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犹如未死

    猿仙廷提着手里的尸体,脸上并没有宣泄或者厌憎的表情,他反而有一缕抹不去的疲倦。

    苦笼派的那个废物说——“痛苦让我感到自己的存在,可存在本身是痛苦的。”

    他方才受击千万次,但并没有感受到自身存在,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闷”。

    鲁懋观是个样样不如钱晋华的钜子,唯一胜过前任的地方,是对墨家精神的坚守。

    这样一位平庸钜子,被轰出钜城的范围后,速杀是确定的结果。

    猿仙廷预见这结果,达成这结果,但无法感到畅快。

    他只觉得丑陋。

    鲁懋观死于人族的坐视,就像他猿仙廷也坐视了千劫窟里的悲剧。

    妖族和人族到底有什么不同,同样的高尚也同样的卑劣。

    那时他就要打死虎太岁,可最终却放下了拳头。

    生死并不能阻止他。

    也没有谁的威严能够叫他停手。

    他止于太古皇城里那些所谓高瞻远瞩者,口中的未来。

    没有未来的妖族,太需要“未来”。无论它以什么形式发生。

    毁灭墨家吧!毁灭人族无限可能里的其中一种。

    他不想再等在封神台,不想再守着天狱世界,他不愿意披枷带锁,年又一年。更无法坐视妖族把最后的底线都丢掉,将对同族的凌虐累作功勋,让虎太岁那样的家伙承担未来!

    然而他绝不能是一个逃兵。

    所以他来了。

    不顾太古皇城里所有反对的声音,一意孤行地来到这里。来到这胜负已分的战场,羽祯大祖所创造的世界。

    战争已经结束了吗?

    妖族的抗争如他永炽!

    猿仙廷一手扯下自己只剩独翎的束发赤金冠,随意地扔在地上,就这么提着鲁懋观的尸体往前走:“将我的冠冕,弃置在此!”

    “用尔等的厌恨,将我焚杀。”

    他伸手,那杆战戟发出渊狱鬼泣般的咆哮,一霎挣裂了时空,穿梭到他掌中。

    一道一道的时空裂隙在他身周蔓延,他将此戟一横:“今日猿仙廷,只进不退!”

    没有言语。天工大阵的轰击一刻不停,钜城的轰鸣譬如连珠——墨家的回应只有反攻。

    不断的、恒定的,从生到死,持续到生命尽头的反攻。

    直到每一个墨家弟子都已死去,直到每一个零件都不能再运转,墨家才会确认那结果。那不是甘愿,只是对客观事实的确认。

    猿仙廷穿行在瀑流般的刀枪剑戟中,受雷笞火灼,坚定地向戏相宜走去。

    此行最重要的目标戏相宜,其实最不容易杀死。不破傀世,无以杀“兼爱”。所以他先杀墨家钜子,欲夺墨家之势,杀墨徒之志,镇傀世于一时。

    哗啦啦。

    鲁懋观的死,没有震慑到任何人。墨家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傀儡,甚至不因此燃恨。他们的攻势依然错落有序,他们每个人仍然像庞大机关里的某个部件,从始至终近乎呆板地做自己的事。

    没有谁因为领袖的死而产生变化,攻势只随战场形势而演变。

    墨家这些人……还是人吗?

    猿仙廷随手将这具尸体丢弃,却在此时听到“哗啦啦”的锁链声!

    从鲁懋观的体内,一条条锁链爬出来,沿着死死抓在猿仙廷小臂上的那双手,钻进了猿仙廷的手臂——

    鲁懋观那双死去的眼睛猛然圆睁而翻转,珠白的眼球爬满了精密如齿轮咬合的符文。这些符文如同体型微小的大军,在统一的指挥下不断变幻战阵。

    它们也印在了猿仙廷身上,瞬间爬满了他的妖躯。

    牵机符·生死傀!

    鲁懋观根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他站在方圆城的城头,明白终有这一刻,也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面对不可敌的强者,将生死牵线,魂命契同!

    他并非不珍惜生命,但他的死,也是胜利的其中一颗齿轮。

    与此同时,那支断裂的钜子剑,碎为漫天流光,飞回舒惟钧掌中。

    白发飞扬间,他反手一剑,将此剑拄入钜城!

    轰轰!轰轰!

