇帝的这番话记在心里,只等会后再与同乡、同门仔细相商请教。

    朱由检將所有人的神態尽收眼底,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开口道:「朕做如下部署,请诸位接令后开列公文,將细则如过往一般,歷呈秘书处、委员会评审后,再递交御前。」

    「其一,乃是赏罚!」

    他目光一转,看向来宗道与霍维华。

    「礼部、兵部接令。」

    两人立刻起身,躬身拱手:「臣在。」

    「朕已让马世龙留驻大同十日,既做修整,也防战情反覆。十日后,他便会启程归京。」

    「在他归京之前,对国朝过往未赏战功的追封之事,必须敲定下来,詔令九边,通告天下。此乃国朝重立信誉之举,不可拖延!」

    礼部尚书来宗道立刻回道:「陛下放心,各项事宜皆进展顺利,臣保证,本月之內,必定完成此项工作。」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霍维华。

    「战前,朕许诺此战发赏银五万两,加红五十道。此等赏格,非为此战之艰辛,乃为此战之意义!」

    「但马世龙的奏报上说,按冲阵之功,银子只发出去了三万五千两,加红只发出去了十五道。这实在就失却了朕的本意了。」

    「国朝如今是到处缺餉,入不敷出,但这笔钱,不是这么个省法!」

    朱由检一拍扶手。

    「朕说五万,就是五万!一两都不能少!另外,朕再追加一万两,专赏此战中的各级將官!」

    「兵部此番论功刑赏!务必將所有赏银,全部发完!一分不可剩下!」

    此事颇有些出人意料。

    马世龙这马屁居然有点拍到马腿上去。

    不过霍维华已经渐渐有些捕捉到这位帝君的思路,对此却並不出奇。

    他不著急应承此令,只是举起了右手。

    这是朱由检推行的会议制度,若有话要说,不必咳嗽,直接举手示意便可。

    朱由检眉毛一挑,咽下了后续命令,示意霍维华开口陈述。

    霍维华朗声道:「陛下,此赏罚之事,臣刚好有二事启奏!」

    「其一,此战乃新政之胜,其颁赏亦是新政之事。」

    「臣请旨,若此番颁赏途中有任何將官文吏,敢行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之事,皆按新政之律严惩不贷!」

    「兵部自行纠察,都察院、东厂、锦衣卫也可从旁监察,臣必不敢为贪腐之徒遮掩!」

    马世龙终究是要回驻通州,则发赏之地离京不过数十里,要严明发赏,还算可控。

    思念及此,朱由检点了点头道,「善!此条准奏!」

    霍维华精神更振,继续道:「其二,赏罚之事,在於赏勇、惩懦。故而赏格绝不能平均!」

    「臣以为,若此战中有勇士奋不顾身,一人独得千金亦不为过!」

    「若有人畏战怯懦,临阵退缩,则杖责、贯耳、乃至斩首示眾也理所应当!

    」

    「臣请以此为原则,来定本次大战的赏罚细则!」

    「有功者重赏,无功者薄赏,有过者重罚!以此战为始,为我大明军伍,立下赏罚分明、激励人心的白乌鸦」之先例!」

    靠!连续两条补充,居然全是他想下发的命令!

    但朱由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如同三伏天喝了一杯冰镇汽水,从头到脚都透著一股舒爽!

    穿越至今,天天发號施令,去扭转这个时代的做事风格。

    而到今天他终於有了一点前世身为领导,手下能够主动思考、积极响应、甚至举一反三的感觉了!

    这感觉,太他娘的爽了!

