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玄彻已自归,姜梦熊正回身,空荡荡的未来大殿,缓缓地关门。
大肚佛的金像又立在了供台上,大笑着像一个永恒的泡影。
熊稷躺在冰冷的地上,脖颈处金血汩汩而流。
大楚天子跪在旁边,伸手捂他的伤口……浅堤终不拦潮涌。
“嗬……弥勒难行啊,非他放手我就有。”
熊稷的脸上并没有不甘,注视未来的人,当然能够理解未来的莫测。他只是……有些遗憾。
这遗憾渗在他艰难的喘息,咽进他缓慢的言语:“离开星穹的时候,我也想过,不如就在角芜山上证世自在王佛,退而求其次。就像姜述那时候也选择了阴天子。”
“但履极天下如我们,其实是没有‘其次’的。被逼得‘退而求其次’,往往就是没路走。”
“姜无量在世自在王佛的果位里留有伏笔,洗月庵已经张开了口袋。”
“大势至菩萨的弟子就在庙里,他的道路我看不明白,但我若于彼跃升,他必然会成为影响我证道的关键之一……最终我会沦为燃灯的资粮。”
“咨度——”
“姜述没能留给子孙的东西,我也没能留给你。”
他看着身边旒珠摇荡的皇帝:“这条路太难,可生而贵室,才华秀出,这就是你的宿命……勉为之!”
金色的血液,濡透了楚帝的指隙。他的声音是平静的,有不测之喜怒:“我会做到我能做到的所有。作为咨度的父亲,楚国的皇帝,您也已经……做到您能做到的一切。”
“身担社稷者,不能只是尽力。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你都必须要做到。不然你不配承担。”熊稷死死地看着新君,一直看到新君点头。
“咨度,我……为帝止于六合,为禅止于弥勒。”熊稷猛地仰起:“我这一生……不值一提!”
熊咨度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因为用力过重,在空中轻颤。
而熊稷的声音慢慢落下来:“我死以后,舍利留予须弥山,益他家禅法,算是还这一回借道的债。行这一途,好歹明了因果之重,吾儿亦当鉴之。从此我什么都不欠,没有余债殃及子孙……也算皆空!”
“咨度……咨度!就在此刻我忽然明白——我之所以能够推开未来大殿,并非未来已至,而是末劫到了。”
“不要恨祂。要敬祂……”
他从生下来就有一个“稷”字,他活得太用力了,一生都要证明一些什么,就连最后的时刻也嘶声至力竭。
终于残声湮,殿门合。
礼服披身的楚天子,走出了大门紧闭的未来殿。看着殿外静立的永德禅师,温声道:“家父客居在此,多有叨扰。”
他挥挥手,叫围山的楚军退去,遥望远空,声音也莫名遥远:“楚室愿捐一尊弥勒金身,助益贵院香火。这笔钱,将从内帑出,是朕……个人的心意。”
四处救火,一身疲惫的永德禅师,只是合掌低头,颂了声:“南无……弥勒上生!”