    钜城像一只巨兽张开了裂口,正中心的滚烫铁池,像一颗暗红色的眼睛。

    舒惟钧那雕刻极致近乎天工的武躯,便落在铁池正中。

    低沉的呜声如同号角吹响,铁石的碰撞有古老的奏鸣。

    在那一无所有的黑暗时代,孱弱的人类削木为矛,铸铁成兵,才有了和野兽厮杀的力量。这是墨家最古老的渊源。

    偌大一座钜城悬在空中,竟似巨灵拔身,握天雷地火,聚势为拳,一拳轰向了猿仙廷!

    这一拳的威势超过先前所有,迫近之前便先叫猿仙廷裂肤见血。

    墨家善假于物,非凭于人。

    因为人心幻变,人有生老病死,人是世间最易朽的事物。

    唯傀永在。

    墨家搏圣的武力,是靠钜城来完成。

    此刻舒惟钧接下重任。

    现世显学的底蕴,不止在傀世,也不止在未来!过去未被辜负的每一滴汗水,都在浇筑这堡垒。

    猿仙廷身上爬满了符文,就连冷疲的眼睛都没有遗漏,遍身符文如蚁游。他大步往前的身形顿被定住,死亡的结局从鲁懋观身上向他传递。

    来自天工大阵的斧凿,正在敲击他的妖躯。方圆城外的战械,已经将那血甲轰碎。

    他垂视着手里的尸体,那紧紧抓着他,死都未松的鲁懋观。

    这位墨家当代钜子,除了那一句“为人族拒你”,最后的遗言,就只是墨家的十大主张……其作为崇古派,一生所坚守的墨家精神!

    这死人闭着眼睛,根本瞑目。

    被百万拳活活砸死,面上却没有怨恨和挣扎。

    那坚韧苦毅的表情,仿佛在说——真正的厮杀,现在才要开始呢!

    没有人能毁掉他心中的“墨”!

    猿仙廷冷疲的眼眸,一霎燃起烈焰。

    痛苦并不能让他感受自身的存在,但精彩的战斗可以!

    守在封神台的每一天,他都浑浑噩噩。

    现在他终于明白他正在活着。

    妖躯沸然起金焰,所有的生死傀符,都被他驱逐到了左臂……而后齐肩而断。

    “能换我一条臂膀,你足堪自傲!”

    抱着妖圣断臂的鲁懋观的尸体,终于跌下长空。

    猿仙廷亦拔身而起,顶着天工大阵所发的地火冥刀,抬戟撞上了钜城的拳!

    轰隆!

    猿仙廷破甲残披的身形向后仰倒。

    在纯粹的力量的对抗上,他落在了下风。

    可他说过——

    “不退!”

    在道躯骨骼的裂响中,道质如石碾成沙,他立足裂空,握戟前推,截停了钜城!

    同时将头一侧,地火冥刀擦过他的耳尖。

    猿仙廷推戟而翻身,如跃千岭纵万山,奔行在呼啸的弩箭之上,与钜城又一次对轰后,踩着电光折身,倏然一戟,倒砸方圆城!

    “厮杀不是人数的堆迭,力量也不能代表一切。你们十一个人,想的太多,反应太慢,眼界太低——迎我如寻死!”

    当下的十一墨贤,多为近年增补,是为了撑起尚同会议的框架,并不是每个人实力都够。

    其中以四贤为主——寸发健美、主导墨家战衣设计的米夷,乘坐木鸢、走古机关术路线的良杞,立身如影、主修傀儡操演之术的明翌,以及钢铁所铸、主修傀甲的栾公。

    天工之阵亦是他们四个主持,互相补缺。

    可面对猿仙廷这般尸山血海里斗杀出来的登圣强者,他们确实反应难及,被视作了这场围战的漏洞。

    戟锋已临城。

    生死一瞬间。

    但就在这一刻,十一墨贤同时睁眼,睁开了一双明亮而复杂,无穷信息流倾如飞瀑的眼睛。

    如同戏相宜一般的眼睛!

    从这一刻起,傀世代掌天工!

