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不是考选十三省「布政司使」的新政吗?
怎麽变成考选十三省「督抚」了?
咳咳————
朱由检是第一次当皇帝。
更是第一次当明朝的皇帝。
犯些错误,终究难免。
毕竟他对大明的认知,很多是实际开始接触政事後,才一点点慢慢完善起来的。
以往在信王府里,感受到的很多信息,还是太过浮於表面了。
他原本以为,用布政司使这个职位,就足以督察各地民政,催缴赋税,厘清各项积弊。
—毕竟布政司,不就是管民政的吗?
况且朱由检的要求也不高。
不求每个省做到一百分,只求每个省的税能多收一点,老百姓的苦困能稍微削弱一点,这目的就算是达到了。
说白了,除了最重要的陕西以外,其他地方多数不过是一着闲棋罢了,有多少收获都算是白赚的。
但他终究是对明朝的地方架构了解不够深入。
对地方的时弊了解得不够透彻。
更对大明的官场,看得不够明白。
先说架构。
朱由检一开始,还觉着地方上就是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司三司分立嘛。
然後随着时代的发展,又设置了督抚这样的职位来集权,本质就是恢复了高官、太守、节度使这种东西。
只是督抚是差遣职务,用来避免唐时那种尾大不掉,割据地方的情况。
朕可是接受过九年义务制教育和多年抖音教育的!谁能比我更懂大明!
然而————哪里是这麽简单!
在这个架构里,还藏着一个叫「道」的行政级别,横跨在省和府县之间。
比如山东,其实就分为三道:
济南道,管济南府,东昌府,充州府。
海右道,管青州府,登州府,莱州府。
辽海东宁道,管金海盖复、辽阳、渖阳等辽东之地。
更关键的是,这个道,还分为分巡道、分守道、督粮道、提学道、兵备道、督册道、
清军道、抚治道、招练道、屯田道、水利道、管河道、驿传道、盐法道等一系列职位。
这些道臣,一般由布政司参议,或按察司副使兼任。
而要想搞定新饷、旧饷的徵收,那可绝对不止是一个布政司使能解决的。
兵备道归属按察司,但有时候这个兵备道却兼管了粮储、屯田、盐法。
分守道归属布政司,但有时候这个分守道却兼管兵备、屯田、马政。
所以,朱由检一开始想通过布政司来搞定地方财税的事情,简直是小瞧了明朝的体制。
一不好意思,我大明不止财税体系混乱,地方官职体系,其实也是混乱的~
再说时弊。
地方上的财税问题,从来也不仅仅是财税本身。
它牵扯到藩王、军卫、海寇、土贼、土司等一系列问题,错综复杂,盘根错节。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地方上多有盗贼出没,劫掠商旅,盗抢耕牛。
那麽这盗贼是哪里来的?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吗?
有些地方确实是,但在更多的地方,不是。
多数地方的盗贼,是起源於地方卫所。
尤其是在卫所与民田交接的地方更是如此。
这个道理,其实就和省份边界容易滋生盗贼是一样的道理。
军户之盗贼,借着军屍体系与民政体系的隔离,在大明的腹地中心,获得了类似省份边界一般的地利。
而要解决这种军卫盗贼,靠一个布政司根本玩不转,必须联动地方军镇、都指挥司、
按察司一起来剿,来治。
盗贼尚且如此。
那些藩王、海寇、土司、豪强等等,就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麻烦。
最後,就是官场。
督抚,虽然没有明确品级,但其实属於中央架构,直接向皇帝汇报。
各地的督抚,历来是要参与京察,一同与两京官员受考核的。
因此,所有督抚,要麽是加侍郎、尚书衔,要麽就是加都察御史衔外派。
事权范围极大,足够有心人大展拳脚,成就功业。
而布政使司,哪怕是从二品的大员,也只是个地方官。
处处受限不说,事权范围更是太小。
总而言之,前途不够亮!
所以,原本考选十三省布政使的项目,推进到一半,就陷入了举步维艰的泥沼。
纵然朱由检强行收窄了新政官员的名额,试图将旧政官员中那些有野心、想往上爬的人,逼到十三省这条路上来。
但见效依然寥寥。
这帮官僚精明得很。
他们要麽想尽办法留在京城各部做事,走事功加红的稳妥渠道。
要麽就提前活动,到处走门路,打算在永昌二期的新政中,在北方各省谋一个巡查小组的职位。
上面这两条途径,都是能够绕过地方实事资历要求,而进入新政的门径。
比起远离中央的「十三省布政司」这条路,着实要好上太多了。
而且就算真的有人愿意去地方做事。
山西、山东、河南这三个省的优先级,也远远高於陕西。
无他。
陕西太穷,太乱,也太远了。
离皇帝太远,离新政太远,离中央的权力中心,更是太远!
那怎麽办?
无非是知错就改。
朱由检从不认为自己不会犯错。
新政,也从来不是定则永制、永远正确的死板教条,而是不断调整、不断适应的动态改革。
事权不够?
