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

    观河台好高。

    长河几十万年的轰隆,未曾改变它的沉默。飞流万顷而下,也只是婉转成白练绕腰。

    猪大力不止一次地自感渺小。

    这里是现世永镇长河之祭台,这里是历届黄河之会的举办地、现世天骄云集之演台……这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都永远地改变了现世。

    神霄世界太平道天官的身份,在这里都不够资格竖旗为那位大人护道。

    看牧之天鹰,齐之经纬,水族之沧澜,代表当代财神的孔方钱、代表盖世阳神暮扶摇的日暮方木……

    绣旗如林,卑者莫入。

    可猪大力最终还是往前走,因为他的理想,比这观河台更高。

    他今日所运行的功法,是最开始所修的《太平宝刀录》。

    他所背负的双刀形制,正是当初那一对。

    而他今日穿在身上的夜行衣,正是理想刚开始的夜晚……那时候在摩云城,他身上还有太平神风印,每当夜晚降临,他就穿上夜行衣,化身太平鬼差,提刀斩杀邪神,护佑一地之安宁。

    近观河台三十里,猪大力便遇巡骑。

    人马俱悍,金披招摇,绝对的百战劲旅,以猪大力的眼光来看,丝毫不输于那些在神霄世界纵横的强军。

    他负刀在鞘,并没有对抗,而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不多时,一匹碧眼龙驹,缓缓行来。马背上的强者单手提缰,姿态随意。戴着厚重的青铜鬼面,仅露出一双多情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美丽,让猪大力自惭形秽。

    而其中凝结的冷意,几乎冻结他的血液。

    他感到这个人真的有杀掉他的想法,也绝对有实力这样做。

    一年前齐国爆发青石之乱,大牧王夫赵汝成领军南下,为其义兄助阵。后行军而半,荡魔天君即驭仙帝杀妄佛,齐国内乱平息。大牧王夫索性转道观河台,为之护道。

    这支骑军是王帐骑兵里的云昭部,赵汝成把王帐骑兵四分之一的精锐调出来,拱卫观河台,一守就是一年多。

    尤其赵汝成本人,经常亲为巡骑,将一切隐患都斩在剑围之外。

    猪大力敬声道:“当年在摩云城,有人传我《太平宝刀录》,授我太平神风印,敕我为太平鬼差,告诉我天下太平,万世咸宁——”

    马背上的赵汝成只是扬了扬鞭,止住他的话语,声音冷冷地落下:“是你欠他,还是他欠你?”

    猪大力静默了片刻:“遇到他之前,我浑浑噩噩。是他为我指道,告知我此生的意义。若说亏欠,自然只有我欠他。”

    碧眼龙驹高傲地扬蹄,赵汝成如坐云端:“你说你一直记得——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能走到这里来?”

    区区一个被现世压境为神临的太平道天官,为什么能从善太息河一路走到观河台?

    这一路所经行的势力,竟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了注视!

    猪大力已经明白,赵汝成的冷意何来。

    他低垂眸光:“出发之前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走到这里我才想明白——这个答案对我来说简单,对他来说并不如此。”

    神霄战争已经分出胜负,神霄世界一团乱糟!

    诸天联军或残或退或剿,人族各方势力跑马圈地,争抢得不亦乐乎。

    神霄本土生灵这时就十分困窘,最好的情况是用神霄本土资源,换取现世已经淘汰的那些修行法、傀具、阵盘、奢侈品之类,在弱势的商业行为里被盘剥。次好的就是附庸某方势力,为其所驱,转过头来掠夺其他同胞。境遇更差的,就只是赤裸裸的资源,可以选择以什么方式被分割。

    仅以太平道为例,在神霄战争持续期间,交战双方都主动示好,太平山尚可以维持一定的中立,为神霄本土生灵争取利益。

    等到海族势力全面退出,宫维章也不说来太平山问道的话了。

    荆旗所指,不降即死。

    对于那些拜山者,猪大力也再没有资格说见或不见。他的刀,已经护不住三尺太平。

    他来现世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即将熄灭的太平之火,更为了神霄世界亿兆生灵!