    天工之阵极限灿亮,天雷一抹为天刀,瞬间连斩十八式,刀刀斩着戟锋,令猿仙廷一戟微偏。

    在他身后戏相宜忽然出现,手中不知怎么翻出一柄木工小刀,直直地往前一送。

    这一刀如此简单,可却炸响了猿仙廷的警兆。

    他毫无征兆地窜天而起,拖着战戟避开此刀,也远离了方圆城。

    钜城的铁拳此刻又轰落。可在拳头之前,先有电光如令箭般错织,尚在半空便炸成了一张爆耀的网。瞧来是雷电之威,却在瞬间操纵了重力,改写了气候。

    强如猿仙廷也在这不断拉扯的恐怖重力下,迟滞了一个瞬间——

    就在这个瞬间,钜城的铁拳轰落其身,将他直直地砸到地面。

    尘烟弥漫。

    钜城操纵的巨大拳头抬起来,地上却不见猿仙廷的身影。

    戏相宜第一时间抬眸,看到那钢铁所铸的巨拳中,嵌在铁中的猿仙廷。

    就这么遥相对视,戏相宜抬起手中的木工小刀,独臂猿仙廷却直直地撞进了铁拳中!

    他挥舞着战戟一路冲杀,像一根锥子击穿了铁臂,落到了钜城上。

    迎接他的是紧闭的城门,已经封死的穹顶。

    现在的钜城,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实心铁块。同时还能不断地生出拳脚刀剑,给目标以等同圣级强者的杀伤。

    可钜城封闭的同时,猿仙廷的身形也已经消失。

    原来临近钜城的只是幻身,他的真身在轰穿铁臂的同时就已挪位——身拉满弓,竖戟如斧劈,他又一次杀到方圆城!

    在傀世代掌的情况下,天工大阵反应及时,完全不输于一个正常的绝巅强者。

    可这瞬间的交锋里,它面对的是猿仙廷。

    登圣者,盖代天妖。

    刀戟只是一错,偌大的方圆城,城墙便见裂。

    天工大阵里,顶在最前面的栾公,整个钢铁之躯,都被砸成了铁饼!

    米夷、良杞、明翌人人吐血倒飞。

    十一墨贤,死者伤者各有半——天工大阵已告破。

    方圆城里惊声一片,那些不知死的傀儡还在冲来,猿仙廷懒于一顾,抬戟遽转,与再一次杀来的钜城对轰。

    “你太笨重。这座铁城是你的甲胄,也是你的枷锁。”

    猿仙廷一戟重似一戟,这一次他竟压着钜城轰砸:“如果不是冲着傀世而来,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漫天飙飞的军械流光,竟然已经无法近身!全都被此刻暴烈的戟风推开。

    一柄木工小刀,无声无息地扎在他的腰眼。

    猿仙廷扭身反撞,以戟尾将近身的戏相宜扎穿!

    当然他扎穿的只是一具普通傀儡。

    又一个戏相宜升起在空中。同样的握着小刀,几无表情,像个无害的少年。

    “至于你——”

    猿仙廷看着她:“一个被神天方国操纵的可怜傀儡。”

    “钱晋华生前禁锢你,死后仍然操控你。”

    “你甚至无法享受战斗的乐趣。你的平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战力全开的猿仙廷,简直有无敌的姿态,在被带走一条手臂的情况下,面对墨家圣级武力,仍然保持了压制。

    但戏相宜只是拿起她的木工小刀,像每一次修理傀儡那样:“对我来说,战斗的确没有乐趣可言。但我也有我……战斗的原因。”

    “守护墨家,守住这圆梦之城,或许确实是钱晋华的遗愿。但我们心愿相同,这并非一种不幸。”

    她在天地之间不断地闪烁,追逐着猿仙廷,一次次递出手中刀:“志同道合,行路不孤。兼爱天下,我固非命。”

    她的情绪并不浓烈,但异常的执拗和认真。

    猿仙廷认真地看着她,眸中金焰摇曳。

    他早就知晓,但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面前这个小女孩,确然不只是傀儡,而已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实在愚蠢。”

    他在激烈的逐杀中,回望了一眼方圆城,嗤之以鼻:“任何时候暴露你的决心,就等于献出你的破绽!”

    “我会杀了你,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下一个瞬间,他的战戟又已经砸到了钜城上!