……
……
历史坟场里,那间只存在于司马衡认知中的书房,始终亮着灯,像是曾经探讨学问的夜谈,一直都没有结束。
天既不明,相知永不翻篇。
时间如这夜不安的风,人的影子被烛光送到书页上。
史家的超脱者,合上了那一页金色的书,结束了永恒禅师的本纪,然后翻开下一页……
纪传体并不遵循时间的顺序,而是以人物传记为中心叙述历史。
第二页是蔚蓝色。
……
哗哗哗。
东海之上,海浪轻缓。
这片海域发生的许多故事,都荡漾为她的眼波。
旸谷、怀岛、决明岛,死亡海域……然后是迷界。
多少仁人志士于此燃尽,多少英雄好汉眠于海底。
从旸国到齐国,变幻的好像只是旗帜。海族是必须面对的威胁,沧海是一定要囊括的疆土。
东海……是东国的泪!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是一个修“过去”的人。曾经在临淄城的点点滴滴,伴随着她在隔世画里日日夜夜。
终于都在那场天海战争里,永远地失去了。
无咎倒是很洒脱。当年已是行不成,面对几个霸国的默契封锁,终究冲不破时代施予东域的囚笼。大胜十一国联军,才有和平退位的空间。又百般腾挪,才得以保留若干年后站上赌桌的机会……
他说人生总如是,意外都难免。赢他担得起,输了他也认。
只是,在隔世画里独守的人,在回忆里不甘的人,守着青灯古佛,被时间慢慢凌迟,苦等着鹊桥相会的人……是她,不是姜无咎。
自无咎走后,她独自看了太久的海。从道历二八九四年,注视东国到如今。
姜无咎曾以东海波纹为琴弦,一曲锦梦辞,至今有余音。她曾以映日碧海为梳妆镜,细捉小辫,浪漫天真。
海上风景好的岛屿,她和无咎都去过。她赏景观天,修行益道,姜无咎用一叶扁舟,丈量一匡东海的可行性。
她注视着齐国衰而复起,奄奄一息,又渐渐壮大。终于看到海上有紫旗,看到齐人所修筑的决明岛,并举于怀岛、旸谷,成为近海群岛最前的锋镝,亦是人族抵御海族的一面鲜明旗帜。
她终于看到东海一匡——在姜无咎生前不曾等到过的时机里。
古老不朽者的茶歇,令她错过了东国最具波澜的故事。
姜述、姜无量,乃至此刻站在决明岛上挥拳的姜梦熊……其实都算是在她的注视下成长。
她明白姜梦熊偏偏站在决明岛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为了震慑海族——其是如当年一般,在姜述和姜无量之间,做了坚定的选择。
当年正是姜梦熊改“光明山”为“决明岛”,并用一场场直面海族的大胜,彻底覆盖了“普陀山”的旧称,洗掉了佛宗的痕迹。
今日青石之争已落幕,姜梦熊归来拳为空。再强的拳头,都不能逆转超脱因果、颠覆永恒时空,再去干涉那场斗争……可是他对圣文皇帝的拥戴,在现在和过去一样明确。
今时今日,长乐朝已对历史盖棺定论,人心有很明显的潮涌。
而她这位武帝朝的旧人,视之后代子孙,此心自然……不那么分明。
她也问过自己,在姜述和姜无量之间,她会怎么选。她想她会沉默注视,一如她过去沉默的很多年。又或许,因为姜述是那个实现了姜无咎理想、弥补了姜无咎遗憾的皇帝,她会在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有所动摇?
当然也只是想象。一场茶歇过去,一切尘埃落定,她的态度已不重要。
至于姜望。
在那场天海战争里……澹台文殊靴裂梵山,她以竹节山撑天道、用紫竹林夺天眷,姜述掀翻【执地藏】的天道金身,将之按在望海台,如按砧板上。
那时候显化鲲鹏天态的姜望,恰恰游荡在天海紫竹林,感受天道奥秘,沐浴紫微星光。
她当时就明白……这是阿弥陀佛所指定的观世音。
洗月庵常年隐于竹林之中,竹中空而有节,她居隔世画,凭竹通天海,以维系天权。
所以这片竹林,才有莫测伟力,能够助她争夺天眷。
恰恰在天海战争里,这片竹林沐浴在紫微星光下,成就了“天海紫竹林”。
在净土一脉历代菩萨所编纂的《观无量寿佛经》里,众菩萨所观想的西方三圣之果位,其中观世音菩萨的道场,正在“海上紫竹林”!
