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触发了。
整个世界都在倒退着,仿佛穿越了一段漫长的年月,渐渐地就连他怀中的女孩也消失不见了,耳边有人说话。
「醒醒————」
「你是谁?」
「我是————」
张述桐睁开了眼。
警笛闪烁,时至深夜,昔日漂亮的建筑已经沦为了一地碎石,各种各样的车子停在别墅门前,黑色的轿车、警车、消防车,人群涌动,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好像所有的人都和这场坍塌有关系,又好像真正和它有关的只有廖廖数人。
冯若萍蹲在地上,将脸埋在臂弯中,泣不成声,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别哭了,」杜康挤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说不定里面根本没人。」
「可是————可是他们都被压在下面了啊————」
「相信述桐吧,那家夥哪次不是化险为夷?既然他准备好去地下拿那个狐狸雕像,肯定能自行逃出来的,再说了,顾秋绵家的地下室不是和基地的防空洞连接在一起吗?估计他和顾秋绵正在隧道里,我都能想到的事,以他的脑子怎麽会想不到————」
杜康拍着胸脯保证着,可眉宇间始终有一抹化不开的忧虑。
救援工作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了,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建在别墅的三层,已经在坍塌中被彻底掩埋,他不知道这段时间里自己的朋友究竟做了什麽,别墅为什麽会突然间坍塌,顾秋绵的父亲又怎麽会昏迷过去。
搞不懂的事情太多了,可几乎可以确认张述桐和顾秋绵就被埋在了地下,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一那个大排水洞连接着别墅的地下室的猜测,是清逸提出来的,於是还有一队人马赶往了「基地」,这其中包括张述桐的母亲,也包括路青怜,可在一个小时前他已经收到了消息,那条防空洞的中段也已经坍塌了,只有若萍还不知道。
想到这里杜康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沉默快要让人窒息,可若萍还在抽泣,他想和清逸聊上几句,哪怕是闲聊也好,杜康转过身子,却看到清逸在一旁的草地上呆呆地坐着。
述桐不在场的时候,名叫孟清逸的少年往往是三人的主心骨,很少见对方露出这种表情。
「乐观点。」杜康拍拍清逸的肩膀,男生间说话可以少一点顾忌,「说不定是英雄救美,或者美救英雄,他们俩正在哪里说悄悄话呢。」
「地震————」
「什麽?」杜康一愣,「地震,没有吧,就是别墅塌掉了,你忘了之前医院的事情了,咱们也以为是地震,其实是顾秋绵姨夫那个疯子————」
「没事,」清逸回头笑笑,笑容却有些勉强,「我是说,真像局部地震。」
说完他便不说话了,杜康这才发现死党哪是在发呆,而是在直勾勾地盯着别墅的方向。
「我去给你拿瓶水————」
「通道打开了!」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大吼。
杜康先是一愣,便看到若萍蹭地一下站起来,朝着别墅跑去,紧接着清逸也如同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喂,你们俩等等!」
他也急忙迈开脚步。
所有人都朝着别墅入口涌来,哪里有他们三个小孩插脚的地方?电梯早已停止工作先是一个消防员全副武装地下去。
杜康只好大吼着张述桐的名字,可他的声音也被淹没了,混乱中他甚至被踩掉了一只鞋,他们几个拼了命地想往里挤,又被警察拦了回来。
杜康又焦急地询问对方两人的情况,可警察只是皱着眉头打着手电。
述桐!述桐!
张述桐一下面的情况怎麽样,允不允许更多的人下去?