    舒惟钧驾驭钜城,的确有登圣级别的战力,能够和猿仙廷正面对抗。

    戏相宜还在不断地进化中,背倚傀世,化身千万,无处不在,虽未登圣,却也相差不远。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能阻止猿仙廷杀人。

    猿仙廷如果想要毁灭方圆城,他现在就可以做到了。

    而那不会是猿仙廷的选择。

    他并非缺乏屠城的冷酷,但不会以胁迫弱者的手段赢得生死。

    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骄傲,决定他之所以是他。

    他是猿仙廷,并非虎太岁。

    但他们都是妖族。

    现在他要强拆钜城,打破傀世最重要的节点,再来彻底杀死戏相宜。

    他代表妖族许多消逝的品德中,名为骄傲的那一种。

    关于这场战斗,戏相宜已经推演了不下万遍,每一次都是失败。当下唯一正确的选择,是她逃离此地,弃方圆城和钜城于不顾。

    剩下的厮杀,无论怎么都是错误。

    她遵循最完美的战斗策略,对猿仙廷围追堵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猿仙廷一次次拆解钜城。

    或者斩碎一块青砖,或者劈飞一处城垛。

    钜城虽然在不断地自我修复,舒惟钧也在控制钜城不断反攻,但胜利的天平仍在坚决倾斜。

    长此下去,钜城必碎,舒惟钧必死。戏相宜和这新诞生的傀世,也难言周全。

    这时远远响起一声剑啸——

    “猿仙廷你敢闯神霄,真轻生死!”

    “我已引援而来,你今岂有幸理!?”

    随着剑啸出现的,是无尽剑光交织的银龙,如同一条银河,横贯了长空。

    踏剑气长河者,英姿飒飒,双股剑绕身而游,大雍帝国,北宫恪是也!

    猿仙廷激战钜城,逐杀戏相宜,只是回眸冷睨一眼,并未说话。

    北宫恪纵剑气而降,同时冰冷的机关巨傀自方圆城拔空而起。

    二者相合于空中,玄甲森森,铁枪凛凛——【巨灵神】顷刻立眸,今为北宫所御。

    他驾驭这尊代表傀甲荣光的巨灵神,瞬间张开了巨弩。

    轰!轰!轰!

    一道道接天的雷柱,接连抵住了猿仙廷!

    那如山峰倒倾的铁枪,更是轰隆隆横扫过来,碾之如碾飞尘。

    可是猿仙廷回身正迎!

    雷柱如瀑,炸碎万千雷光,鞭笞他的妖躯。他已皮开肉绽,可他正面抬戟。

    一粒尘,竟然抵住了一座山。

    那杆沾着血挂着肉的铁戟,抵住了巨灵神的大铁枪。

    “只是……皮肉伤啊!”

    他咧着嘴,将这杆有如悬峰的大铁枪生生劈开,势如破竹,劈到了巨灵神的本躯。

    轰隆隆,铁屑崩飞。

    巨大的断裂的齿轮,在空中呼啸。

    钜城在他身后轰隆,他只管前冲。

    戏相宜拦在他的必经之路,终于将木工小刀插进他的侧腰——

    他扭身一记头槌,撞碎了戏相宜的这具傀身!

    身仍往前,戟仍前推。

    机关寒眸才刚反照,即被他立眸以金光洞穿!

    偌大的巨灵神,被肢解在空中。

    立于灵室的北宫恪,转眼孤影在高空。四下空空,独面妖圣。

    他无言!

    双剑鸣鞘而起,剑气流光,渲泼长空,即如银河挂妖身。

    他也想换掉猿仙廷的一条胳膊。

    或者只是一根手指……

    给钜城和戏相宜创造机会。

    可洞真驭之如绝巅的【巨灵神】,已经是墨家傀甲的最高成就。

    【巨灵神】做不到,他也做不到。

    猿仙廷甚至是直接将战戟往后倒砸,不回头地轰退了钜城——戟如怒龙推着钜城走!

    他松手,然后握拳。

    这动作慢得在北宫恪的眼里清清楚楚。

    可他一拳轰来,北宫恪避之不及!

    剑气银河被打穿了。

    猿仙廷的拳头轰到了北宫恪的面门。

    傀世的力量这时干涉了现世,无形的傀线牵着北宫恪倒飞,可他怎么也飞不出猿仙廷的拳头。

    “你很有用!你的确拖延了时间!”

    在北宫恪坦然迎死的眼神中,猿仙廷轰拳悬面,声冷意高:“再坚持一下吧,你们能等到援军!”

