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时序问道:“何物?”
杨判官没有直说,反问道:
“你可知明宗玉璧的来历?”
我要是知道,你不得砍了我。颜时序摇头。
杨判官侃侃而谈:
“天元六年,天翎国遣使入圣,向明宗皇帝进献一块稀世宝玉。明宗甚喜,彼时他已逾知天命之年,渐感体衰神疲,常叹光阴易逝,岁月难留,遂下旨命能工巧匠将宝玉铸为日晷,寓意执日守时、驻颜留春。”
颜时序听得很认真,这些他是真不知道。
“后来三镇起兵作乱,明宗不得不逃离长安,临走前,把日晷一分为二,底座交给国师,晷面随身带走。根据察事厅的情报,底座被国师赐予了道学馆大学士,如今就封存在‘藏珍阁’。”杨判官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你今夜盗取的玉璧,就是晷面。”
颜时序心里一凛,这也是他不知道的。
明宗逃离长安时,刻意把日晷拆分,一半交给国师保管,一半自己带走,如今察事厅想要日晷,先生也要日晷,这件明宗时期的玉器,恐怕不简单。
他试探道:“所以判官是想让我进道学馆,偷出明宗日晷?”
“没错。”
“我该怎么进道学馆?”
“道学馆只收士农子弟,你的身份没有问题,但缺东都府和士绅的保状,我会帮你备齐。”
颜时序感觉不对,故作苦恼:
“可是我失去了记忆,冒充学子进道学馆,怕是会被识破。”
论才学,察事厅能驱使的学子不少。论能力,察事厅的高手更多。
结果选他这个失忆的?
这种情况,要么任务特别简单,要么特别难,所以用人命去填坑试错。
但简单的任务会交给他这个“死囚”吗,真因为他是颜氏后人,所以网开一面?
颜时序不信。
杨判官背着手,睨着他,说道:
“我已经为你准备好道学四经,你回去后好好研读,其余的事不用操心,等待道学馆纳生便是。”
颜时序还想说些什么,杨判官已经转身离去。
……
五更二点,晨鼓声声。
颜时序朝换了外衣,背着粗布包裹,沿途打听了几次路,终于回到宁阳坊。
宁阳坊的坊门高四米,刷防腐防蛀桐油,挂匾额,宛如小型城门。
坊门外,盘踞着一群灾民,或衣衫褴褛地乞讨,或卖儿卖女。
一个个面黄肌瘦,目光呆滞,每逢有人路过,则眼冒绿光的涌上来。
颜时序刚到坊门,他们就涌上来。
“小郎君,行行好,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小郎君,看看我闺女吧,只要一贯。”
那个头上插狗尾巴草的小姑娘一脸病态,眼白浑浊,明显是没几日好活了。
去年秋末,成照军打过来后,东都留守坚壁清野,把周边的百姓迁来了城内。
这些百姓进城不到一年,就被城中权贵、富户以各种各样方法,榨干了钱财。
一开始,还能靠着官府赈灾施粥度日,漕运被断后,官府的粥稀的能照出人影,只能卖儿鬻女,或乞讨为生。
颜时序一摸兜,刚出狱,兜比脸干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避开流民,进入宁阳坊。
身后的难民被门卒拦下。
踏过坊门,只见人头攒动,宽敞的主干街两侧,店铺林立,流动商贩大声吆喝,烟火气扑面而来。
“胡饼,刚出炉的胡饼!”
“薄荷,新鲜的薄荷……”
“卖蒸饼嘞~”
“看命测字,童叟无欺,只要十钱,只要十钱!”
颜时序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一门之隔,宛如两个世界。
他故意找熟人问清楚自家位置,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十字街把宁阳坊分成四隅,颜氏铁匠铺位于北里,临近主干道,坊里做生意的铺子,都开在主干道两侧,人流量大。
铁匠铺不需要门面,所以在主干道后面的巷子里。
“吱~”
颜时序推开半掩的院门,踏过门槛。
这是一座三合院,颜时序住主屋,经常不在家的姐夫住东屋,紧挨着厨房。西屋是用来存放器材的仓库。
院门左手边,搭着一座粗陋草棚,便是简易的铁匠作坊。
铁匠铺是姐姐的遗产,已故的姐姐有着出色的冶炼技术和木工手艺,一锤子一锤子,把颜时序拉扯到十一岁。
姐姐去世后,又换成姐夫一锤子一锤子拉扯他。
姐夫本是个云游的道士,早年在南方修行,后来云游至东都,动了凡心,便与姐姐成了亲。
姐姐死后,铁匠铺的生意一落千丈,半吊子的姐夫不会锻刀,不会做首饰,只能打打农具,帮街坊邻居修一修剪刀、菜刀和家具这类琐碎活儿。
去年成照军打过来,战火延续至今,百姓误了春耕,农具也滞销了。
姐夫不得已,披上道衣,把钱留给颜时序,自己去道观挂单了。
临走前,还一个劲地埋怨说:
你姐就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当年度牒60贯,我欲为你纳钱请牒,即可免除赋税徭役,又可去道观白吃白喝。她偏不允,说要留你为颜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现在可好,度牒涨到200贯啦!!