她是熟读净土三经的,但不曾想过,姜望能够掀翻这场命运,甚至掀翻阿弥陀佛。就像她当初也没有想到,姜述能够托举齐国成为霸国。
可同样看到紫竹林里鲲鹏游的姜无咎,却选择以《生死禅功》相赠。
回首这一切,她只是轻轻一叹:“无咎,你说得对。意外就如枕上压发——不可避免。我不再怨你。”
怨你枕上压发,怨你没有如期归来。
枕上压发是娇嗔,未能如期是闺怨。
姜无咎说“虽远能至”,的确一生的豪言壮志都实现。却在最后一次,永远地失约了。
在自星穹归来的今天,她才终于可以释怀。
释怀姜无咎当年的陨落,释怀那场天海战争的失败。承认“过去”已不再拥有。
即便她修满“过去”,证道燃灯,姜无咎也不可以再回来。
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
很久以前她并没有“天妃”的尊号,她也不是“缘空师太”。
在遇到姜无咎之前,她的名字不曾被掩去光芒,她亦是震古烁今的天骄。那一年在天雄城,年方二八,压得东域须眉尽低头的她……名为“於陵殊怜。”
“於陵”是她的姓,也是上古时期一个东夷鸟夷部族的名称……这曾经也闪耀一片天空的上古血脉,许多年后只剩她一个。
在天雄城楼,人称她“东华绝羽”。
在枯荣院里,禅敬她“殊怜菩萨”。
此时此刻,她眺望神陆,在姜梦熊拳轰弥勒未来时,她的视线也落回那片竹林。
曾经她和姜无咎联手夺下的基业,在千年的风雨后依然郁郁葱葱。
月泠泠。
洗月庵三大斋堂,在竹林深处静幽。风叩竹,月诵经,十二座供奉着“先菩萨”的灵祠,都放出模糊的过去佛光,一时如在梦中。
於陵殊怜沉默着。
这须臾的沉默已经很久。
熊稷从始至终都没有往世自在王佛的方向走,即便於陵殊怜身怀【借道】神通,能够从枯荣院走到洗月庵,从过去禅功走到至高神祇,终究无法借道于……不顺路的人。
她曾借尹观的咒翳夺天,借重玄遵的斩妄割缘,在天海战争里大放异彩。她亦了悟生死之禅,参透红尘之仙,行于过去道中,而后走向至高神祇的路。
过去佛有许多尊,世自在王佛是其一,天海战场燃烧过去的姜无咎,也是【执地藏】认可的其中一尊。
如今眺望禅缘。过去的道果无以继之,未来的道果从枝头跌落。
今天她终于明白——
在三大霸国联手扑杀下,姜无咎本就有确定的结局,从来都没有归来的希望。
是后来的大齐帝国,有远胜于当年的强盛,才能在天海托举断桥。亦是她青灯古佛,千年来不移此志,才差点走通这不可能的路。
而姜无咎竭尽余力留下过去的路,只是为了让她走向未来。
在国史里对镜梳妆,只留下一个神秘莫测的天妃名号,正是为了今日可以独行的於陵殊怜。
以红尘托举,却不以红尘禁锢。难道这不是爱吗?
於陵殊怜终于往前走。
此时此刻,熊稷在须弥山上迎接未来,宋淮在蓬莱岛上行于不朽,钟玄胤在《荡魔演义》里改写魔界,姬凤洲对嬴昭,应江鸿对姬伯庸,虞兆鸾对上了涂扈……
天下各方自顾不暇,蓬莱岛已被推出东海。海族自囚于东海龙宫和娑婆龙域,现在连迷界都过不来。
前路像东海的褶皱一样被抚平,此时静如镜。
不能不说,这是齐武帝留下了长久的火种,齐圣文帝备好了丰富的食材,中间废帝姜无量也加了几味提鲜的药材……而今帝把握了绝妙的火候。
在这样的时机里煮一锅汤,没有不成的理由。
这是一条与东国息息相关的路,本身就见证了姜氏皇朝这么多年累代相继的努力。
於陵殊怜对镜梳妆,亦在其中照出自己的一生。
她没有悲,也没有喜,只是往前走——自古老星穹,走向人间,自高高在上的尊位,走向东海无数奉祀她的凡人。
海风吹起她披身的轻纱,飘飘扬扬往天海去。
轻纱竟有画……鸡鸣犬吠竹林月,流云草芦清溪水。
而后滴滴答答有雨落,日暮倦鸟归。
那雨声愈清脆,雨珠在未尽的黄昏里圆润光华。细看来,哪里是雨珠,分明为旒珠——
一颗颗滚圆的天道旒珠,淅淅沥沥,落在画中的世界。
蓬莱岛上空,宋淮头顶的天道冠冕,只剩几根彩线!稀稀落落地垂在额前,遮掩他情绪汹涌的眼睛。
在登证的同时,他还想要干涉东海。在不朽同证的情况下,相较于走向未来的熊稷,还是同掌天道权柄的天妃,更被他视作威胁。
把天妃往下拽,他也借势往上走。东海若提前得证,他在蓬莱也身不得远。
可这些旒珠所化的天道棋子,纵然跳过了近海总督府的现实防线,落在不可测度的天意中……却被这轻纱席卷,终不过一幕画中的雨。
再看画中那倦归的飞鸟,岂是普通的飞鸟,分明昂翅而贵,是一只蓝色的凤凰!