    大家都知道,没有援军!

    摆在神霄世界的,已是雍墨最强武力。

    有钜城所加持的圣级武力和戏相宜在,他们确保无论是哪方张嘴,都要崩掉几颗牙。

    可猿仙廷孤旅而至,本就没有想过囫囵着走。

    他不怕崩牙,愿意受伤。

    绝巅层次的战力,的确能够延缓钜城破灭之期,可这样的力量,雍墨还有多少?

    北宫恪的双股剑徒劳往前一错,猿仙廷轻易地将其撞开,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

    “占寿说再过二十年,当见你避道。”

    猿仙廷注视着那些无形的傀线,捕捉傀世更多的信息:“我怎么看不出来?”

    北宫恪脸已涨红,剑气溃散,体内道元如溃沙,元神也正见朽!但他咧开嘴,仍然保持了大雍帝国神霄主将的风度:“不然放我一马?”

    他带血的笑:“二十年后我来找你,看看占寿的眼光怎么样!”

    那是占寿嘴里的场面话,也是猿仙廷嘴里的羞辱。

    却也是北宫恪不失国格的襟怀。

    猿仙廷眸色有异,终是意兴阑珊:“我没有时间了。”

    在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候,以猿仙廷的性格,一定会等!

    但他现在只说,没有时间。

    他察觉到北宫恪的元神已经朽入元神海,残意撞进蒙昧雾,这个人正在自尽,以阻止他对傀世的进一步探查……可是他没有阻止。

    终究垂尸在手。

    再也没有办法验证占寿的场面话了。

    “我希望我也死在光荣的战斗中——”

    猿仙廷一转身,握住了战戟,再次按砸在钜城:“来吧,让我看看墨家更多手段!”

    就在这时,方圆城上空拔起冲天的光柱!

    一尊冠冕齐备的帝者,就在这光中显形。

    他的面相宽厚,眉眼仁慈,乍一看并不那么雄才大略。可他也持天子剑,在鲁懋观、北宫恪相继战死的此刻,切实地向猿仙廷走来!

    猿仙廷侧回头:“你一个凭借墨家支持才国力大涨,借势圆满才登顶的衍道皇帝……竟敢前来?”

    他的战戟高抬,身也侧转:“你可知我杀你,不会比拆一座傀甲难。”

    韩煦提着剑,面容平静,不见悲喜:“这是朕的方圆城。”

    “一横一竖,是朕的规矩。一砖一瓦,是朕的理念。一兵一卒,是朕的子民。”

    他往前道:“没道理天下死战,朕却避之。”

    “好!”猿仙廷遍身浴血,金眸沸焰,独臂擎起盖世戟,纵身一跃即压下,‘锵’的一声巨响,在天子剑上,砸出金光万重。

    “你这样的皇帝,猿某不敢等你二十年!”

    有这样的君王,这样的国民,这样的意志,二十年后雍国会何等强大?

    雍皇尚且如此。

    黎魏之君又如何?

    六大霸国又如何?

    思之惶惶,不见青天。

    猿仙廷向来懒于周全,从不忧思,可也明白猕知本干瘦如柴,是为谁熬灯。

    杀了韩煦,意义或许和杀死戏相宜等同。

    剑戟相交,雍帝当场吐血!

    他不是什么著名的马上天子,甚至从来也不以战争见长,从来没有什么彪炳的个人战绩。

    他的帝王权柄,都是伙同外人,偷袭弑父得来。

    在猿仙廷面前,实在难以称量武功。

    可他吐血仍不退,身担天下犹搏勇。

    猿仙廷杀力之盛,勇冠妖界。韩煦若不搏命,根本无法为钜城、为戏相宜赢得时间。

    但……时间有什么意义呢?

    在诸方默许的结局里,呐喊无声。

    舒惟钧顾不得保全钜城,主动将许多重要城区切割,将战斗的动力推到极限——也把这座墨家延续了几个大时代的浮空圣地,推到崩溃的边缘。

    猿仙廷只对足以致命的攻势稍作格挡,余下都是对韩煦一戟重似一戟的进攻。

    戏相宜的双眼已经被信息瀑流所占据,关于这场战斗,所有的神天方国都给不出确定的结果。

    她的演进需要时间,又绝不是这一场战斗就能完成。

    “再来!”