    “你是真的走到这里才想明白吗?”赵汝成驻马未动,眸光更冷。

    一路风尘染浊了猪大力的鬓角,这朝圣的长旅磨损了他的筋骨,所见瑰丽未尽现世万一,可也已经看花了他的眼睛!

    在神霄行太平尚且如此艰难,在这样磅礴的现世,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将理想宣之于口?

    仰望白日碑,他实在觉得沉重。

    站在碧眼龙驹前,他努力地站直了自己。

    “我知道您是谁,我知道他对您来说很重要,您对他来说亦然如此。”

    “对不起——”他低头说:“我也需要一个答案。”

    他的眼睛里没有迷惘。走到这里,看到赵汝成,他就不再遗憾。

    刷的一声。

    白练如雪。

    他已倒持双刀插双肋,错而裂心肝!

    “今神霄匹夫,大不敬于牧胄!”他死死地看着赵汝成,咧嘴道:“伏乞一死,幸求洗罪。”

    能够把太平道发展到如今规模,在神霄世界雄踞一洲之地,猪大力并不是个傻子。

    从善太息河走到观河台,这一路他屡经生死,但都化险为夷。

    不是他比当初横渡妖界的迟云山古神更强大,是他的生死,在他登陆现世的那一刻,就成为他人的棋局。

    那些亲善荡魔天君的人,或想要维持现世稳定局面的人,试图不着痕迹地杀死他。

    那些对荡魔天君有恶意的人,或乐见现世乱局的野心家,反而是保下他性命的主力。

    而似赵汝成这般,永远站在荡魔天君那一边的“自己人”,却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理智上明白,不让猪大力过来,才是最好的选择。无论观河台上坐关者态度如何,伤势哪般,只要坐关不语,天下莫敢动。

    可情感上他们了解荡魔天君,更尊重荡魔天君,知道荡魔天君会怎么做。

    猪大力也因此明了太平道主的答案。

    这就够了。

    那些注视他的人,想要借他此行,试探观河台上坐关者的态度,想看那人伤得怎么样。

    他明白自己被利用,但希望只被利用到这里。

    诸方借他能知荡魔天君的态度——其人对待猪大力,对待神霄本土生灵,至少是带着善意的。

    但休想借他知晓荡魔天君的伤势,探清观河台的虚实。

    他愿死于冒犯之罪,大牧王夫也有理由压不住自己的脾气。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路跋山涉水,这一路倍感艰辛。

    闻道而死,不失为有幸!

    可他手中一空,再握刀时,身上伤势已经消失。

    那种虚弱、痛苦,濒临死亡所涣散的灵识……像是堆在身上,被一吹即走的尘翳。

    猪大力提刀站在原地,看到碧眼龙驹上的大牧王夫,指尖一只剑鹊正凋去。

    “都走到这里了,没有让你死的道理。”赵汝成提着缰绳,纵马与他错身:“去吧,白日碑下有人要见你。”

    以他如今的修为,不难判断猪大力是不是真的自杀。

    心中不喜这猪妖给三哥带来的麻烦,但明白麻烦都是选择的结果。

    立下白日碑,才有人敬,有人恨,有人同行,有人阻道,分出必然的敌友。

    猪大力是追光而来的求道者,不该为那些阴影负责。

    “大帅——”

    云昭部主将朱邪暮雨轻骑而近:“第一道巡线外,多了一些眼睛。”

    在他身后还有两骑,分别是宋清芷和谢瑞轩。

    牧骑驻军观河台,人吃马嚼,丹药军械一应粮草补给,都由云国负责。

    云国秉持中立,但也有自己的护商武装。谢瑞轩算是那一代凌霄阁弟子中,难得有些兵事天赋的,这段时间送粮送丹,也就顺便跟着朱邪暮雨学习。

    至于宋清芷,作为清河水府的嫡血,正是观河台驻军和长河龙宫之间的纽带,这一年多来也进步飞快。

    赵汝成头也不回:“叫兄弟们都出来演一演军阵,跑一跑马。休息太久,别都生了锈。”

    “大帅放心。”朱邪暮雨鹰眸一抬,笑意森然:“咱们王帐云昭即便不是天下第一骑军,能与咱们相较的却也不多。叫咱们生锈的,一个都没有。”

    想要看清观河台的虚实吗?

