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张安吉说得活灵活现,但赵顼还是不相信人造物能飞天。
次日,三位老师照常来拜见。
赵顼趁机问道:「我听说徐来等士子,在黄河边放飞很大的气球,可以带着人飞到天上去,引得京城数万百姓围观。可有此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殿下莫要相信这等谣言。」王陶率先劝谏。他也听说了热气球,但认为肯定是假的,甚至懒得派人去打听。
韩维则说:「臣亦有所耳闻,但众说纷纭,真伪着实难辨。」
孙思恭说道:「确有此事。」
王陶怒视孙思恭:「鬼神之事,当敬而远之,你怎能误导殿下?」
「这跟鬼神有何相干?」孙思恭说道,「每年的元宵节,都有百姓放天灯。他们无非是把天灯做大,大到能带着人畜飞起。」
韩维惊讶道:「竟是真的?我家有几个奴仆,却说跟和尚道士有关。」
孙思恭现在有两个身份。
一个是颖王府说书,专门给赵项讲解经史。
一个是国子直讲,给太学生们上课。
前两天,他在太学讲课之余,专门把徐来喊去询问。
他不但知道了浮力原理,还开始认真研究力学,索要徐来、沈括等人的实验记录。
孙思恭自己就在研究机械和自然现象!
历史上,沈括修缮改进浑天仪,就是在接孙思恭的班,孙思恭当时已经完成前期工作0
而且,沈括後来获得孙思恭大量遗稿。就连《梦溪笔谈》阐述彩虹现象,沈括都是直接引用孙思恭的解释。
孙思恭继续说道:「苏颂、林亿、沈括、徐来四人,还在携手梳理历代算经。他们有一种算学新法,另辟蹊径,极为好用。打算把历代算经,全都用算学新法重新编书汇总,整理成《数学》与《几何》二书。」
「这两本书可编好了?」赵顼问道。
孙思恭说:「他们每十天聚谈一次,互相核对验证所编内容。听说已经编得差不多了,臣正打算去誊抄一份。」
眼见赵顼越来越感兴趣,王陶连忙劝谏:「殿下,为君之道,在於治人治国。算经虽然对国家有大用,但对君王而言却是小道。殿下应该学习的是如何选贤任能,切不可耽於那些小道小术。」
赵顼点头赞同:「王先生此言有理。」
说完这句,赵顼又问孙思恭:「苏颂是谁?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孙思恭详细阐述道:「他的父亲,是已故知制诰、翰林学士苏绅。他去年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在修缮先帝陵寝期间,拒绝徵收本地不产出的物料。开封府百姓皆受其惠,民间对其交口称颂。」
赵顼提笔记下「苏颂」的名字,认为这是个仁爱百姓的官员。而且苏颂胆子也很大,竟敢硬刚三司使蔡襄,因为征什麽物料是蔡襄安排的。
紧接着,赵顼又问林亿和沈括。
孙思恭介绍这两人时,赵顼也认真记在心里。
讲完此番闲话,韩维又阐述最近的朝廷大事。
却是龚鼎臣、司马光、吕诲、王畴、孙拚等谏官和御史,轮番上疏请求曹太後还政。
尤其是孙拚,都已经快要病死了,还躺在病床上写奏疏。
又过数日,孙思恭拿着《数学》、《几何》二书进献给赵顼。
《数学》是在徐来《算学新法》的基础上,补充了大量来自历代算经的范例(应用题)。并将历代算经的繁复术语,全部统一为一个标准术语。并补充一些《算学新法》没有的内容。
《几何》的大部分内容,也来自历代算经,同样也统一术语。并从点、直线、射线、
线段————全部给予严格定义,还总结出大量定理和公式。
除此之外,孙思恭甚至带来许多手稿,全是沈括等人的物理实验内容。
这些书稿,赵顼不敢让王陶知道,否则王老师肯定会批评他。
赵顼每天晚上偷偷翻阅,不但看书学习,而且还动笔演算。这很快变成他的业余爱好,因为白天学习经史太枯燥了,晚上学数学、几何能换换脑子。
一直学到四月中旬,赵顼写了一封信,交给张安吉说:「你明日拿去交给徐来。」
张安吉连忙劝谏:「殿下,亲王不可与外人有书信往来啊。」
赵顼笑道:「你小心一些,不透露我的身份即可。记住,我只是京城某官宦子弟。因为家教严格,只能学习经史,不能研究小道。」
张安吉心里忐忑不安。
次日休沐,他乔装打扮出门,找到余家的宅子,还给看门老头送了一串铜钱。
徐来正在跟苏颂、林亿聊天。
他们已经对《数学》、《几何》做了最後校正,今天讨论是否应该付梓印刷。
苏颂是想印刷成书的。
但林亿却说:「印书很费钱,而且这种书不好卖。不如请抄书人誊抄几十份,赠送给喜欢此道的友人,自然而然就散播出去了。」
「确实如此。」徐来赞同林亿的想法。
这两本破书没有市场,印出来也只能送人。而且送人还得找对目标,否则别人拿回家里,顺手就扔在角落里蒙尘。
还不如请抄书人誊抄呢,印刷这玩意儿必须刻制雕版。制作雕版的时间和金钱,足够请抄书人抄它百来本。
苏颂思来想去,决定少数服从多数。
闲聊片刻,苏颂和林亿告辞离去。他们都有本职工作,编《数学》《几何》属於业余爱好。所以才编得这麽慢,有时候好几天都不碰这玩意儿。
今天许安世不在家,他一个表叔生日。
至於沈括,考召试去了。
召试的字面意思,是皇帝召来面试。面试内容随机,有可能只是跟皇帝聊聊天。
这是赵曙登基以来,第一次亲自面试官员!
