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述桐小心地绕过结冰的路面。
昨天那场白茫茫的雪已经化为了灰黑色的冰层,又是过年,许多地方难免疏於打扫,走在路上,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说来也怪,他去的路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路上的冰,明明随处可见,更不用说会不会摔倒,只顾着骑车,回来时反倒畏手畏脚起来。
但张述桐还是尽量把速度提到最高,刚才他看了手机,路青怜还没有回消息,看来还没有醒,张述桐更想在她睡醒前赶到家。
骑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一拍额头,车把一歪,连带着车轮一滑,张述桐连忙稳住车子一一谁让他刚刚记起一件事一一没记错的话,自己临走前是怎麽跟老妈说的?
「我出去买早饭。」
张述桐头疼地想,他们不会还在家里等自己买来的早饭吧?
想到这里他连忙望了望沿街的店铺,无不拉着厚厚的卷帘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一个福字,街上安静极了,连一个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哪还有什麽早餐?
可男人说出去的话宛如泼出去的水,张述桐赶紧把自己认识的人想了一遍,有在医院工作的,有在警察局工作的……话说这两个职业的人自己认识的是不是有点多了,可就是没有一个卖早餐的。有个傻姑娘领着一个傻小孩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包子啃得正香。
「从哪买的?」张述桐急忙问。
「哇,学长?」
「哇,哥哥?」
这姑侄俩连张嘴的样子都差不多。
「新年好!」
她们俩又同时说。
「新年好。」张述桐笑着摸了摸小满的脑袋,「可惜哥哥今天没带红包。」
上次见到她们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是下船那天早上,後来张述桐听说徐芷若也去参加了葬礼,由徐老师领着,还商量了一下路青怜今後如何生活的问题。
「学长,路学姐她……」果然,徐芷若一见面就问,「这几天还好吧?」
小满也用力点点头。
「还好吧……」
张述桐也只能这麽说了。
走出来的是八年後那个路青怜,和现在的她又有什麽关系?
想到这里他沉默下来,他一沉默徐芷若和小满也跟着沉默,张述桐只好又笑笑说:
「正要去买早餐,你们从哪买的?」
徐芷若指了指後街的方向:
「但学长你真的不是刚从秋绵家回来吗?」
「……」
「你手上还戴着她的手套呢。」
是贴对联时找的,放在杂货间的毛手套,有些小了,但勉强可以戴进去。
张述桐低了下头,心说你还挺仔细的,又听徐芷若犹豫道:
「学长,秋绵她最近是不是碰上什麽事情了,方便和我讲讲?」她飞快地补充道,「下船那天我去她家里来着,但没见到秋绵,好像是说……」
徐芷若推了推小满:「去旁边吃包子,别喝了冷风。」
一直等小女孩走远她才小声说:
「好像是说她出门玩了,当时我没有多想,可後来想想,路学姐不就是那天……反正她应该没去找你吧,也没来找我,而且那时候她家里挺多人的,气氛也有点严肃,是不是出了些事情?」
「她怎麽和你说的?」
「我在手机上问了问,可她告诉我没事别多想,但我还不了解她嘛,要是真没事早在家里憋得闲不住啦。」
「真是个傲娇啊。」张述桐嘀咕道。
「什麽什麽?」
「我是说,她父亲身体不太好,这几天有些心事有空能不能多去陪她聊聊天?」
「我们什麽关系?」徐芷若大手一挥,「不过我真正想问的不是这……」
她又踌躇道:
「我那天碰到了个年轻的阿姨,可看上去既不像新请来的保姆也不像秋绵哪个亲戚…」
张述桐只能感叹於徐芷若的心细,可如果这样那场梦里又怎麽会形同陌路呢?
也许有的事就是充满了阴差阳错,哪怕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也需要有人推上一把才能戳破。於是他很郑重地点点头:
「就是你猜的那样。」
「怪不得呢。」徐芷若叹道,「其实阿姨人也挺好的,可我知道秋绵放不下她妈妈的事,找机会劝劝她吧。」
张述桐心里一惊,心说我能不能收回刚才的判断,你这是怕顾秋绵不够憋屈?
而且「人也挺好」又是怎麽得出来的?
「你确定?」
「还、好吧。」徐芷若似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我、我就觉得她说话细声细语的,还给我拿水果吃,问我们在船上玩得怎麽样,而且秋绵家的沙发不是有三组吗,当时她陪我聊天的时候一直坐在客座、歪着身子,感觉小心翼翼的,最後还派司机送我回家了……」
张述桐则惊讶地想这和自己今早见到的是一个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只好说,「可能我们俩了解的都不够。」
他又嘱咐徐芷若尽量别在顾秋绵面前提这件事,也不要说是自己说的,待到少女如小鸡啄米般点点头,张述桐才挥手道:
「先走了,不过你们不在家里吃吗?」
「奶奶昨晚喝醉了!」有道稚嫩的声音抢答道。
张述桐又笑了笑,说新的一年天天开心喽。
他骑上车子正要离去,小满又拉住他的裤腿,问能不能去看路姐姐?
「小满!「徐芷若赶紧说。
「机会合适了我给你打电话,」张述桐逗她说,「等下次去了,说不定你路姐姐就能和你讨论柯南了。」
回过头的时候,他敛去脸上的笑意。
张述桐提着一满袋包子,仍然在回忆着徐芷若的话。
能得到什麽信息?