    先掂量清楚这三万骑的云昭部!

    碗蹄踏雷而远。

    猪大力听到自己的藤鞋,敲地有脆声。

    古往今来无数豪杰,将垒台的黄土踏得如此坚硬。

    离开太平山的时候,他对蛇沽余说,他情愿自己是铺路的枯骨,只希望不要成为白日碑下的阴影。

    越关山万重,走到白日碑前,他才发现,白日碑的背面是没有阴影的。

    白日显照,其下无影。

    因为它并不借助太阳的照耀。

    它自己在发光。

    猪大力静下来,仰看碑上的每一个字。

    这一刻历历往事,如潮起潮落,翻覆心头。

    然后他看到炽光。

    炽光交错,显化一尊清灵矜贵、银发雪眸的身影。

    额上一对白龙角,身上华袍卷流云。

    在那竖刻的两列道字前,缓缓飘落。

    他的五官如此出尘,明明只是宁定地看着你,却像是远在九天之上,和你有着永不能近的距离。

    猪大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诸天万界,早已传遍他的画像。

    就连神霄世界,都有自发的信仰他的教派。虽然从来没有得到回应。

    他完全知道,这是传说中的“仙龙相”,代表其于仙道的最高成就。

    除非仙帝苏醒,仙师重生,不然这副仙相,就是“仙”的诠释,“仙”的定义。

    猪大力仰首。

    这一刻他没有看灼目的仙君,而是看着白日碑上的刻字,看着那道述“白日”的二字,如同灿阳高升,悬照八方。

    他看到切实的秩序,感到威严和灼热。

    明白这块白日碑,已经在现世立了很久,得到了一再的验证。

    恍惚间,有蔚然神秀的少女,指间引雷,足下踏剑,路过人间,如惊鸿掠雪。

    又有焦黄脸的少年郎,担山行水,提一条粗糙铁棍,偶然裂棍拔剑,春回人间……

    这一轮白日之中,翻涌无数光影。

    有人自称朝闻道天宫门徒,有人自号执正持义之太虚行者。

    凡除恶于白日之下,皆是捍卫白日碑。

    当这条规矩被践行为规则,当这份规则越来越多次被遵守,这轮白日亦从虚幻走向永恒,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离开摩云城已经很久,在神霄世界里奋斗了很多年,今日再见,见白日又如指道矣!

    猪大力感到温暖,但又刺痛,他的眼里有泪,但明白自己并不想哭。

    “这一轮白日独照现世吗?”

    他问:“还是只照耀在观河台?”

    悬在白日碑前的仙君,声音淡然:“你在哪里知晓白日碑?”

    猪大力道:“就在神霄世界,亦传于口耳。”

    仙君愈见其高,愈见其远,唯独声音始终在耳边。他说——“见者即照,知者自昭。”

    猪大力如闻洪钟,慑于当场。他沉默了片刻,终道:“譬如白日也!”

    仙君面无表情,眸光静冷:“你如何来寻我?”

    猪大力恳声道:“当初指道者,许我以太平,容我以太平道。我于此道无所知,唯知‘天下太平’,是其理想。太平总部,在‘鸣空寒山’。”

    “我一直在践行这份理想,我一直在找这座山。”

    “寒山鹤家是云岭以西第一家。”

    “寒山也是圣人公孙息和邹晦明对弈十局,留下天衍局的地方。”

    “曾经寒山有鹤,不老山上有不老泉。后来妖族败退天狱,鹤家搬走不老泉。青山老去,故为老山。寒山无鹤空自鸣,是为鸣空寒山。”