凤凰九类,蓝者曰空鸳,生来便掌控天道的力量。
此刻画中羽已湿,凤凰却低鸣。像是小小燕雀,飞于日暮入檐来。
倦鸟归也,日暮雨,都入画。
当然这不是一件普通的轻纱,而是姜无咎当年亲自落笔成就、姜望后来自损本源以补全的隔世画!
此时飘扬在天海,镇压了所有天海的波澜。将天道冠冕的干扰,空鸳的窥视,都封在画中。
如此从容。
“古今天人知多少,超然自我能几尊?”
“在魔为七恨,在人为姜望,在神为我於陵殊怜!”
於陵殊怜视人不视天,一路履尘不回头:“如何敢……小觑于我呢?”
此声问于孽海无罪天人,问于山海道主凰唯真!
她的脚下正是怀岛。
罗刹明月净就是被斩尸于此。
就连洗月庵相关的因果,也了结于茶歇时。至此已无可堪回首的过去。
那一次,在月上之月视人间,於陵殊怜没有和罗刹明月净正面冲突,省下了一张底牌,正好应在今日。
其时也。
天如镜,海如镜。
神光游荡于澄天碧海间,独照於陵殊怜。
她合掌垂眸视人间,只有轻叹的一声:“我怜东国泪,惟愿海波平。”
此刻天下向东皆可见——
一尊顶天立海的尊菩萨。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
无尽天竹在她身后绵延,晕染紫微星的紫。
东海为她珠泪,天海是她头纱。
证为……海神菩萨!
……
“啧!熊稷心气太高。好在是身死道消的下一刻,於陵殊怜才登证。不然他不能永眠。”
孽海上空的阴云中,无罪天人靠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嗑上了瓜子……喋喋不休地做点评,像是一个爱看热闹的热心人。
终究那扇红尘之门里,挤出一条犹有泥痕的腿,随意地晃了晃,就把泥点化在孽海中。
“我说——”沈执先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收起你那些小动作。於陵殊怜都已经警告你了,难道一定要祂打上门来,跟你闹一场?我可不想加班!”
无罪天人有些嫌弃地看了看水中漾开的泥痕,翻了个白眼:“加班拦祂?”
沈执先打了个哈欠:“加班打你。”
对于孽海二凶来说,无根世界就是一座监牢。虽广有无垠,却狭未能行。
无论谁来打囚犯,值守的狱卒肯定是要搭把手的。
但打死无罪天人又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沈执先也懒得费劲。
无罪天人拿着瓜子没有说话。
懒得露面的沈执先,也便抖了抖裤脚,把腿收了回去。红尘之门又掩上。
“直娘贼!把这里当洗脚盆了。”无罪天人将瓜子皮吐了一地:“一点素质都没有!”
……
……
不同于梵金、海蓝,描述宋淮的历史一页,澄天无色。
大家在各自的传记里独立成章,但在广阔的时间长河中,同行历史。
熊稷在未来道途迎接姜梦熊的拳头,宋淮亦在蓬莱岛上,感受来自季祚的雷霆——
汹涌的天道力量,填补了雷霆道躯炸出来的天海空白。
可宋淮的眼睫之间,也已密布了微如牛毫的游电。
这掌中雷狱几是一个雷电所形的大世界!
其以雷电为最基础的元力,构建了完整的生态。有雷山雷池,雷电草木……有雷电生灵,当然也有雷电城池,雷霆的国度。
身为蓬莱岛东天师,宋淮自己也是雷法的宗师级人物,尤其能看到这花鸟树木所代表的精彩。
他行走在雷霆的世界,穿雷林,撷电花,一路不语。直至走到雷城前,终于停下脚步,仰看城门楼上‘列缺’二字,发出由衷的赞叹:“远古修士认为闪电是天空裂开的一道缝隙,故以‘列缺’名之……刑权即天权,生机亦天机,掌教以此见天道,真绝世也!”