那就提待遇、提权限。从考选布政使司,直接拔高到考选督抚,全面扩大事权!
嫌弃太远?
那就定奖惩、改绩效。
对陕西、广东、福建、湖广这些地方,根据其重要程度和距离,给予额外的绩效加成!给予浮动幅度更大、上限更高的升迁奖赏。
都这样了还不愿去?
那就强制安排,强制考选,强制举荐!
只要才具合适、背景合适,我管你心里情不情愿?
拿了大明的俸禄,在大明上班,还想跟皇帝讨价还价?
统统给我滚去出差!
总而言之。
别看如今京城里新政搞得轰轰烈烈,官场上更是人人把「新话」挂在嘴边,显得一派革新气象。
但真正能配得上朱由检所说「同志」二字的,着实很少。
绝大多数人,不过是迫於皇权的高压,迫於新政那一套一套大帽子扣下来的道德叙事,按照一定的惯性在运转罢了。
但这股惯性是会衰减的。
它会被旧时的风气、传统的积弊慢慢侵蚀、损耗,直到彻底停滞。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双看得见的手,来提供新的推动力。
这话说得佶屈聱牙,晦涩难明。
但说白了,其实很简单。
一抽陀螺就是了!抽到他飞起来!
认真殿。
面见陕西钦差小组之前,一场不在公开日程中的机密会议,步入了尾声。
本次与会的人员如下:
司礼监掌印高时明,新成立的内府督察监掌印刘若愚,东厂提督王体乾,锦衣卫都督田尔耕。
内阁大臣李国普,官治组秘书倪元璐,吏治组秘书姜思睿。
巡城御史、提督五城兵马司张之极,巡城御史、提督巡捕营骆养性。
李国普微微躬身,做了最後的收尾总结:「陛下,大概的安排就是这样了。」
「一应准备都已商议妥当,各处关联人手虽未提前告知此事,但也都提前做了安排。」
「一旦动作起来,两天内就能进入正轨,正常完成各个环节的工作。」
「陛下看看是否有哪里还需再做调整。」
李国普将话说完,朱由检点了点头,却并未第一时间回复。
他只是将手上的册子,仔仔细细翻看,时不时还拿起旁边的劄本对照。
朱由检手上翻看的,并不是什麽行动方案。
方案早就定了,抓人而已,内里没那麽复杂。
他一直在斟酌的,是到底邀请谁来参加这场新春活动。
一《京师大扫除名单》。
这份名单旁边的小山一般的劄本,则是这些人的罪行细则,还有简单的背景陈述。
这所谓大扫除,和明朝常规监察体系中的京察、大计,并不是一个概念。
京察六年一次,逢巳、亥年进行,考察的是两京文武。
这玩意,历来就是朝堂党争的绞肉机。
比如当年魏忠贤的崛起,其实就是借了天启三年党争的东风。
当时赵南星掌管吏部,大刀阔斧,尽斥齐、楚、浙党,然後又将矛头直指魏忠贤。
这才引爆了天启四年开始,围绕熊廷弼、汪文言等案展开的极端党争。
魏忠贤趁机与被打落下野的文官合流,这才有了阉党权倾天下的威势。
而下一次京察,却要等到永昌二年了。
这麽远的时间,朱由检是等不及了。
至於大计,倒是近在眼前,就在永昌元年进行,考察的范围则是全天下的地方官员。
按规矩,各地任职的地方官,需要轮流入京朝觐,等候吏部按「八法」进行考察。
(注:不是一次性全都过来的哈,有轮值规则,谁来谁不来的规则的,只是我没查到T—T)
贪、酷者,削职为民,追赃充军。
不谨、罢软者,冠带闲住。
老弱、有疾者,致仕。
才力不及、浮躁浅露者,降调。
各地的地方官必须在天启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前抵京,然後等待考核。
不许早来,以免耽误工作;也不准晚来,以免错过考核。
这本是一项澄清吏治的良政。
但落到实处,这个过程里却充满了各种门生故旧的走访,权贵大臣的利益交换。
各个地方官入京,多数都是要带足了金银来孝敬的。
如果到了京城发现钱银不够打点,还要跟京债商人借高利贷,拼了命也要把关系维护好。
毕竟贪酷者,未必会被削职。
但贪酷了却不上交份子钱的,那就必定削职。
南北银流————又哪里只是商人们的年标、常标之流?
这大明官场上的入朝纳贡,同样是一条不容小觑的银流。
对於这次大计的质量,朱由检其实并不报什麽预期。
时间太短了,大明的弊病太深了。
单凭吏部尚书杨景辰一己之力,就算他累吐了血,也未必能改变得了大局。
朱由检只关心一件事。
这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京城,是否勾动了那些被新政风暴暂时压制住的贪婪秉性?
是否,已经把那些待宰的羔羊,养得足够肥了?