那个女人很善於伪装,连顾老板也被蒙在鼓里?老实说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再精明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顾秋绵也未必会去主动找她爸爸把事情说开。
以她的性子,虽然嘴上说不怪爸爸,可是心里也会有些埋怨,她又要表现得很坚强,说不定父女俩都认为彼此「相安无事」,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了……吗?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琢磨了,回过神的时候,家门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他甩开心中的念头,又挑了挑眉毛让自己看上去开心一点,像刚从外面玩完回来。
张述桐轻轻推开门,先往里扫了一眼,客厅里没有人在。
他松了口气,迅速又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这段时间他细心了不少,起码知道刚出炉的包子要敞开口袋才好吃,他将包子倒在盘子里,又拿锅盖罩在上面,做完这一切跑去卧室换好睡衣。
他坐在床上,却感受不到丝毫睡意。
还是先去洗漱,再把家里的对联贴好。
他推开门,好巧不巧的是,那间小屋的门也被推开了。
路青怜长发披散着从中走出来。
「新年好,怎麽起得这麽早……」
张述桐笑着挥挥手。
可路青怜低垂着脸,长发很是淩乱,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却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显得憔悴极了。
张述桐顿了一下:
「早饭买好了,我去洗把脸,你先喝口水……」
他打开电水壶的开关,自顾自地朝卫生间走去。
可心情还是不受控制地低沉下来。
张述桐站在洗手池前,凉水激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他暗暗告诉自己这才是眼下面临的现实,而不是八年之後那个夜晚。
七天前他们还在船上看了一场没有看完的烟花,五天前她的父亲与奶奶惨死,两天前一场冷清葬礼的结束东……二十四岁的路青怜回忆这段日子时尽是挑些趣事,什麽误闯厕所,什麽拿作业烦她,好像这是段多有趣的时光,连张述桐都快信以为真了。
他答应了小满等到合适的机会就让她来家里,可他又怎麽知道那个机会在哪?
除此之外的许多事情也让人一头雾水,譬如他现在还搞不懂那个「梦」是怎麽回事,如果是梦,顾秋绵为什麽会做差不多的梦?梦也能共享吗?
她还说自己第二天死了,死在了那口电梯井下,可顾秋绵的口吻又半真半假,也许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而且那时张述桐分明推开了铁门,虽然推开後他就惊醒了,怎麽想也不会死……该死,张述桐猛地扔下牙刷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个老毛病最近尤为频繁,他立即深吸一口气,才觉得好受了一些。身後的门被打开了。
镜子里路青怜走了进来。
张述桐挤出一个轻松的笑脸。
一具温软的身体贴在了他的後背。
张述桐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一切太突然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路青怜已经从背後抱住了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睡醒後残留的体「你、你……」
张述桐不知所措地擡了擡手,微微的眩晕感袭上大脑,连扭过脸都变得困难不已,从镜子里看过去,路青怜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抚在他的心口,就好像在感受着心脏的跳动。这个拥抱是这麽用力,以至於张述桐感觉腰部微微一痛,好像路青怜要把自己彻底揉进他身体里。他也彻底呆住了,不,应该说傻掉了,这到底是什麽情况,新年问候?就算是恢复正常也不该突然一个拥抱?不应该说张述桐同学麻烦你出去一下我要方便……
那具温软的身体来得突然也去的突然。
张述桐突然感到肩头一冷,原来路青怜已经松开了他,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只持续了一瞬。「你……」张述桐随即扭过头,「你到底怎麽了?」
「最近辛苦你了。」路青怜转过身去,语气平静。
卫生间的门被关上了。
他愣愣地摸了摸肩膀,他忘了擦手,指尖上能感受到一些微微的湿意。
「桐桐,桐桐?」老妈很是纳闷地晃晃筷子,「回魂了!」
张述桐愣愣地拿起筷子。
「拿反了。」
他慢半拍地将左边的筷子和右边的换了一下。
「……你袜子也穿反了。」
「哦。」
张述桐下意识低下头,老妈忍无可忍地说你不是桐桐,你是谁,被哪棵树附体了?
老爸慢悠悠地说你看,都说了在家吃好了,让儿子出门买早餐干嘛?
老妈没好气地说我想煮面条的,他大清早就跑出去了。
老爸说你不会拉住他?孩子都冻傻了,你这当妈的,唉。
老妈说你能不能先把包子咽下去再说这句话?
张述桐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夫妻俩拌嘴,又忍不住看了路青怜一眼,她也小口咬着包子,自从那个吓人一跳的拥抱过後,她又回到了前几天那种样子,好像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和她说话也只有点头与摇头两种反应。
「你早上……」他欲言又止,「算了。」
「我吃好了。」张述桐抹了把嘴,「去贴对联,你们继续吃。」
「等等,」老妈却喊住他,「有个任务交给你!」
「家里还缺什麽?」
张述桐颇有些无奈地想您老人家能不能一次说完,这都跑了几趟了?
「昨天布置给你们俩的任务啊,你忘了?」谁知老妈笑眯眯地说,「趁今天上午商场还开门,互相挑一件礼物送给对方。」
张述桐还真有些忘了,总感觉那是好久之前的事。
可他看了路青怜一眼,怎麽都看不出她有买礼物的心情。
「我也吃好了。」
路青怜站起身子。
「好了,阿姨来收拾,」老妈按住她的手,又催道,「对联和福字交给你爸,出去兜兜风,一会去晚了不知道有多少人。」
也许是路青怜昨晚帮老妈包了水饺,老妈看她状态有所好转,才这麽迫不及待地赶他们出门。时间已经九点,能听到窗外吵嚷的人声。这一天所有人都睡了懒觉,在鞭炮声中睁开惺忪的睡眼,好像到了这一刻世界才开始苏醒。
张述桐走在街头,将一个摔炮轻飘飘地扔在地上,理所当然地没有响声。
路青怜就跟在他的身後,落後了几步远的距离。
新年的大街上到处喜气洋洋,可两人就这麽一前一後沉默地走着。
他们走出几米,张述桐动了动嘴唇,在小区大门前停下脚步。
如果……
连路青怜也做了一个「梦」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