漫无边际的想着,颜时序进了主屋。
主屋凌乱不堪,储物的木箱子倾倒,冬衣、被褥丢得满地都是,藏在里面的五贯钱,三匹绢,没了……
那是家里所有的现钱。
“察事厅的鹰犬,狗娘养的……”颜时序扶着蛀满虫洞的立柱,咬牙切齿。
东都米价天天涨,官府苛捐杂税越来越多,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一夜滴水未进,饿得胃酸翻涌,他骂骂咧咧的走向厨房。
厨房的墙壁、梁木,经年累月的熏染,变得黑乎乎。梁木垂下几根麻绳,上面本该挂着腊肉,现在也没了。
米面也被洗劫一空,陶缸里只剩下浅浅一层粟米。
“这帮丘八!”
好在厨房里还有葵、韭、菘三种蔬菜。
大圣朝的食物,以蒸、煮为主,前者用釜,后者用甑,没有后世的大铁锅。
颜时序煮了蔬菜粥,再撒点粗盐,坐在院子的小马扎上,捧着陶碗“滋溜滋溜”。
三大碗薄粥入腹,有饱腹感,但没有满足感。
这具身体强壮健硕,这点碳水根本不够,而且也没肉。
他坐在檐下的阴影里,一边喝粥,一边思索自己的处境。
道学馆是官署,以察事厅的能量,直接索要便是,哪怕不成,官府部门之间,也有谈判的余地。
杨判官选择窃取,说明谈判无效。
没有选择更合适的人选潜入道学馆,而是让他这个“死囚”去,意味着任务的危险程度很高。
“所以我是填线的炮灰……得想办法联络先生,让他知道我没死。”
老儒生让他偷明宗玉璧,肯定知道一些情报。
可又有一个难题摆在眼前。
一路回来,他没察觉到有人跟踪。
杨判官不可能让他脱离“视线”,暗中必有盯梢。
他笃定这点,所以一路回家都很谨慎,保持失忆状态。
自己无法察觉那位跟踪者,此时去与老儒生接触,那就是妥妥的猪队友了。
“不过,虽然我不方便去见先生,却可以让他来见我。”颜时序很快有了主意。
老儒生经验丰富,手段高强,说不定能发现跟踪者。
哪怕暴露,也可以解释成原组织同伙,发现他没死,故而出面试探。
而他处在一个被动的位置,可以撇清嫌疑。
有了决策后,颜时序平静下来。
……
次日清晨。
颜时序在鼓声中醒来,捧着木盆出门,到院中,揭开水缸板子,开始洗漱。
大圣的平民用柳枝刷牙,柳枝味苦,生纤维对牙龈和牙齿损害极大。
颜时序用的是猪鬃牙刷,猪鬃牙刷工艺复杂,售价不低,是富户的专属用品。
颜时是自己做的。
他把大粒粗盐捏碎,再配上一小撮茶粉,勉强把牙齿刷干净。
然后,背着木匠工具箱出门了。
铁匠铺毗邻主干道,穿过一条巷,就是人来人往的商业街,店铺林立,流动摊贩不绝。
颜时序嗅到了空气中面食的甜香和芝麻油的醇厚。
他走出巷子,“漫无目的”的逛到一家卖面片汤的“唐记”铺子前,默默放慢脚步。
很快,铺子里传来清脆的嗓音:
“颜二哥哥,颜二哥哥~”
颜时序扭头看去,只见店内走出一名少女,亭亭玉立在布幅下,正兴高采烈地朝他招手。
少女年约十五,穿窄袖素色上衣,罩橘色半臂,腰间围着襜衣。
她有醒目的异族血统,鼻挺眸深,五官明艳,浅灰色的眸子荡漾着异域风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