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来了，就进来吧。”静堂里传来老天师的声音，温和淳厚，“不必多礼。”
白泽推门而入，午后天光斜照，龙虎山老天师静坐在檀木桌旁，两道寿眉垂落颊边，白发道袍，气质温润，宛若上古真仙。
“坐，喝茶。”老天师微笑道。
白泽落座，却是不敢让老天师亲自斟茶，连忙代劳。
“道玄真人教了个好徒弟。”老天师说道，“听说你在云海仙门，又拜在了通明真人门下，到底是名师出高徒，年纪轻轻，便已跻身七境，假以时日，当要顶替李牧之，做这天下的大剑仙。”
“老天师过誉了。”白泽说道，“和诸位前辈相比，晚辈的道行还差得远。”
“哈哈哈，倒也不必谦虚。”老天师说道，深邃眸光凝视白泽，随意道：“金光咒炼得如何了？”
“已有‘体有金光，映覆吾身’之境。”白泽如是说道，“距离‘内有霹雳，雷神隐名’还有点距离。”
“听闻你精通雷法，按理说不应该停留在此才对。”老天师端起茶盏，微笑道：“青阳子，你与我天师府之间有大因果，既然炼了金光咒，掌心雷和五雷正法，学一学又何妨呢？”
“老天师，您认真的？”白泽正色道，“我并非龙虎山弟子，修行金光咒已是特殊，天师府雷法冠绝天下，我若炼此法，岂不……”
“唉，此言差矣。”老天师说道，“万法归宗，待你潜心钻研雷法时，自然而然，便会由外入内，登堂入室，届时不需教你，你也要悟出这一脉的雷法来。既然如此，何必费那功夫？由本天师亲自为你传法，你还怕遭人非议不成？”
白泽说道：“老天师传法，晚辈自然不敢推辞。只是此番拜访山门，实在心中有疑惑未解，希望老天师能开此结。”
“但说无妨。”老天师微笑道，“知无不言。喝茶。”
白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香沁入心脾，消解心头诸多思绪，说道：“其一，我师尊谢玄于虎牢关与我定下十年之约，自此下落不明，死生不知。敢问老天师，道玄真人和通明真人入北境，究竟为何？”
“我的确知晓。”老天师说道，“青阳子，现在与你说无妨。想必你当知晓，修行到了五境，其一御空，其二万象。万象之境，是为四境洞玄所窥大道所成，与六境圣域息息相关，可以说是承上启下。”
“万象之境，修士于丹田气海当中凝聚异象。有言法异象、自然异象、妖魔异象、神话异象、混沌异象，等等之分。这些异象，大多便圈定了六境圣域的根基。青阳子，你可知道玄真人的天象是什么？”
“真武大帝。”白泽说道。
“没错。”老天师放下茶盏，说道：“其实，道玄真人当年一指断天机，真相就在这里。”
白泽心神一震，隐隐有了猜测。
老天师说道：“道玄真人的天象一出，中州震撼。那是道教神仙谱系里玄天大帝、荡魔天尊，位列北极四圣，道宗山门，普遍都供奉有真武殿。时人都说道玄真人是真武大帝转世身，救苦救难。可真相却是……”
老天师指了指天上。
白泽呼吸一顿，寒声道：“上界天人，要借我师尊的天象下界。”
“没错。”老天师说道，“道玄真人登临七境，成就陆地神仙时，彻底明白了此中玄机。为阻止上界天人以他为媒介，借大帝天象下界，道玄真人亲手断了大道，悬剑天外天。”
白泽只觉脊背发寒。
“老天师，颜夫子登天时，天门大开。”白泽说道，“李剑仙当是直接杀进了天门，我与剑子守天门，那些人形生物……便是上界天人？他们为何下界？”
“大抵是人间香火。”老天师说道，“传说绝地天通之后，建木被摧毁，天地通被打破，仙道从此没落。青阳子，你或许不知，传说仙人长生久视，便是人间香火供奉塑造出了仙人功德金身。后蛮荒时代，人间壁垒隔开香火大道，他们想重塑仙道香火，自然渴望降临人间。”
“所以，我师父他是自愿赴死，为了阻止天人下界。”白泽声音艰涩道。
“没错。”老天师说道，“他与李牧之盟约，桃花树下定誓言，若不能阻止天人下界，便由李牧之亲手杀了他，以绝后患。”
白泽沉默良久。
“其二。”那道人说道，“颜夫子登天前，曾约我往稷下学宫走了一趟，说我乃是老剑仙孔周转世。老天师，这世上果真有转世之说？”
“因缘际会，很难堪破。”老天师说道，“皇剑绝世回归天外天之前，来龙虎山找过我。他与我说，道玄真人找到你了。青阳子，不论你信不信前尘旧梦，仙剑承影愿意听你号令，与你有缘。如今东海那位复仇者，亦与你纠缠不清。”
东海。
余幼薇。
或者说，海国皇女，沧月。
“三百年前，东海血流千里，海国覆灭。”老天师叹息道，“青州苍玄帝国皇帝并各大山门开东海靖澜督办府，对海国赶尽杀绝，海皇战死，皇血后裔，一人而已。孔老剑仙在双方开战前，身陷漩涡，无法抽身，委托我斡旋此事，可我到底是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其中是非曲折，三言两语难以道明。”
“孔老剑仙脱身之后，奔赴东海，以一己之力超度东海万千怨魂，平息东海动荡。”老天师说道，“他辗转找到皇血后裔，把她带在身边。可那件事之后，他已经耗尽心血。后来中州魔乱，我奉蓬莱、方丈、瀛洲三把仙剑天外荡魔，九幽魔宗杀上龙虎山山门，孔周仗剑上龙虎，以兵解身死为代价，平定魔乱。”
“他兵解那天，龙虎山万剑齐鸣。”老天师眼含热泪，“一只黄鹤载他飞向天门，可他不能去，他要把人间剑道留在人间。龙虎山上只有他的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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