    「善!」朱由检再次点头,几乎是毫不犹豫,「此条,仍准!」

    霍维华见所奏皆准,心中得意,脸上泛起一层红光,正要心满意足地坐下。

    朱由检却一伸手,止住了他。

    「还有两件事朕要交代。」

    他的目光越过霍维华,投向坐在左右两侧的秘书处眾人。

    「国朝之初,军功、首功並行记功。」

    「然其后军功之设逐渐不行,宣宗以后便多用斩首功行赏。」

    「其中弊端,朕不必多说,眾位卿家也自然知道。」

    「此事之难,不在於恢復军功之设,而在於如何確保军功不被滥赏、滥用。」

    「这不是轻飘飘一句不计斩首,再行军功之制便可行的。」

    「这本质上是吏治、贪腐、军纪、监察等一系列问题的综合考量。」

    朱由检说道这里,直接点名道:「孙传庭。」

    一直垂首记录的孙传庭猛地抬头,立刻起身出列:「臣在。」

    「此战,乃是多年以来,首次大规模拋却斩首记功,单以阵中表现为凭。」

    「其战虽胜,但其赏未必就明。」

    「这其中以军功发赏,是否存在问题呢?」

    「你安排组內一人,跟著霍侍郎,一同参与此次记功之法的制定与执行。」

    「不必插手,只需將其中的情弊、疏漏,以及將士们的反应,一一记录在案,匯总成册,以供后续改革参考。」

    霍维华与孙传庭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臣等遵旨!」

    朱由检点点头,又看向勛贵行列,说道:「另一事则较为简单。」

    「英国公,朕之前令你官府军前卫筛选之事,其中有选取战死將官子弟一事,便可从此战中摘选。」

    「其中伤残不能上阵之人,度其勇力,可酌情招为军中教练,以免其伤残之后,艰难度日。」

    此事简单,只是谁也没想到皇帝在诸多事项之中,还特意提点了这件小事。

    张惟贤站起身,拱手接令。

    朱由检这才满意地敲了敲木槌:「好,军中赏罚之事,便如此定了。接下来,便是统筹之功。」

    他的目光转向了內阁首辅黄立极和秘书处的另外几位核心成员。

    「高时明,黄立极,杨景辰。」

    三人立刻站起,躬身听令。

    「此战能够功成,离不开战前各部司的统筹调度。」

    「凡此战事前一应相关人员,著尔等按事功大小,梳理清楚,各记赏银、加红不等。定下名册后,呈来御览。

    「臣等领命!」三人齐声应道。

    朱由检挥了挥手,让他们坐下,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前任阁臣施凤来,虽已致仕,但此战前期的诸多统筹,亦有其功。尔等在擬定名册时,切勿忘了。」

    此言一出,满殿大臣尽皆朝朱由检看来。

    帝王之恩,最是凉薄。

    人走茶凉,更是官场常態。

    何况施凤来,近乎是以一种「拒绝」的姿態退出这场新政。

    陛下不做清算就算宽宏了,居然还特意提点其过往功劳!

    这是做收买人心?

    还是在阐明其有功必赏之风?

    诸多大臣心中各有计较,然而不得不承认,陛下此举,確实令诸臣心中舒服很多。

    黄立极深深一揖,回道:「陛下圣明!臣必定仔细斟酌,不敢有丝毫遗漏!

    」

    朱由检点了点头,正要將这一节议题结束,却见礼部尚书来宗道也举起了手。

    啊哈?你这廝也学会主动做事了?真的假的?

    却见来宗道略一拱手,便道:「陛下,此等大捷,若论赏罚,银两、加红固然是激励军心之举。」

    「但告祭太庙,於承天门前行献俘之礼,亦是彰显国威,安抚天下人心之要事!」

    「礼部请为此事专司筹办!」

    朱由检闻言,不禁微微一怔。

    他毕竟是个后世来的穿越者,思维方式总是会下意识地偏向实用主义,对於这个时代深入骨髓的「礼法」问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忽略。

    来宗道所提这事,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没什么出奇,但却恰好命中了朱由检的盲点。

    明朝的献俘之礼?

    朱由检挖了挖原宿主的脑子,发现这等典礼实在又臭又长,全然乏味。

    和后世的阅兵盛典全然不同。

    但偏偏这种涉及礼制的「大事」,他现在是根本不可能耗费威望去改动的。

    朱由检微不可察地望了望勛贵那桌,心中暗道,这天底下果然不存在全然没用的人啊,一切全看君王如何使用罢了。

    大明勛贵!是时候献上你们的特长了!

    思虑到此,朱由检心中一定,笑道:「爱卿所言极是,是朕疏忽了。此事准奏!回头將详细章程递上来,与朕一观便是。」

    一等朕观完,自然会把京营整顿公文写得不好,不积极的勛贵安排去代祀的~

    处理完这事,朱由检停顿了片刻,目光在殿內环视一圈,见再无人举手,这才將手中的小木槌重重一敲!

    「咚!」

    「好!赏罚之事,就此议定!」

    「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蒙古抚慰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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