    韩煦的帝袍已经见裂,帝冠都被打歪,索性将这件墨家天工的宝衣撕下,又一次仗剑而起:“你的战戟,已没有先前那般重!难道手酸!?”

    他的身形并不魁伟,反而因为一贯宽仁的姿态,给人久疏战阵的感觉。

    但这的确是一场弃置生死的厮杀。

    猿仙廷一边对抗钜城的轰击,一边对抗戏相宜,偶然抽身一戟,就把韩煦打得险象环生。

    “嘿!”

    猿仙廷一甩头,将悄然钻进耳窍的机关飞蚁甩出,断裂的蚁线扯着半边面皮走,霎时猩红一片。

    他却眼皮都不眨一下,眸光仿佛洞穿钜城,看到了城内铁池中的舒惟钧。

    这位武道宗师现在不停地变幻手段,看似逐渐发挥钜城方方面面的潜能,实则已经乱了分寸,马上就要被逼出破绽来。

    “非手酸,手滑耳!”

    猿仙廷看回韩煦,身随戟前,踏靴抵近:“你的江山社稷,雄图万年,就这么丢在这里,岂不可惜?!”

    天子剑横在身前,韩煦以手拖着,就这样抵住猿仙廷的戟锋。

    剑面如镜,照着他也带血的脸,惯来宽和的眼睛里,映照着猿仙廷的的血腥战意。

    “朕若死在这里,就说明那并不是雄图。不能梦圆,全当呓语!”

    韩煦道:“但朕一定要来。此行是为了告诉你……朕的决心。”

    “告诉我?”猿仙廷眼皮略抬,金毫微颤,手上重戟,将韩煦连人带剑下压三寸。

    帝靴在空中炸开,光着脚的韩煦很是狼狈,而他回道:“告诉这个世界,当然也包括你。”

    他的身后是偃旗息鼓的方圆城,还未倾塌,已见颓象。

    陆陆续续的有身影站上城墙,不止是人族。

    他的身前是猿仙廷,这一刻钜城和戏相宜都算远。

    “这条路朕已经踏上。”他说道:“朕的敌人已经出现了,朕的朋友也会到来。”

    猿仙廷独臂压戟,冷睨着他:“倘若今日无人来?”

    “那就是朕做得还不够。”

    韩煦抵着剑的手,往前一撞,在剑刃上轻轻叩响:“剑在此。”

    “自有他日鸣。”

    猿仙廷一时没有说话,韩煦在他眼中已是一个死人,可目光掠过这位人族的国君,看到其身后的方圆城。

    想起这座城池建设的理念——

    “为神霄之经纬,使诸天生灵,共赴圆梦”

    这就是韩煦要用生命来验证的决心。

    “其实你也不同意吧?”韩煦说:“我是说,关于千劫窟。”

    猿仙廷只是血森森地看着他。

    韩煦自顾道:“但你不同意也没有办法。因为你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而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猿仙廷问。

    韩煦叹了一声:“万物有类,诸事有序。人族炼妖为丹,竟成天道之常。今若百骸归鼎,自奉精元,妖来炼妖,则妖躯不沦敌手,道脉永存族脉。昔者玄龟献甲,以镇寿海,朱鸟焚羽,乃填劫渊,皆以残身不朽。故曰:向死而蜕,残身亦荣;贪生未刳,全璧也辱。此则种族存续之大义,万类相竞之道理!”

    猿仙廷‘呵’然一声:“看来你不愿意死得太痛快。”

    “很耳熟吗?”韩煦道:“把这段话里的人族和妖族的关系换过来,就是当初开道氏的辩解。”

    猿仙廷没有声音。

    是的。虎太岁自己的辩称,就是说他之于妖,即开道氏之于人族。

    人族能够容忍开道氏所做的一切,妖族为什么不能容忍自己的开道氏?