    “我知道‘老山’的位置在现世南夏,很久以前是那位大齐武安侯的封地。后其爵位被褫夺,这座老山也并未被转封。而因伐夏之胜,那座‘鸣空寒山’被封给了博望侯。武安、博望亲如一家,二者不分彼此。”

    他泪流满面依然仰着头,直视白日,声音平静有力量:“我找到了太平道的道场,所以也找到了太平道主。”

    “这是你想象中的太平道吗?”仙君问。

    “鸣空寒山只是最后的验证。”猪大力道:“当初封神台颁下荣耀任务,我就已经知道,是谁传我心声。”

    “人族的黄河魁首,大概不会是妖界的太平道。他告诉我的身份并不真实,他告诉我的道路未必存在。”

    “可是天下太平的理想……我相信它不是假的。”

    白日碑下,他亦耸峙。灿光之前,他也目光灼灼。

    仙君注视着这样的猪大力,声音不免静缓:“妖界苦旅,生死悬命。天意如刀,行也惶惶。有些言语,当时恐怕并未深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猪大力一步未移:“哪怕信口胡诌,他也不曾引我为恶。即便权宜一时,也叫我看到光明。”

    “救苦扶难,斩邪除恶……很难跟你联系到一起。”仙君审视着说:“你胖成这样,倒更像个食膏者。”

    “食脂食膏,方此痴肥。”

    “有朝一日,天下太平。野无饿殍,民无饥色。食草食膏,不劳即肥。或贫或富,宁心自安……这正是太平道的理想。”

    猪大力低头看了看,只看到自己的肚子,大肚能容天下。“我一开始就是这样战斗,我怕我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

    如今魁绝人间的荡魔天君,有没有忘记他在妖界挣扎的时光呢?

    仙君垂视人间:“你的声音我已听到了。执此仙令,自返神霄,自当畅行无阻。”

    无限灿光织成一玉牌,落到猪大力面前。

    其上道字,镌曰——“出入平安”。

    执此仙令,可保平安。无论神霄局势如何崩坏,诸天怎样乱战,荡魔天君已然横天的羽翼,总能保下这一份香火情。

    猪大力知道,这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收获。

    在一众朝不保夕神霄本土生灵里,他已得豁免,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但他的手终究没有抬起来。

    仙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猪大力道:“这块保命符太重,我接不住。”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您并不是他。”

    矜冷的仙君抬了抬眼,像是终于有了一点惊讶。

    而猪大力继续道:“但能代表他站在这里,您一定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我拼尽了所有才来到这里。”

    “只是想问他——”

    他昂着头,像是永远无法再低下去:“天下太平的理想,是不是真的?”

    仙君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最早在哪里阐述太平?”

    “在摩云城很多个不眠的夜晚。”

    “后来你在哪里阐述太平?”

    “金宙虞洲,太平山。”

    “现在你在哪里?”

    “现世,观河台。”

    仙君悬身而叹:“我想这就是他的答案。”

    猪大力粲然笑了。

    “如此,我心足慰。”他仍然没有去接那保命符,反而是张开了双手,以示赴死之心:“请杀了我。我没有守住这份答案的力量。”

    “无妨。”仙君抬头望天,看了一眼那华盖般的人道功德:“有这份人道功德的反哺,他的伤势已经不成问题——无非一个态度,谁想知道,谁就来逢。”

    白日碑就耸峙在此。

    天上地下,无有不应。

    古往今来,无有不逢!

    猪大力抬手接过那玉令。

    仙令上的四个字,已经变成“天下太平”。

    他将此令置于怀袖:“我当奉往太平山,令在我在,令失我亡。”

    就此转身,负双刀而去。

    白日光照其身,他越走越开阔。

    来时步履维艰,去时天高地远。

    悬在白日碑前的仙君,霜发微扬,额上龙角褪去,眼睛一眨,已如明月在天。华袍仍在,风采不同。

    若说前一刻是仙君临世,此一时便是云起霞生。

    清冷而绝丽,恍惚云梦中。

    所谓仙姿,不过如是。

    “暮先生,以这位天官的修为,断无可能看出我的不同……”她转眸问道:“可是我的如意仙术还有什么漏洞?”

