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灿刚吃完晚饭,收拾停当,董嫂端来切好的水果,门铃声便清晰地响起,不早不晚。
钱生正要跑去询问,林灿叫住了他,自己亲自走出屋子,来到外面的院子里,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洪师傅。
他换下了一身浆洗发白的短褂,穿着一身乾净的深灰色布衣布裤,虽不华贵,却整洁利落,显得精神了许多。
脸上因生活重压而生的郁气消散殆尽,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干练,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背挺得笔直,见林灿开门,立刻抱拳躬身:「林先生,我来晚了。」
「不晚,时间刚好。」
林灿侧身让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洪师傅请进。」
洪师傅迈步进门,动作间仍带着武者特有的利落与分寸感,他打量了这院子一眼,心中虽惊讶於这里的富贵奢华,但脸上却没有太多的表情,依然平和沉着。
林灿一直带着洪师傅来到宅子的客厅。
洪师傅随即垂手而立,姿态恭敬而不显卑微:「承蒙林先生不弃,洪某今後定当尽心竭力。」
林灿让钱生把董嫂和沈玲月都叫来,向洪师傅介绍了三人的身份,然後又向众人介绍洪师傅。
「这位洪师傅,名字叫洪承汉,以後就是府上的管家,负责府上的安全,并帮我打理内外事务,你们以後就叫他洪管家!」
「是!」董嫂、钱生还有沈玲月三人齐声应道,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洪师傅身上。
「洪管家,你以後也不用再称呼我林先生,就和他们一样,称呼我少爷就行!」
「是!」已经转化角色的洪管家点了点头。
「钱生,」
林灿转向少年,语气温和却认真,「洪管家以前是我武道的启蒙老师,以前是精武门的教习,一身武艺非同寻常,你平时若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多请问洪管家!」
「是吗,太好了!」
钱生眼睛一亮,看向洪管家的目光里立刻充满了热切的崇拜,仿佛眼前这位沉稳的汉子身上骤然镀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洪管家连忙抱拳,对林灿道:「少爷折煞了,之前不过是机缘巧合,指点过您一些粗浅功夫,实在谈不上师」字。承蒙先生信重,委以重任,洪某必当竭尽全力。」
林灿微笑颔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董嫂:「董嫂,给洪管家泡壶热茶来。
他一路过来,想必也乏了。」
「已经用过饭了麽?」
林灿这才想起时间,随口问了一句。
洪管家立刻接口,语气平稳:「回少爷的话,来之前已经用过了。特意这个时辰过来,就是怕耽误府上用膳,乱了规矩。」
他话说得朴实,却透着一份为他人着想的周到。
林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时,董嫂已利落地端来一套乾净的茶具和一壶新的香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洪管家,您喝茶。我还备了点厨房自己做的桂花糕,您要是饿了垫垫也行。」
「多谢董嫂,茶就够了。」洪管家再次道谢,并没有去动糕点。
沈玲月安静地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
这位新管家话不多,但句句实在,行事有分寸,且明显不愿给主家添任何多余的麻烦。她心中初步有了判断。
「钱生,」林灿吩咐道,「你带洪管家去安顿下来。就住最东侧的管家房!」
「好嘞!」钱生响亮应声,立刻上前,想帮洪管家提那个蓝布包袱。
「洪管家,我帮您拿!这边走,管家房从厨房旁边那扇门进去。」
洪管家这次没有推辞,将包袱递给钱生,脸上露出一丝温和:「有劳了。」
「我叫钱生!」
钱生一边引路穿过宽敞的厨房,推开那扇与壁柜融为一体的门,进入铺着防滑马赛克地砖的佣人通道,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这边四间是咱们住的房子,都朝南,可亮堂了。这间是公用洗漱间,那是洗衣房————最里头这间就是您的管家房了!」
管家房果然比普通佣人房宽不少,有独立的窗户朝向侧院,还有有独立的洗漱间,室内一床一柜一桌一椅,陈设简洁却十分乾净妥帖,床铺上的被褥厚实,叠放整齐。
「这屋子真好!」
钱生赞叹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好奇,「洪管家,您真是少爷的武术老师啊?那您一定特别厉害吧?能不能————什麽时候也教我两招?」
少年眼中满是憧憬。
洪管家将包袱放在桌上,闻言笑了笑,拍了拍钱生的肩膀:「功夫不是朝夕可成的事,需要下苦功。你若真有兴趣,以後早晨起身,我可以带你活动活动筋骨,打打基础。不过,」
他语气微肃,「切不可耽误了林先生交代的正事,也不可因此荒废了你原本的职司。」
「一定一定!」钱生忙不迭点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两人回到主楼客厅时,沈玲月正为林灿续茶。
见他们回来,她放下茶壶,转向洪管家,声音清晰柔和:「洪管家,我平时主要负责少爷身边的日常起居和书房整理。少爷的生活习惯您可能还不太清楚,您若有空,我稍後可以跟您大致说一下。」
洪管家看向这位眼神清亮、举止得体的姑娘,点了点头:「沈姑娘有心了。林先生身边的规矩和习惯,确实需要仔细了解。这些细务,日後还要多烦请你提点。」
林灿此时才再次开口:「洪管家,明日开始,先让钱生陪你里外转转,熟悉环境,宅子不小,前後院、各房间用途、物品存放、水电门户的机关,还有与左邻右舍可能的人情往来,这些都要慢慢心中有数。」
「是,少爷,我明白。」洪管家肃然应道,他已经改口,称呼林灿为少爷。
「另外,」林灿略一沉吟,「你一身功夫不要搁下。後院东侧那片空地还算僻静,平日你可自便。钱生若有心学些强身健体的基础,你在不耽误正事的前提下,酌情指点即可。」
「承汉领命。」洪管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沉静的光,简短应道。