    “开道氏生而为凡,偷走天生道脉的婴儿,袭击与外族作战而重伤的人族修士……用这些沾满鲜血的道脉,完成祂的研究。”

    “开脉丹彻底改写了战争形势,让人族迎来强者的井喷。祂也因此获得巨大声望,一度被许为二代人皇。”

    “直到有一位失陷绝地的人族强者成功归来,通过天生神通,在开道氏身上发现了自己孩子的气息。”

    “开道氏杀之灭口,但消息最终还是传了出去,祂也因此被问罪,于是叛逃……”

    韩煦道:“这是史实,但只是史实的片段。”

    “历史常常以裁剪的方式修改真相,用真实的一部分,让我们看不到真实。”

    猿仙廷的戟锋都已触及韩煦面门,但最终没有按下去,只是悬止在那里。

    戏相宜和驾驭钜城的舒惟钧,也在韩煦的示意下暂停进攻。

    “开道氏杀婴取脉的事情,其实早就被发现。但发现这件事情的仓颉,选择了为祂遮掩。因为在仓颉看来,种族的未来大于一切。”

    “什么才是种族的未来呢?”

    “当然是开脉丹!”

    “难道是懵懂无知的婴童,和为人族负创的勇士吗?”

    韩煦慢慢道:“但开脉丹给开道氏带来的,不止是荣誉和地位。仓颉帮祂晦隐,有意成就祂的圣名,却没有想到,开道氏并没有就此停手。”

    “祂开了脉,但道脉不够广阔。祂开始修行,但好像根骨有所局限。祂摘了神通,神通又不那么满意……”

    “祂发明了‘抽枝法’。”

    “祂把那些天才,天才的部分,抽枝发芽,嫁接到自己身上。形成了自己的完美无瑕。”

    “祂根本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不再把人当人,而是和妖族一样,把人族当奴仆和粮食。当然,诸天万族在祂眼中都是如此。”

    “祂不尊重任何一种生命,眼里只有祂自己。”

    “前面那个在开道氏身上发现自己孩子气息的人族强者,他的孩子,正是被开道氏抽枝了。”

    这的确是一段残酷的历史。因为人族的自我晦隐,在远古时代就是谜题,更别说如此久远之后的现在。

    猿仙廷即便是局外者,也给不出自己的评价。当然他也无心为此。只是抬起眼皮:“你说这些的意义是?”

    “这是一段被裁剪了的历史,历史还是给了开道氏足够的包容。”韩煦看着他:“那么为什么朕会知道呢?因为墨祖,就是开道氏的弟子。”

    “墨祖是因为爱这个世界,爱一切生灵,才选择创造。这是祂和开道氏的根本不同。师徒路歧之故。”

    “因为开道氏炼生虐生,所以墨祖不炼生而炼死。”

    石破天惊的历史!

    墨祖和开道氏像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但在历史之中,却有如此紧密的联系。

    猿仙廷却只是冷笑:“我记得钱晋华为了推动衍道傀儡的诞生,抓了凰今默,放血割肉来研究。墨家跟开道氏有什么不同?还在这里标榜兼爱?”

    韩煦平静地道:“墨家不会否认钱晋华的贡献,也一直面对他的错误。他急于改变墨家的困境,以至于走上了当初开道氏一样的路,却不知这道闸门一旦打开,他也异化了自己。”

    “他最后赴死,与其说是赎罪。倒不如说是为了扼杀那不能自控的部分自我。”

    “像钱晋华这样的路歧者。墨家历史上有过,以后或许还会有。”

    “就像今天你所看到的‘炼死为生’,也不是墨祖所确立的道路,并不符合墨祖所传下来的精神。”

    他悬停在空中,只着里衣,却莫名显出贵重:“再伟大的河流,久行之后也会改道分流。”

    猿仙廷一直认为,所谓雍墨,必然是墨家主导,毕竟实力上的差距客观存在。

    但今天他意识到,或许早就是韩煦的思想,在指引当下的墨家。

    他问道:“你要它回归最初?”

    韩煦慢慢地摇头:“朕要它靠近正确。”

    墨祖也未见得是对的!

    雍墨是今人之理想。

    骄傲如猿仙廷,也必须要承认,这个雍国的皇帝,一再出乎他的意料。

    “鲁懋观的确有赴死的理由。”

    猿仙廷本想这么说。但最后只是道:“你的遗言也太长了——”

    他将长戟一错,独臂撑着铁戟高高抬起,像是要将戟刃上挂着的韩煦悬首示众:“你究竟想说什么?”

    韩煦的声音并不随着身体而抬高:“即便是在人族最黑暗的时代,开道氏研究人的时候,也要背着人。人之所以为人,是人把人当人。”

    “紫芜丘陵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我都清楚。”

    “当最基本的种族认同被推翻,最底层的妖族伦理不复存在。妖族真的还能存在吗?”