    荡魔天君现今的状态,并不方便露面。所以凌霄阁主以如意仙术替之,以此来震慑观河台周边那些不安份的人心。

    她乃人间仙种,以其在如意仙术上的造诣,和对姜望的了解,在这白日碑前复刻仙龙之姿,理论上即便绝巅也难以窥破。非得交上手,才知不同。

    没想到猪大力竟然一眼看破,知她不是他。

    观河台上有天下之台,非风云之时不开。此刻看台空空,前一届黄河之会的临场裁判台上独坐。

    人道洪流没有错过祂的神话。祂的气息愈发渊深,坐在那里,给人的感觉竟然充满希望。

    无限美好近黄昏。

    纯黑色的眼睛非常宁静,祂的笑容也让人安心:“您的如意仙术自然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他是姜望。凌霄阁主是关心他的人,他是直面选择的人。”

    叶青雨说姜望当初在妖界的言语恐怕并没有深思,本质上是希望帮他避开风险。希望等他醒来,仔细斟酌之后再做决定。

    但如果是姜望自己,他只会说……“我所愿也”。

    昔日洒下的种子,在今天开出了花。

    无论愿或不愿,他都会给出直接的答案。

    姜望当然还活着。

    他的气息依然强大,甚至越来越强大。

    亓官真来观河台上看过,为其修补道躯后,说他会在愿意的时候醒来。

    没人知道这个“愿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但叶青雨明显的感觉到这一天正在临近。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法家刑人宫声名愈昭,负棘悬尺者,络绎不绝。

    剑阁也广开山门,剑阁弟子下山行侠。

    太虚卷轴更是频频发布除恶任务,天下行者行于天下……

    一切对白日碑的支持,就是对姜望的支持。

    守住白日秩序,即是对姜望的疗愈。

    而人道功德的反哺,则可以彻底洗净沉疴。

    用暮扶摇的话说,这份功德,甚至可以推举他“升华”。

    他会怎么选呢?

    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只是猪大力恰好走来。

    这时有风吹动,白日碑下,站定了一个披发垂肩、白眉青眸的少年。

    祂仰看那白日二字,望之如日中天,‘啧’了一声:“义神之格,竟为一猪妖所动!”

    自顾师义奉道,白日立碑,现世风气为之一正,天下行侠者不知凡几,像和国都举国为侠,没有不义之土壤。但始终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企及顾师义所遗留的神格,真正靠近位比超脱的“义神”!

    今天一个从神霄世界跋涉而来的猪妖,竟然将它触动?

    原天神并不干涉人间事,也从来不到观河台,今日出现,只是因为祂对顾师义的承诺。

    一直波澜不惊的暮扶摇,这时悚然站起,也来到了白日碑前。

    “今当划界。”祂肃容道:“义神之位,绝不能为猪妖所证。”

    “旁人不会说顾师义怎么样,只会说你荡魔天君竟举妖族之超脱!”

    “世尊传法诸天,至今为人所恨。”

    “荡魔天君虽然有功于天下,恨你者并不管你前事如何。”

    “神霄之战方歇,新仇旧恨未散,此言能杀圣人!”

    要如何为义神之位划界呢?

    顾师义当年留下义神道路,使人心向侠,并没有约束于哪家哪户,点名给谁人。

    这条道路循义而生,谁能真正诠释“义”字,谁就靠近了它。但只有真正天资、秉性、时运都不缺乏的侠客,才能走上最后的长旅。

    当下义格已明,不能阻止义格向义者靠拢。

    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猪大力!