这具被雷电鞭笞得肉绽见骨、血尽透光的道身,此刻愈发灿亮,竟然耀眼于电光。
旒珠摇荡下,宋淮了然地笑:“原来我在你手中。”
无数道光在他的骨隙里透出,炸开亿万道,洞穿了身外的一切,包括雷城,包括草木……包括这个雷电大世界。
没有声音,但有光转。
雷云之中的季祚,面无表情。然而他抬起来的右手,手太阴肺经之络穴——表皮如纸被撕破,透光无数点,而后血珠洇出。其中一颗血珠映转着光影,宋淮高大的身形就这样走出来。
终于在雷云中,走到他的面前。
在医家的定义里,手上的这个穴位,就叫做“列缺”,本与雷电同名。
原来那座无上劫场,被季祚栖停在此。其以身为宇宙,列缺作笼,在炸出天道真空的同时,就已将宋淮囚禁……直到这刻才脱笼。
季祚已经强到用雷电干涉天道。
完全解放天道力量,并向超脱跃升的宋淮,终于也履雷云如平地,呼为风雷,眸转疾电,他以天道驭雷霆。
在很多年后,才如此近距离地对视于季祚。
这么多年的老战友,在内同帝党斗,在外为道门争。在神陆维护道统,在天外捍卫人族!
今日却在蓬莱岛上空,做生死斗。
十步之内,人尽敌国。登圣者的生死,也可以在瞬息之间。
以烈光刺破雷狱,行走在雷云中的宋淮,有掌控诸世的淡然,而由此带来……无尽的威严。
季祚只是将抬起来的这只手,在下巴处慢慢捺过,用如此清晰的短须,将列缺穴不断涌出的血珠抹掉。
血色并不会这样消失,只会因此蔓延。
“那么……为什么呢?”他再一次问。
宋淮知道,他问的不是时间。
噼——啪!
一道道惊电劈在他们身边,如同不安的银练。
脚下的雷云愈发青黑暗沉,头顶的天海也愈发澎湃汹涌。
他们同时在争夺天道权柄和雷电权柄,守住自己的基本盘,同时向对方入侵。力量的碰撞,激发浪涌,炸开电光。
这些散逸的力量,也足以裂海摧城!
宋淮沉默在其中,以电为帘赏天海。很久之后,才开口道:“季祚,我是个不合群的人。”
他的确不合群,在他还是一个蓬莱岛的小道士的时候,就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默默地摆棋。从没见他呼朋引伴,也从无交游宴饮,日出日落,总是独行。
也就是后来学成出山,去了天京城,才慢慢有些改变。从一个孤僻的小道士,变成执道当国的天师,这当中的经历,正是他的“道行”。
“天才总是不合群的。”季祚说。
“不一样。”宋淮摇了摇头:“有的人是秀出群伦,有的人是标新立异,他们的不合群,是因为才能或性格。我是从骨子里,就和既有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将雷电握在手心,感受那针扎般的刺痛:“我很难受。我在这样的世界里,活得很不舒服——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季祚说:“既然不舒服,怎么不早点死。”
宋淮笑了:“你关心我的道,问我的来路,只是短暂的对于背叛的痛楚。无法理解我,才是真正的你——你是天之骄子,你是蓬莱掌教,你是道门领袖,你站得太高了,我的老友。”
“谁能理解你。”季祚问:“陈算吗?还是陈错?”
宋淮没有再笑。
他的确会想陈算,想过很多次。他问了自己很多遍,有没有更好的解法,但他了解陈算的棋力……当最亲近的弟子以身入局,这局棋便已是死棋。
当初他没有说谎,他一直相信陈算,相信他亲手教出来的太乙真人,可以让他无后顾之忧、从容跃升,便如李一之于虞兆鸾。
可太乙真人只能为东天师宋淮斩忧……却以昭王为道敌!