直到幽深的地下传来一道吼声:「都还活着!只不过昏迷过去了!」
杜康忽然感到一阵浓浓的眩晕,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消防员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男生受了伤,被碎石砸到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力气,竟然一个箭步冲开了警察的防线,下一刻许多双手抓住杜康的肩膀,可他也得以看清了两人的样子。
原来就算昏迷了他们两个也躺在一起,少年紧紧地搂住少女,後背上一片血迹。就好像这间别墅坍塌的时候,张述桐奋不顾身地推开了顾秋绵,然後将她死死地压在身体下面。
杜康觉得这时候应该为死党的伤势焦急,再不济也该故作坚强地嘟囔说:「喂喂,还真是英雄救美啊,真够男人的————」
可他只觉得鼻子一酸,因为消防员正在费劲地掰开张述桐的手臂,好像这一幕已经在他心中准备了很久,所以抱住了就再也不打算松开。
「真好啊。」
杜康小声说。
其实连他也不知道为什麽会说这样的话,将他拎出去的警察狠狠瞪他一眼:「好个屁,小子!」
杜康懒得理他,只是回头看了别墅一眼,就好像终於了却了一个萦绕多年的夙愿。
一切尘埃落定了。
多年以後杜康也忘了那一晚自己做了什麽,只记得最後他们三个站在夜风吹拂的草地上,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几乎所有人都在打着电话,几乎所有人都在贺喜,当杜康挂掉打给张述桐母亲的电话时,若萍也挂断了打给路青怜的电话。
他们三个没有什麽理由留在这里了,便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若萍的眼睛红红的,一路上都在用纸巾着鼻子,杜康则在一旁挑挑眉梢:「你看,我就说了不会出事吧?」
「你没看到述桐背後全是血————」
「警察说了只是砸伤,这一次还不如雪崩那次骨折严重,就述桐这家夥的体质,明天就能出院吃庆功宴了。」
若萍也破涕为笑:「你少乌鸦嘴了你!」
「你们————」这时坐在副驾驶的清逸缓缓转过脸,「没发现一件事吗?
两人茫然地转过脸。
「最後一只狐狸,并不在地下室。」
清逸轻叹道。
等一切安顿下来,时间已经到了半夜,病房前的人差不多散去了,若萍推着妈妈的後背:「你先快去吧,妈,等述桐醒了我就和他们几个回去,这麽多人又不会出事————」
等女人不放心地走下楼梯,她才暗暗松了口气,一旁的杜康和清逸也在做同样的事,不如说只有家长离开以後,他们才可以光明正大地谈论狐狸和蛇的事情。
「述桐什麽时候醒?」
「医生说了,估计快了,他之前有些流血过多。」
「也不知道他醒来之後发现秋绵不在身边会怎麽样。」
若萍朝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岛上的医院进行过简单的检查以後,顾家的人执意要将顾秋绵送去市里,为此甚至调来了一架直升机,他们并不清楚这是不是顾父的旨意,只是直觉般感到某些不甘。
在顾父的秘密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起码不能再让顾秋绵和对方待在一起,所以若萍和杜康堵在了那些保镖之间,急救室的灯亮着,走廊上也蔓延着一股硝烟味。
可这时候清逸忽然拉住两人:「让顾秋绵走吧。」
「可是————」
「比留在这座岛上安全。」
只是一刹那的迟疑,保镖们就带着昏迷中的大小姐扬长而去。
眼下杜康忍不住埋怨起来:「咱们说好了帮她离家出走,可现在又眼睁睁看着那些保镖把她带回去,等顾秋绵醒来以後会怎麽想,咱们不就成背叛了吗————」
「都什麽时候了还说这个。」若萍失落道,「秋绵爸爸还不知道会变成什麽样子。」
一时间杜康沉默下来,是啊,眼前的情况依然很糟糕,述桐他们平安无事固然是个好消息,可也只是冲淡了眼下的惨澹。
路青怜的父亲和奶奶都在春节前因故去世了。
顾秋绵的父亲也忽然昏迷。
顾母死亡的真相,第五只狐狸的下落,依然没有头绪。
「所以她爸到底怎麽回事?那个幕後黑手就是他?最後一只狐狸已经被顾建鸿转移走了?」
「好了,小声点。」清逸安抚道,「很多事等述桐醒来就知道了。」
也只有这样了。
杜康叹了口气:「说起来,怎麽一直没看到路青怜同学?」
「青怜她————说是不喜欢太吵的地方,确认述桐没事後就去一边了。」
说着若萍伸手一指,走廊的尽头,少女孤零零地坐在一张长椅上。
她像是累了,便闭上双眼安静地坐在那里,身姿端正宛如老僧入定。夜晚的走廊灯光并不明亮,她半边的脸都藏在阴影中,只露出小巧的粉唇。
「感觉————的确有点尴尬啊。」