    “这没有道理的。”叶青雨蹙眉道:“猪大力自视为神霄生灵,并不以妖身自诩。这义格为义所触,也不是谁人推动。”

    暮扶摇叹息一声:“要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讲道理,顾师义自为义神,不必留道于后来。”

    原天神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无罪而杀猪大力,不义也。若行此事,则白日碑裂,义格远遁。”

    “好过天下为敌,举世裂碑。”暮扶摇道:“荡魔天君并不仗此成道,义神与他无关。”

    祂看向叶青雨:“您需要尽快做决定,此事暂且只有咱们知晓。传扬出去,变数陡生。”

    姜望沉眠之前,许叶青雨“全权其意”。她的决定,就是姜望的决定。所以在这样的时候,暮扶摇也要问她的意见。

    “他不会愿意这样做。”叶青雨摇了摇头,又看向原天神:“伟大如您,既然点出此事,想必有更好的办法?”

    姜望让叶青雨代表他,并不只是因为她最亲近,而是因为她最懂他!

    原天神微微一笑:“人间尘事耳,只要不涉及阻道义神,我便不好干涉。不能改变义格,不能强杀义者,但以神霄当下局势,要把这猪妖逼成不义者……说来并非难事。”

    叶青雨怔然而默:“这比杀他更重。”

    原天神施施然回眸:“那么我还有一法——”

    便在此时,白日碑上的刻字,次第亮起。

    整座观河台,都为炽光所绕。

    有一个在场众人都十分熟悉的声音,便在炽光中响起。

    其言曰——

    “世间有义神。”

    “秉义而生,循义而行。”

    “它若有门户之见,是顾师义有。它若无种族之别,是顾师义无。”

    “我有看护之义,无修订之权。因为我之对错,恐他不同。”

    “无谓干涉,为这份纯粹划界。”

    “天下可为,神霄亦可为。”

    此言一出,那停驻义格的“白日”二字,璨然流光!天下侠者,同感其意,心向往之。

    “东家……”暮扶摇忍不住劝。

    炽光里的声音道:“别说猪大力以太平为理想,以神霄生灵自视。即便真有大妖,更著于义。证此义格,不义则失。也只能匡于义举,为诸天惩恶。”

    “此事无害于人族,却有益于诸天。顾大哥若在,当然也会点头。毕竟人间正道是沧桑!”

    原天神眸光微转,看向茫茫之世,劫无空境。

    这一年多的时间,姜望一直停在这个状态,坐关于生死之间。

    祂的语气悠然:“这可是你的决定。”

    那茫茫之中,于命运长河不见归途的存在,微微而笑:“若没有您的点头,义字不过空谈。侠者从何说起?”

    原天神白眉微抬:“我遵守我对顾师义的承诺。”

    “我亦如此。”劫无空境之中,姜望的声音道。

    “既有此心……”原天神看了看那天上的功德庆云:“何不借此而证?你我联手护道,他日义神再成,则诸天万界,谁能忽略咱们的声音?义也声张,德也昭明。”

    祂看到茫茫空境之中,那独坐命运断流的身影,只是抬眸一眼。

    人间顿见惊鸿影。

    那云聚如海的功德华盖,剧烈翻滚,化作飞鸿,尽投于白日碑上,栖在“白日”二字,好似燕归巢。

    一种更真切、也更伟大的力量,共鸣于所有侠心之客。

    伸张正义,即分功德。一应德心,义格自矩。

    以这磅礴功德为深海,以白日碑这些年形成的秩序为川流,播撒人间为云雨。川流归海,雨露人间。

    这份足以托举超脱的功德,在白日碑上形成近乎永恒的天律,惩恶扬善,即有功德生,行善积德,自有功德聚。

    其如旭日悬照,吸纳世间惩恶之功德,还赠善举。

    从此善恶有报,不再是冥冥因果,而是切实德业。

    善之报也,是功德。

    恶之报也,是行侠者。

    此功德受于人道,还于人间。

    天撑华盖避风雨,播撒人间草木生。

    原天神怔然片刻,一声叹息:“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你固行此志,难道天下就知?知而不行,岂不为恨?”

    曾割镇河功德为春雨,落在不冻长河,灌溉天下。

    今归人道功德为惊鸿,奉于白日,乃分善恶。

    真就这么别无所求吗?

