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丁松言的回答,罗十二娘仔细思索了下道:
「应当有用。
「就是这法子透着股邪气,不像是宵明宗弟子想出来的……」
反装忠,扩大化,不是标准打法吗?怎麽感觉,在玩心眼上,十二娘你也就是扔石子砸人脑袋的水准,虽然随性通透,心里门清,但思路偏正派,和师姐坐一桌的那种……丁松言笑了笑道:
「每个人性子不同,我师姐就常教训我,说我虽然侠肝义胆,但手腕过於灵活,容易让人误会,背上污名。」
不给罗茗音讨论这个话题的机会,丁松言再次问道:
「十二娘,除了我,你要是还有想教训的人,可以告诉我,我趁这个机会帮你办了。」
罗十二娘沉入了思考:
「我想教训的人……」
过了片刻,她眼眸一转,从发呆重新变得灵动,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想教训的人,你要麽打不过,要麽碰不上。」不会是记恨哪位大宗师吧?丁松言没敢接这话,只能笑着说道:
「那十二娘你再想想,我去取脸谱。」
得到罗十二娘允许後他熟门熟路地转去东厢房,将桃花红妆的玉女脸谱翻了出来,塞入怀中。
於羊毛地衣上席地而坐的罗茗音抿了口茶,看着丁松言出来,没掩饰自身好奇地问道:
「你打算找谁扮『玉女』,不怕暴露了『金童』的秘密吗?」
丁松言指了指自己:
「我自己啊。
「没哪条规矩说『玉女』非得是女的吧?」
罗十二娘一时无言以对,嘴巴微张,呆愣看了丁松言几息。
然後她笑出了声音:
「说你这人不要脸吧,你还挺维护自己清白名声的,说你要脸吧,你还真不要脸!」
丁松言不想和外人聊自己脸皮的事,打趣着道:「我还以为十二娘你要毛遂自荐,戴玉女脸谱做些平常想做又不好意思做的事。」
罗十二娘撇了下嘴:
「金童面具,玉女脸谱,一听就是情债,我没事卷入干嘛?」
「这事很复杂,不是情债那麽简单。」丁松言很诚恳地解释道。
「那我更不要卷入了。」罗十二娘忽然灵光一闪,「我想到可以让你教训谁了。」
「谁?」丁松言正愁没有目标,得自己去想。
他原本预设的是王府四大宗师之一的石满天,他早就想见识对方的「大雪神剑」和「冰魄指」,并且还能制造灯下黑的效果,但这位实力不凡,若是被他记住了身形,日後在王府遇上,容易被认出。
罗十二娘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蹈海帮帮主胡朝辉。」
这不是刘兄弟的义父吗?丁松言顿时有了兴趣。
刘成的武功就是他义父所授,乃绝地天通前南海海神不廷胡余的传承,丁松言同样想见识一下。
至於胡朝辉是从何处得到的那门武功,外人就不得而知了。「蹈海帮欺压过便宜酒垆?」丁松言好奇问道。
「酒垆这麽多王府侍卫来往,蹈海帮又不是没长眼睛,哪会做如此得罪人的事?」罗十二娘侧身望了眼平南街方向,「那银钩赌坊害得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我没遇上也就罢了,都在我眼皮底下了,怎能不管一管?」
赌坊、博戏坊在南北诸国可是正当生意,虽然属於下九流行当……丁松言轻轻点头,赞同了罗十二娘的话语。
罗十二娘收回视线:
「我原本已打算找机会把蹈海帮管银钩赌坊的齐令一和帮主胡朝辉给清了,留下警告之言,谁知那齐令一好巧不巧被积恶道盯上,身死魂灭,我只能暂时搁置想法,总不能顶风作案吧?
「如今管银钩赌坊的是谁,你可以连他也教训一下,警告警告,若他还是不知悔改,那我离开炎京前,顺手把他除掉。」
那可是我好兄弟……丁松言连忙说道:
「如今管银钩赌坊的是蹈海帮少东家刘成,但他一向主张和气生财,不太愿意继续做伤天害理的生意,但蹈海帮上上下下那麽多张嘴巴要吃饭,胡帮主也不想放弃这麽能赚钱的勾当,他只能勉力维持,前些日子还被积恶道报复,身受重伤,一直在家休养。」
说话间丁松言突然深刻理解了刘成之前说的那些话语。
这下九流帮派还真是「脆弱」啊。
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不断起着高楼,但既要和同行相争,又要抵御新崛起的势力,还得遭官府钳制、打压、安排着做某些危险之事,恶行太大了又会被抛出来熄灭众怒,而且,随时可能遇上想行侠仗义又颇有背景的少侠,更惨的是,指不定哪天就有位高人路过,看不惯他们做的事,顺手把他们清掉,比如当前的罗十二娘。
「蹈海帮被刺杀的是他啊?」罗十二娘脸露恍然,「那就算了,不欺负伤者。」少东家,我又救了你一命啊,帮你挡下了天外飞来的横祸……丁松言转而问道:
「十二娘,你了解胡朝辉吗?」
既然十二娘已预备动手,身边又有石厨这炎京百晓生,那她肯定有搜集相应消息。
总不能直接莽上去吧?