杜康自言自语。
「你又看懂什麽了?」
「你说,这次过後述桐和顾秋绵的关系会变成什麽样子?」
若萍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杜康便无辜地举起手,闭上嘴巴了。
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成了禁忌般的话题,反正大家都只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有什麽亲疏远近呢?可他又觉得也不尽然。
但这时候谈论这些青春的烦恼未免不合时宜,他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有时候看到述桐的父母从病房里走出来,就急忙站起身子,可每一次的结果还是让人失望。
张述桐仍然没有醒来。
「我记得只是伤到了後背,应该没砸到头吧————」
「少乌鸦嘴!」
若萍又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前来探病的人都离开了,墙壁上的挂锺一分一秒地走动着,三人皆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後眯起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康迷迷糊糊地说:「冯若萍,冯若萍,几点了?」
他问了半天都没有回应,只好将眼皮撑开一条缝,眼角的余光里,少女正在手机上打着字。
「你妈妈还没睡啊?」
「什麽妈妈,青怜。」
若萍头也不擡地说。
「你们女生真够别扭的,想聊天就坐过去聊呗,非要用手机。」
「你懂什麽————」
「她跟你聊什麽了?」清逸问。
「就是正事啊,」若萍随口说,「问我最後一只狐狸有没有找到,她当时在排水洞那边,没看到现场————」
「然後呢?」
「别这麽八卦好不好,剩下的都是女孩子的秘密啦。」若萍乾脆地按下锁屏键。
孟清逸皱了皱眉,只是说:「我再去看看述桐的情况————」
「我也去!」
杜康立马站了起来。
等男生们都走远了,冯若萍才打开手机,其实她们的聊天记录说是秘密实在有些牵强,毕竟路青怜几乎不会找人聊天,就算说些什麽,也俨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路青怜:「我有些不安,不久前我做过一个梦,最後一只狐狸在别墅坍塌时被打碎了。」
冯若萍:「安啦,而且我记得消防员检查过了吧,那下面倒是有一条蛇的浮雕,而不是狐狸的,不过当时太黑了,不放心的话明天再去检查一次吧。」
若萍看着消息,又想起刚才杜康的话,有心说些什麽,可又不知道该说什麽,良久她叹了口气,觉得这注定是一笔糊涂帐,只是这时手机又弹出一条新的消息:「其余的狐狸在哪里?」
「谢谢。」
若萍心说你哪里都好,就是太客气了,所以她不会也傻傻地发个「不用谢」过去,而是找了张大笑的表情包。
其实冯若萍心里还是有点惆怅的,可最後还是什麽也没有说,能说什麽呢?三个人都是她的朋友。
她只是将手机放在包里,可与此同时路青怜已经站起了身子,朝着楼梯尽头走去。
「哦,我记得,应该被述桐锁在教师宿舍了吧。」
「青怜,要去洗手间吗,我陪你?」
「不————」
可「不」字还没有说出口,杜康惊喜的大吼也响彻了耳际:「述桐醒了!」
若萍也激动地站起身子,以至於没有注意路青怜本该离去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接着转过身子,走进了病房。
病房里已经人满为患。
「我知道你想问什麽,顾秋绵没出事,甚至一点伤都没受,哥们你就放一万个心好了,」杜康滔滔不绝地讲着,「你不知道啊,当时发现你的时候你俩抱得有多紧————」
最後还是清逸打断道:「说正事好了,最後一只狐狸不在地下,咱们的结论是错————
「狐狸————是什麽?」
少年缓缓问。
这一刻的病房静得落针可闻,杜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清逸紧皱着眉毛,若萍下意识向路青怜看去。
「我好像听不懂你们在说什麽————」
名叫张述桐的少年茫然地扫过众人的脸,最後不漏痕迹地落在路青怜脸上,可他只是看了一眼便飞速地移开,喃喃地说:「我————不应该和顾秋绵求婚了才对吗?」
三人已经惊掉了下巴。
「还有,她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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