「三郎,有人拜访,说是来送信的,想要当面见你。」门房老头跑来通报。
「请他进来吧。」
每次搞出什麽扬名之事,都把徐来折腾得够呛。
就拿这次放飞热气球来说,消息传出去之後的半个月,几乎天天都有人来登门拜访。
甚至还有商贾找上门,想要合作制造热气球,拿去郊外放飞搞升天服务。升空一次,收钱两贯————
若非韩琦禁止再碰这玩意儿,徐来还真打算跟商人一起赚钱。
「在下吉安,奉我家郎君之命,前来拜会徐君。这是我家郎君的书信。」张安吉递信的时候,认认真真打量徐来。
徐来扫了一眼信封落款。
写信人署名「宋小麦」。
什麽破名字?
徐来当场拆信阅读。
对方自称是某高官之子,家里逼着他努力学习考进士。但他对经史不太感兴趣,无意间接触到《数学》书稿,又听说徐来放飞热气球,因此对徐来非常仰慕。
这人想跟徐来做笔友,请教一些数学上的问题。
张安吉问道:「徐君是否得空回信?我家郎君还等着呢。」
徐来笑着回屋拿出纸笔,他很高兴能够多培养几个数学爱好者。当即写了一些口水话,还劝说对方不要耽误科举,最後在信上解答数学问题。
「多谢徐君。」张安吉拿着回信就走。
这家夥粘了一脸络腮胡,声音也异常洪亮,徐来愣是没看出是个阉人。
下午时分,徐来正在读书,沈括终於面试归来。
他刚到家,就被余家叔侄拉去指导物理实验。这叔侄俩现在颇为痴迷,又不好意思打扰徐来读书。
折腾好一阵,徐来过来询问:「召试如何?」
余叔英说:「韩相公推荐的,肯定通过啊。所以我都懒得问。」
沈括兴奋诉说经历:「我上午进宫,被带去一处偏殿等候。跟我一起等候的,还有另外几人。等待许久,一个接一个被带去面圣。」
「官家的精神很好,只是有些消瘦。这次是因修撰《仁宗实录》而招选馆职,所以问的也是相关问题。」
「官家先问了礼制,又问我《史记》里一个典故,再问我天文历法知识。我都回答上来了,官家还褒奖我一句。」
徐来拱手说:「恭喜存中兄。」
沈括又对余家叔侄说:「等正式授职以後,我便去找房子租住,把妻儿也接来京城。
这些日子,多有打扰诸君。」
余嗣恭说:「不妨事,反正我家也空着。以後常来做客。」
也不知沈括把老婆孩子接来京城,他那原配是否依旧会病死。毕竟生活的地点不同,气候环境和日常饮食也不同。
又过数日,沈括正式获得馆职,负责协助编修《仁宗实录》。
而在後宫那边,曹太後正惊怒交加。
「御宝呢?」曹太後质问道。
太监任守忠哭丧着脸:「祈雨用印之後,奴婢正欲收回匣中,却被韩相公给抢去了。
「」
曹太後难以置信:「他就硬抢?」
「就是硬抢。」任守忠说。
曹太後枯坐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高端的商战,往往朴实无华。
抢公章啊,用开水浇发财树啊。手段五花八门,令人防不胜防。
高端的政斗也是如此。
今年开春以来,雨水极少,韩琦闹着要祈雨。
曹太後本来想自己出面,但皇帝的身体已经好了。太後再怎麽垂帘听政,也不可能代皇帝祭天祈雨。
天子既然出巡祈雨,玉玺就得跟着。
而且还要写一份祈雨文书,必须天子签名、玉玺盖章。
无奈之下,太後只能让任守忠携带玉玺,跟着皇帝一起出宫去祈雨。
任守忠刚刚盖完章,恍惚间一个没注意,韩琦直接把玉玺给抢了!
就硬抢————
玉玺被抢之後,任守忠直接陷入懵逼状态,连自己怎麽回宫的都不记得。
任守忠感觉自己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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