“是啊,大掌教。”宋淮说:“我享受了道国的利益,沐浴了蓬莱的光荣,继承了道脉先贤的责任和权柄。这个世界不曾亏欠我,但我选择背叛这一切……很奇怪,对吗?”
“我知道你了解过一些故事,见过一些人。”
“他们要么有锥心刺骨的痛,被现实深深地刺痛了,才看清人生的真相,想要改变世界,让悲剧不再发生。
“要么有刻骨铭心的恨,被深深地伤害过,要将自己的痛苦,还予施暴者……或者更进一步,要让世间没有制造那种仇恨的土壤。”
“我不同。我没有什么不幸的故事,也找不到必然如此的原因。我只是很不舒服。只是在很早以前就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景国人可以享受世界,中山国人只能固步自封,几千年来,世世代代,囿于一村一城,养一巢一恨?鲜于道死后,中山国主鲜于允绍上书请罪,中山国太子鲜于兆文入天京为质……前几天他被长阳公主的家仆扇了一巴掌你知道吗?”
“即便同在道门之内,为什么三脉修士坐享最好的资源,其它小宗只能拿命去拼。”
“为什么小国只能成为豢养兽巢的废土,为什么中域境内的宗门,到今天一家都不剩。”
“虽然我是景国人,我是道门修士,我是最贵重的三脉出身,我是剥削者而非被剥削者……但我还是想问——”
他抬起眼睛,声音平静:“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世界永远有压迫,为什么纷争从不止歇。为什么弱肉强食,为什么食利者臭。”
“我想不明白,所以我走到今天。季祚,我已经告诉你,我全部的原因。一个并不精彩,但足够真实的原因。我不期待你理解,这只是我与你的告别。”
星穹已复归,星雨各自流。
随着宋淮的言语,此刻南方七宿之鬼宿,灿耀于天。像是那南方朱雀,睁开了凤眼!
南方七宿之中的鬼宿,四星呈方形,似车,故又名“舆鬼”。
《观象玩占》有言:“鬼四星曰‘舆鬼’,为朱雀头眼,鬼中央白色如粉絮者,谓之‘积尸气’。”
而鬼宿四星,正是宋淮作为道国星占宗师,所契下的星辰!
众所周知,四象星域是现世人族实占的星域。在四象星域里立楼,也是人族修士最为安全的选择。
天下各家修行,在外楼境界,都以四象星楼为主流。
宋淮作为景国的星占宗师,事实上对这鬼宿四星的牵契,是理所当然的“继承”,继承道国星官的传承。
就如齐国对紫微星的牵契,这都是近乎公开的信息。
因为东天师和昭王这两个身份过于强大,很多人都忽视了宋淮的星占本职——星占宗师展开星契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机!
主宰死丧与祭祀的鬼宿,千百年来从未如此明亮。
为斗昭所独镇的阿鼻鬼窟,万鬼齐鸣,沐星光而茁壮。
鬼凰练虹更是披上了一层星衣,得以在斗昭的刀下喘息。
当初发生在陨仙林的那场超脱大战,正是平等国的昭王出手,捏革蜚为蜚兽,给予陨仙林整体的灾劫,压制【无名者】,帮助了凰唯真!
如今二者的关系几乎不再遮掩。
凰唯真以阿鼻鬼窟壮鬼宿,昭王以鬼宿益鬼凰!
“山海载世,人杰地灵。日月之行,道在其中!迷途知返,其犹未晚也!”练虹身倚凰唯真,此刻又见宋淮履道,放声高鸣:“斗昭!你难道不想视楚之新,见证一个辉煌亘古的楚地,照耀永远骄傲的楚人!”
鬼宿星光不偏不倚,也曾沐浴身为战鬼的斗昭,却被他一刀劈散。
战天斗地的意志,凝练如一的刀道,才是他的力量根源。单纯力量的堆砌,只是一种杂质,于他无用且伤。
他在十几个天鬼的围攻下,一把抓住了练虹的脖颈,任由一瞬间无以计数的攻击,落在他的金身,却掐着练虹一路往高天去——
遍身金血,却掐得这头橙色的凤凰道躯见幻!