「嗯,到我书房来一下,我有些事情要单独交代你!」林灿起身。
「是!」
林灿带着洪管家来到书房,看到洪管家把书房的门关上之後,林灿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让洪管家坐下。
「少爷说话,我站着就行!」
洪管家坚持站在林灿面前,林灿也不勉强。
「有些事董嫂和钱生他们还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灿开门见山,直接开口。
「想必你今天早上也发现了,我现在比起当日在武馆学武的时候变化很大————」
林灿没说是什麽事,但洪管家心里却清楚。
那是今天早上,他想向林灿跪下磕头,但林灿扶住他,让他跪不下去那一幕。
他可是暗劲高手,身上一用力,一头牛都拉不住。
林灿以前的武技都是他指点的,若换做以前,他要跪下,林灿是拦不住的,但今天早上,他却感觉林灿的身上,就像一座山,简直让他难以撼动。
他当时都惊了,只是没有说出来。
「我的确发现少爷您比起一个月前,变化很大,我猜想,您可能服用了武技丹!」洪管家说道。
「不错,我的确服用了武技丹!」
林灿微微一笑,洪管家可谓是粗中有细,这眼界和经验都不算弱,「除了武技丹,我还掌握神术,在补天阁中任职!」
洪管家的脸上有震惊之色,他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麽,他心中清楚,林灿和他说的,都是机密。
在沉默了几秒钟後,洪管家的脸上闪过一丝毅然,又有对林灿信任的感激,他沉声道,「少爷您放心,我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泄露少爷您的身份!」
「我当然放心你,知道我的身份,很多事情你就心中有数,知道该怎麽做了!」林灿接着说道。
洪管家点了点头,这一刻,他深感自己责任重大。
「在我身边做事,有时候要考虑得多一些,没那麽轻松,你要多费心,至於你在宅中的待遇————」
林灿抬起手,打断了洪管家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从洪管家瞬间抿紧的嘴唇和微微闪动的眼神里,林灿就知道他想说什麽。
一无非是「分文不取,只为报恩」之类的赤诚之言。
这份质朴的义气固然可贵,但林灿需要的,不是一个仅仅靠着恩情维系、终日不安的追随者,而是一个能安心立足、从容施展的臂助。
「我知道,」
林灿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一直在给那些牺牲战友的遗属寄钱。这些年,从未间断。」
洪管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林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从未对人言说,林灿如何得知?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比千斤重担更猛地撞在他心口。
那不仅仅是被洞察秘密的震动,更是一种深埋的艰辛与坚持,突然被人看见、被人理解的巨大冲击。
鼻腔瞬间有些发酸,他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有情有义,是条真汉子。这也是我最看重你的地方。」
林灿的自光坦然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可你若身无长物,自顾不暇,又能照顾别人几时?难道每次等米下锅了,都再去擂台上与人搏命换钱?」
每一个字都敲在洪管家最深的隐痛和无奈上。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皮糙肉厚不怕打,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沉甸甸的哑然。
因为林灿说得对,他那点微薄的接济,常常是拆东墙补西墙,杯水车薪。
擂台上的钱带着血汗和风险,并非长久之计。
这次若不是林灿带来的丹药,他现在还躺在床上,搞不好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我不管你以前一个月挣多少。」
林灿的语气转为斩钉截铁,直接为这段对话画上了句号。
「以後在这里,我一年给你一万。不许讨价还价,宅内的日出用度也会有专门的支出,不在这一万之内。」
「—————一万?!」
洪管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这样的武师,在珑海这样的地方,一个月若能挣上一百,都算运气好的。
这个数字,对於曾经的他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几乎可以买他一条命。
这不仅仅是钱,这意味着一份足以让所有牺牲兄弟家眷都过得宽裕安稳的保障,意味着他再也无需为五斗米折腰、无需在尊严与责任间痛苦撕扯。
更意味着,林灿不仅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所,更给了他继续践行心中道义的能力和底气0
巨大的冲击让这位历经沧桑、沉稳如山的汉子眼眶瞬间发热。
他嘴唇翕动,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所有预先想好的推辞、所有报恩的誓言,在这份厚重到超乎想像的信任与知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什麽也没再说。只是猛地抱拳,朝着林灿,以武者最郑重的姿态,深深一躬到底。
脊背弯折的弧度充满了力量与决绝,久久未曾直起。
那一刻,无需再多言语。
洪承汉心中那团沉寂已久的忠义之火,已被彻底点燃,熊熊燃烧。
士为知己者死一—这古老的信念,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如此刻般滚烫地烙在他的神魂之中。
自此,这条命,这份武艺,这份余生,便真正地、毫无保留地托付於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家了。
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