    祂明明记得,此人口口声声是“真我”。明明说的是先私后公,先己而后天下。为何超脱在前,过而不取?

    命运断流前的身影,只是回道:“时代往前,是我往前。人道蓬勃,是我蓬勃。益天下乃益我。”

    至于天下知不知,恨不恨,他已懒于一应。

    原天神双手拢袖,语气复杂:“你还是你,你还是要选最难的路。”

    祂想起三三届黄河之会开始前,这人陪尽笑脸,说尽好话,也是要做旁人难以理解的选择。当时来天马原见祂,何等坚韧执着。

    祂曾目睹苍天坠落,也曾匍匐作狗。侥幸吞得资粮,又有顾师义奉冠,才得有限自由。深知现世之宥,非独一身。天下之窄,不只屈祂。

    原来真有人一以贯之,斩荆棘,开霜雪,行路如从前。这不是传说中的故事,一切就在祂眼前发生。

    姜望摇了摇头:“最难的路前人已行尽。我不过是在他们铺垫的路上走。”

    原天神眺望远方,又问道:“倘若猪大力得证义神,志随力改,竟为人族之祸。你又如何自处?”

    姜望的声音几无波澜:“纵他行成义神,超脱在我之后。我总能规束他几分。”

    原天神愕然:“道友已找到路了?”

    路一直都有。

    原天神惊讶的是,姜望好像找到他要走的路。

    此人弃观音,放弥勒,当初也不走义神,一直不奉功德……自然是有他不同于这些的选择。

    可那条路何其远啊。

    如今谁不知晓,当初姜望同颜生的豪言——

    “六合天子也好,大成至圣也罢,都是前人所设想却还未曾实现的最强。历史长河里如果有一个最强的我,必然不存在他人的设想中。”

    当下六合天子未有,大成至圣难成。

    他已经找到了那条路吗?

    魁于绝巅者,所眺望的最强之路?

    “人生无谓惊觉醒,迩来一梦四四年。”

    白日碑上的灿光,渐次隐去。姜望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睡去:“原来我一直在路上。”

    ……

    ……

    神霄战争结束了。

    齐国在妖界发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一开始只是囚电统帅修远兵伐神香花海,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压阵。

    妖族全线回撤,战线收缩的同时也更顽强更稳固。

    后来南夏军督师明珵以绝巅之势,拥【冬寂】之军,势如冬火烧荒草。

    自其镇守南夏以来,这支军队一直养精蓄锐,举南夏之力而养之,哪怕神霄大战都不轻动……如今发于妖界。

    后来灵圣王也来了,其举旗自幽冥行来,将大齐经纬,拄在了神香花海。

    齐国的态度,这才为诸方侧目。

    大齐新帝眺望妖界,好像不止是看看而已。

    诸方还在神霄世界宰割利益,齐国只留了一个陈泽青在四陆五海分肉,留了一个博望侯坐镇天境……而竟万军伐妖。

    就连笃侯曹皆都转战妖土!

    这让很多人都看不懂,再如何贪功,也该懂得张弛之理。强如中央大景,也是在天息荒原稳扎稳打,在神霄世界快刀割肉,吃到嘴里才是真的,细嚼慢咽才能不噎着。

    齐国易鼎未久,不思安稳社稷,抚宁民心,反倒贪天之功吗?

    明明已经在神霄战争里取得了辉煌胜利,杀神魔君,斩无当皇主渊吉、天禧皇主海祝,对内对外都交代得过去,却还要大战?在诸天联军和现世人族已经议和的时候?

    当下海族投降,妖族撤军,边荒魔潮将发而骤止,修罗都在新野大陆向秦人示好、商论岁币了。

    其余诸天小族,更都摇尾乞怜。

    尾巴摇得慢的,随便一个真人过去,便拔世如戳泡影。

    有绝巅战力存在的异族,才有资格递降书,送岁币。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坐下来吃肉,吃得肚圆肠紧,齐人却只坐下来扒拉了两口,立马又提刀上阵!