终於,翻页的声音停下了。
朱由检沉吟片刻,拿起朱笔,轻轻在名册中划下了一道红线。
「名单,就划到这里为止吧。」
他随手将册子递给候在下方的李国普,语气平淡。
「新科进士虽有四百人,但终究需要时间培养。贸然拿掉太多人,对朝局还是影响太大。」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继续交代道:「至於方案的节奏倒是没什麽问题,按部就班去做就行。」
「只是有一条。」
他目光扫过殿内的众人,温和提醒道:「抓人、审问、定罪,要好好地按流程来走。」
「大扫除不是要发起大狱,别落下什麽把柄惹人非议。」
「抓了人,该怎麽审就怎麽审,该怎麽定罪就怎麽定罪。」
「一切公开公正,全程透明。」
「抓对了,要让他上《大明时报》名声狼藉,抓错了,也要给他足够背书,以洗清他的嫌疑。」
「总之,要麽有罪,要麽无罪,不要搞以前那套一遭弹劾,就群起围攻,不管有罪没罪,都要去职的党争做派。」
李国普站直身子,郑重拱手:「是!臣定当谨遵圣意,务必让这次扫除堂堂正正,无偏无党。」
朱由检点了点头,并未再多说什麽。
「那就这样吧,你们先退下。朕後面还有个会要开。」
众人立刻起身,行礼过後,便鱼贯退出大殿。
朱由检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人啊————怎麽可能完全无偏无党呢?
这是极少数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啊。
别的不说,若是有一天,抓到了卢象升贪腐的证据。
朱由检心里说不得都要抖上一抖,犹豫半天,想着怎麽徇私枉法一下。
将心比心,他又如何会对下面官员有太过不切实际的预期?
但是————
李国普这样的表达,才是官面上应该说的话。
而不是和郭允厚那样,带头破坏团结,破坏大义。
嗯???这老贼,该不会故意如此,想要提前退场吧?!
朱由检突然意识到这种可能,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不至於啊,老郭!你这也太小看朕的本事和做事底线了!
虽然似乎看出了郭允厚真正的意图。
朱由检却并不打算去修改原定的人事任命。
道路都是人选择的,老郭选错,那就是选错了,随他去吧。
不管怎麽说,他终究是在努力做事的,这就很好了。
朱由检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方案,仔细翻看起来。
待会儿就要召见陕西钦差小组的成员了,他得把陕西方案的细节再认真过一遍。
只是,看着看着,朱由检却始终静不下心。
倒不是因为这什麽大扫除。
这次活动,听起来规模宏大,似乎要动荡朝局,杀得人头滚滚。
但过往历朝,其实并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京察、大计,乃至各种新皇登基後,势力进退所掀起的反攻倒算,本质上和这次大扫除是一样的。
一次性罢黜上百名官员,在明朝的政治生态里,根本算不上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
朱由检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方案扔在桌上,一时有些怅然。
高时明见龙颜不豫,思考片刻,大概便明白了。
陛下毕竟是天上来的人物,见着这世间污秽,又岂能半点反应也无。
他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进言:「陛下,天道循序,世事本就不可一蹴而就。」
「贪浊之流,亦如尘垢,不必一朝尽扫。咱们徐徐厘正,慢慢澄汰,去一分奸弊,便留一分清明。」
「以无为之心行有为之事,渐次涤荡风气,待人心归静、世路归淳,天下自然慢慢安泰,乱象自会消弭无踪。」
朱由检一愣,旋即明白高时明误会了。
他焦虑的,哪里是眼下这些贪官污吏呢。
人祸好平,天灾难违。
贪官这个东西,杀得完是好的,杀不完也有杀不完的好。
但天灾可不一样。
小冰河期的极寒,席卷天下的大灾,马上就要来了!
虽然朱由检对具体怎麽来,现在越来越迷茫了。
但肯定是要来了!
而且一来,指不定就是迅猛极烈,一发不可收拾!
不然,以他现在感受到的明朝制度体系强度,又如何会完全无法应对,以致崩盘呢。
而眼下,他看似做成了许多事情。
但实际上又并未真正做成什麽事情。
这才是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内心最深处的焦虑源头。
朱由检也没办法解释,只好站起身来,敷衍地附和道:「高伴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走吧!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去见见陕西的人!」
另一边。
李国普出了殿门,与田尔耕、张之极等人各自拱手作别。
他神色如常,独自一人朝着内阁的方向走去。
——
直到走到一处僻静的夹道。
他终究没忍住好奇心,把怀中的那份册子摸了出来。
翻开。
直接翻到名单的中後部。
一道鲜红的朱笔划痕,在表格上划过,截断了生死。
一个名字,非常不幸地,正好处在这朱笔之上。
吏部,文选司郎中,张柽芳。
李国普看到这里,这下才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吏部不清,吏治如何能清?
他方才还担心皇帝下手不够狠,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李国普将册子重新揣入怀中,继续往内阁而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轻松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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