罗十二娘回忆着说道:
「六十三岁,四十二岁时定了一品『通神』,修炼的是《天令之要》,最近十几年酒色财气样样皆好,实力如何外人难知,作为一帮帮主,他已很少有亲自出手的机会。
「胡朝辉年少时是跑海的,不知有了什麽际遇,在南海得了不廷胡余的传承,之後来到炎京,一手一脚创立了蹈海帮。
「那《天令之要》能代天行令,得天地加持,其势磅礴,相当不凡……
「你教训他一下就行了,若想杀他,很容易暴露你的身份,这不是积恶道的妖人,只能藏在阴沟里,见不得人,能给你合适的搏杀环境,作为一帮之主,他周围有宗师,有帮众,有大量的随从,武禁司应当也还在盯着他们……」
介绍完胡朝辉的情况,罗十二娘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知晓,没了银钩赌坊,还会有金钩赌坊没了蹈海帮,还会有翻海帮,问题的根子不在这。
「但既然看见了,总得做点什麽,求个心安。」这也就是她最初没想让丁松言帮忙教训胡朝辉的缘由,只打算自己等机会清掉。
丁松言详细问了《天令之要》这门武功的特点和胡朝辉宅邸、守卫人员的情况,擡头望了眼黑沉沉将有疏雨的夜空,笑着将寒影剑递给了罗十二娘:
「我先寄剑於此,等会来取。」
「你这剑是容易被认出,要不我借你一把普通的?」罗十二娘理解丁松言的顾虑。
既然要扮「玉女」,那就不能和「金童」用一样的剑。
十二娘是用剑的?丁松言笑道:
「我也略通拳脚。」
他顿了一下思忖着问道:
「可有佩刀?」
「有。」罗十二娘轻轻颔首。
有剑有刀……刀剑双绝?先前那回,十二娘就是用柴刀劈我……江湖之中哪位女性高人是刀剑双绝?丁松言轻笑了一声:
「那我带把刀防身吧。」罗十二娘站起身来,走入西侧房间,拿着一把精钢打造的佩刀出来。
这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兵器。
…………
夜深人静之时,金池湖西岸,雍锦街胡家。
这是一座五进的宅邸,有前後花园,有多个偏院。
丁松言衍化「物外同影篇」,藏形於草木,沿各处回廊往胡朝辉住的那个院落潜去。
这一次,他没让罗十二娘帮自己改换名实,伪装成大衍境的武者,以收敛「镇妖祛邪」的影响范围,而是依靠覆盖方圆五丈的「浑沌之境」和天心状态,清晰把握起夜巡路线和暗哨所在,反正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蹈海帮没有妖物藏身,也没谁携带阴邪,麻烦之处更多在於人多势众。
这让丁松言轻松绕过了守卫,避开了同样能草木藏形的两名蹈海帮帮众,从房梁上越过了今日值守胡家的宗师。
只是两盏茶,他就无声无息潜到了内府,从胡朝辉已睡下的妾室梦里知晓了这位蹈海帮帮主今夜会在哪里留宿。
没多久,丁松言转到了另外一个院落。
胡朝辉刚从宠妾身上起来,在对方服侍下吸起水烟,身心放松,飘飘欲仙。
他皮肤黝黑,脸庞多有风霜痕迹,但并不显老,两只耳朵各有一条虚幻青蛇悬挂,充当「饰品」。这样的日子是胡朝辉年少时梦寐以求的,而且,他已没了求天人的那份雄心,只想在红烛帐中消磨剩余的岁月。
他还活着的两子三女或送回了南州,或嫁到了他处,皆不在炎京。
他难道不知晓下九流帮派没法长久,需要义子刘成来提醒?但改变现状不是他想要就能做到的,他身上担负着太多人的利益,动辄得咎。
他只能将後代送走,留义子在身旁,愿自己这条命日後能换来子女的安稳。
「我一个海上讨饭吃的罪民能活到如今这样,该知足了……」烟雾升腾间,胡朝辉仿佛看见了一幕幕海上过往。
突然,一个幽幽暗暗的拳头凭空出现,轰向他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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