    竟欲何为?

    不仅人族看不懂,妖族也看不懂。

    就在双方不断加码神香花海的时候,两支铁骑已经踏碎了紫芜丘陵的晨雾。

    在绝巅视战的时代,大军纵横妖土,不可能不被察觉。

    骑战无敌的王夷吾,和破阵无双的计昭南,闪电般驰行,所求只是三个字——

    来不及。

    要让紫芜丘陵来不及撑起防线,让虎太岁来不及迎面阻击,让妖族阵线来不及调动,让他们顾此失彼!

    两骑合军如怒龙出海,搅得紫芜丘陵天翻地覆,一路举枪,挡者披靡。

    一道道防线被轻易地撕裂了,一座座妖城被轰破大门,野火燎原,紫芜丘陵遍地狼烟。

    最后墨绿色和雪色,驻马在千劫窟前。

    这是紫芜丘陵最神秘、最凶恶的地方,也是很多年来可止小儿夜啼的险地。

    虎太岁化身三恶劫君,抓捕大量的妖、魔、人,来培育他所谓的全新种族,此事暴露之后,一度叫他声名狼藉,诸方“谈虎色变”,闻紫芜丘陵而生厌。

    这也是紫芜丘陵韧性很低的原因。

    本来虎太岁治下,军心民心都只平平。等到三恶劫君事发,很多紫芜妖族才发现自己消失的亲友是失陷在哪里,民心一夜山崩。

    当时很多妖族都告到太古皇城,要求剥夺虎太岁对紫芜丘陵的治权。

    后来是因为备战神霄,虎太岁又表示要将功赎罪,痛改前非,此事才暂且搁置。

    现在不同了。

    神霄战争第一阶段结束,妖族未能取得预期胜利后,对紫芜丘陵的管制就已不复存在。

    整个神霄持战的第二阶段,虎太岁的研究几乎公开进行,完全不避耳目,想要什么“妖材”,当街去抓。

    如果说太古皇城过去只是默许千劫窟的研究,到了现在,已是不遗余力的支持,只差公开表彰!

    不夸张地说,若是猿仙廷现在揪住虎太岁的脖颈,他猿大圣才是被镇压的那一个。

    在濒临渴死的时候,鸩酒亦是琼浆。

    现在,计昭南和王夷吾,就已经杀到了这里来。

    在这里有一个名为熊三思的妖,叫做饶秉章的人……苦熬了十三年之久。

    他是虎太岁最得意的作品。

    呼……

    猎猎风中,计昭南以手抹枪,将最后一点血污擦净。连日的厮杀未有叫他显出疲态,眼睛反而越来越亮,同枪尖一样粲然。

    旁边的王夷吾亦提起一杆马槊,身后万骑驻马,寂而无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从千劫窟的洞口,走出来一个个非妖非人非魔的身影。

    他们面有妖纹,身绕魔气,如人限寿,血肉分明,体魄光耀,心宅神婴!

    竟然同时存在妖、魔、人、神的特征!

    更有黑色的灵焱,焚身而起,肆意扭曲着周边的元力。

    王夷吾握紧了马槊,眼神肃然。

    一直听说在神霄战场大放异彩的魔罗迦那灵熙华,其实是不被认可的灵种,受黑莲寺点化,才得新生。

    那么真正的灵族,就是眼前这般吗?

    如同饶师兄一般,最完美的灵族……

    他必须要承认,这是极具战争潜力的物种。若真给他们繁衍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旁边的计昭南……眸已凝霜。

    他当年就从姜望那里得知了一切,可直到此刻还是无法想象——“人间真无双”的饶秉章,如何才能面对自己被缝补、被杂糅的模样?

    这所谓的强大和完美,侮辱了最骄傲的人格。

    “死……来!”

    一刹韶华生。

    那些陆续涌出的灵族,只看到天地一霎白,洞窟之外竟茫茫。

    计昭南举铁骑如长枪,直直地撞进了千劫窟!

    恨似血炽,枪出如龙。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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