    “朕想说的是——”

    这位大雍皇帝俯视着猿仙廷,明明命系他手,却主客异位:“或许我们才是同路者呢?”

    大概这是今日最离奇的一句话!

    但猿仙廷的戟刃,毕竟没有割断他的脖子。

    韩煦说得对。

    这条路他已经踏上了。他的敌人已经出现了,他的朋友也会到来。

    猿仙廷注视着他,最后只是道:“猿某也并非独行者。走投无路的时候,不免将鸩酒作琼浆,但妖族并非都是饮鸩者。”

    战戟上鲜血滴落:“我今来神霄,也是一种证明。”

    “性命等重。”韩煦说道:“任何以性命交付的决心,都巍峨高耸。”

    猿仙廷沉默片刻,终只是问:“你这座方圆城,真能立得住吗?”

    韩煦只是道:“你猿仙廷为什么没有将它毁掉?你的答案,或许就是它还存在的答案。”

    因为……希望啊。

    方圆城高举那么不切实际的、梦呓般的旗帜,但即便嘲笑它,漠视它,多少还是觉得,它是美好的。

    在神霄战争已经失败的当下,妖族似乎什么都不拥有。这种美好的光亮,何处能寻呢?

    猿仙廷提戟高举韩煦许久,举之亦如举旗帜,最后道:“或许,你活着比死了更重要。”

    “对我如此,对妖族也如此。”

    他放下了长戟,韩煦仍似被一种力量定在那里。

    “听起来这并不是多好的评价,有可能让朕万劫不复。”

    韩煦平静地说:“但朕,早就做好准备。”

    猿仙廷难得的有许多话语在喉口翻涌,这一刻他似乎也觉得他应该有所阐述,但他只是说:“我该回去了。”

    他真就转过身,自往远走。

    将鬼门关前的韩煦,留在原地。也留下了累替多具傀身的戏相宜、战损严重的钜城,以及那座大体完好的方圆城……城里劫后余生的各族居民。

    走了一段路之后,猿仙廷停下来。

    “雍墨为人族拒我——”

    他顿了顿:“猿仙廷……力不能克。”

    他没有回头,就这样提戟远了。

    方圆城头的城民,只看到他的背影。

    天地萧萧,一身独行,在战斗的余光里,逐渐成为一个光点。

    从妖界到神霄,畅通无阻。

    从神霄回妖界,妖族留下了无以计数的战士的血。

    所有关切于人族的厮杀里,没有一个妖族可以不付代价的回去。

    猿仙廷当然不能例外。

    一泓秋水剪长天,折月长公主唐问雪,单手提刀,静伫在前。

    她立在云上,武服静垂,情绪都藏在刀光里。

    神霄战争已经落幕,她的锋芒却更胜从前:“此行路远,君意迢迢。大荆当关有责,故我在此。接下这一刀,我便袖手。”

    此时的猿仙廷,状态并不完满。

    甚至可以说非常糟糕。

    断臂,碎甲,残面,一身的血。

    但他的战戟依然寒亮,他的战意依然炽热。

    看着面前的这杆狭刀,他只将獠牙一呲,道了声:“来。”

    ……

    “在下中山燕文,未向猿天尊请教。”

    “来!”

    ……

    “曹玉衔别无所长,唯有折柳一箭,劝君长留。”

    “来!”

    ……

    “诶诶诶,正睡着呢!谁他妈把老子丢这儿来了?”

    睡眼惺忪的小老头,在空中一个鲤鱼打挺,从睡姿转为立姿,猛地抬眼便看到了血淋淋的猿仙廷。

    战时已过,大国自有礼仪。

    “我固当仁不让!”

    他抱拳一礼:“某家黄不东,久睡未觉,还请猿天尊出手重一点,叫我清醒!”

    猿仙廷踏步而前:“来!”

    ……

    “秦长生在此!从前交手,我难言胜。今若胜你,我固当羞——我只出一刀,过了这一刀,你就过了我。”

    “来!”

    ……

    “秦国,许妄。”

    “来!”

    ……

    在生命的终旅,猿仙廷没有别的言语。

    只有一声声“来”。

    一场场战斗。

    最后在金铁的交鸣中,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面上金毫微颤。

    犹如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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