他一言不发,直欲登天斩鬼宿。
却又瞬间回刀,一刀将那些四散的天鬼,重新斩回鬼窟。
这些天鬼并不追击他,而是在鬼宿的照耀下,往陨仙林外飞窜。
虽是我行我素的斗战真君,终不能坐视群鬼乱楚。
“每个人都有自戴的枷锁!”
毫不意外的宋淮,一把扯下天道冠上的旒珠,将这些天道棋子,投向天海,去干扰那位东国天妃的证道。
又一指抵天,遥对那“朱雀之眼”——
鬼宿名“天目”,能洞察凡间的鬼神之事。又名“天庙”,乃先祖灵魂的归处,是人间祭祀的终极对象。
宋淮以此视诸天,扰天妃,察熊稷,照神陆!
鬼宿中央的“积尸气”星云,汹涌而下,直扑大理义宁城!
尸道于此昌。
幽黑色的尸凰伽玄,在这星云中振翅,发出欢畅至极的凤鸣。
即便强如青厌,在大战景国晋王姬玄贞的关键时刻,也浴此积尸气而灵醒。于万军之上,张开双臂,拥抱这前所未见的亲切人间。
义宁城里安抚人心的尸菩萨鱼琼枝,更原地坐禅,不再理会身上正发生的欢愉事,在那重复的蠕动和喘息里,贪婪地吞咽着尸气。
当世最强三尸会集,共浴“积尸气”,这一战或将永久地改变现世。
理国尸军,军势大盛!
而蓬莱岛上空的绝巅斗场,生死仍未分明。
阿鼻鬼窟补鬼力,理国三尸益尸气,这一切都在天道冠冕上平衡,宋淮的气息愈发渊深。
“我接受你的告别。”季祚说。
以短须擦过鲜血的这只手,就这么竖直地抵前……虎口对着宋淮。
这一战不再关于“背叛”。
而是道不同!
“吼——!”
远古修士以“列缺”为雷电的名字,又称雷声为……“玉虎鸣”!
此声一出万声湮。
掌控雷电的人,必然掌控声闻。
在这个瞬间,季祚撕裂了宋淮对诸天的听觉,将这掌天道、驭鬼宿的星占者,复囚于声。
耳闻的空寂带来无边的惶恐。
明明雷暴已经涌来,听到的仍然只有季祚的语言。一声告别,宣示终篇。
宋淮摇了摇头。
他已说不出话,但这并不紧要,过去的很多年,“东天师”也是沉默的。正因为很多话东天师不能说,所以有了“昭王”!
要感谢这场席卷现世的六合战争,让天下大国自顾不暇。
要感谢熊稷夺道于须弥,还愈挫愈勇,在那刀山火海里大步前行,于天下大争的局势中,吸引了几乎所有宗门势力的注意——
当然,这种关注里,掺杂着多少故意,也很难讲。
平等国是天下列国必诛的大寇,却不是天下大宗的敌人。
真要逼得大宗强者如司玉安之类的真君来站队,手中茅剑最终会刺向谁,还真说不定。
迎着那电光交织的炽白雷虎,宋淮推掌正逢。
就在“舆鬼”行天的那一刻,从这鬼车之中,跳出一颗方方正正的星辰!
此星曾显于星月原,曾出现在夏君撷身死的时空,而今再一次照耀现世。
它竟就藏在鬼宿里,是宋淮作为星占宗师,为昭王这个身份,所契下的本命星辰!
它的名字,就叫“方正”。
远穹有不歇的流星雨,这颗星辰坠落其间,随之奔流。
但虽混同于星雨,却如此的“不合群”,突兀显眼。
在那些或粗糙或嶙峋,但总归都是球状的星辰里,这颗星辰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仿佛会割伤错身的星!
这是一颗伤人伤己的星辰,宋淮的嘴角割出血,而后能出声。
割破玉虎笼!
“从小我就有两个目标。一个是想推出天衍局的尽头,一个是想看到真正的理想世界。”
“我已经强过公孙息和邹晦明,但还没有把这一局推到最后。我一度执掌蓬莱,是道脉领袖,仍然看不到创造理想世界的可能。”
“我一直觉得,之所以我找不到答案。是因为我不够强。”
“不能再等了。我要继续往前。”
宋淮迎着雷爆往前走:“我要走到更高,我要如日月永恒。我将悬举于诸天,让一切恶孽无所遁形。照耀……我的理想世界。”
他手推名为“方正”的星辰,以之分割雷电,匡正天道,向季祚推行!
作为东天师,他修出的道质为【方寸】。作为昭王,他修出的道质为【日月】。
作为宋淮,他的道路是“理”。
他无法成为众生相循的理,而要成为永悬的日月,照耀他的理想——日月所行,理之矩也。
今时今日当然是前所未有的时机,但也有无法忽视的遗憾——早先暮扶摇证道黄昏神主,分走了三分之一的昭日权柄。
“我一直在等,等平等国剩下的力量。等什么赵子,圣公。直至此刻仍然只有你。”面对着割开玉虎笼的方正星辰,季祚声音平静:“你掌鬼宿我已知,昭王执方正也并不是秘密,如果你就这样而已……我无法让你走得更远。”
轰轰轰!轰轰!
震撼天地的轰隆声。
在季祚身后,有一座洪炉,缓缓升起。
昔者蓬莱道主剑斩妖神,夺下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五的“宝仙九室之天”,又耗功万年,炼得一宝具,镇压蓬莱气运。其名……【造化洪炉】!
蓬莱岛无上秘法《造化四十九术》,就是在这座洪炉中衍生。
这亦是宋淮作为东天师,也从未染指的宝具。
因为它只属于蓬莱岛大掌教。
“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所做出的选择,对得起你对蓬莱岛的背弃……宋淮!”
无上洪炉,将宋淮吞没。
头上的天道冠冕,此时只剩彩线,也为火焰所燃,焚如灯绳。
他行于造化焰中,天道力量被一层层焚尽,道躯都开始消融,却不惊反喜:“终于等到!”
他一生求理,但作为景国东天师,要平衡蓬莱岛和道国之间的利益,做了太多“无理之事”。
以昭王的身份行走人间,隐藏身份是一种自由,但隐藏的身份本身也是枷锁,他不敢说他作为昭王也始终遵循了“理”。至少在是非山的那一战里,他其实并不认同止恶。至少在杀死陈算的时候,他知道错的是自己。
这些“不得不为”,在前行的过程里,只是让他的前路更为曲折。在真正跃升的这一刻,就是成为他道途的“毒”!
他落子天下,只为永恒。
今日若无季祚,他将借元央大理跃升之势,服毒而举。
今日既有季祚,即以雷霆炼身,要在这【造化洪炉】里焚尽残毒。
【造化洪炉】若不能将他烧死,就要为他升举!
他就这样站上了死亡的悬线,要走过这无底的深渊,踏上彼岸的永恒。
季祚的声音在雷声中翻滚:“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当初你和陆以焕交好,他的成名著作《近古文龙考》,还是你一手推举,在天都书局出版,刊行天下。以至于文名远扬,从者如云,有了浩然书院。”
他问:“后来陆以焕死在祸水……你果真救不得吗?”
“我这一生,能救但未救的人,不止他一个。陆以焕不该死,但在道门的立场,儒家不必再出一至圣。”宋淮淡声道:“我是东天师,我只能把夏君撷谋杀陆以焕的消息,告诉止恶,让他去做事。”
“方正之心,不偏不倚。可前路蜿蜒,正道沧桑,我也只能……曲而行之。”
季祚不再言语。
在造化的火焰里宋淮独自往前走。
路走到最后,总归是只有自己。
感受着身魂同燃的痛苦,也感到道毒焚灭、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感觉自己被炼成了一枚丹药,又如日月在炉中灿照。
他自负棋力,于天衍局的推算,天下无出其右,更胜于当初的布局者。即便如此险路,也敢前行。即便如此恶棋,也自问能胜!
终于他趋近圆满,但还未死去。
他感到自己已经行至前所未有的巅峰,身上的造化火焰都倾流,落入身下的永渊,结成金黄的扶桑树。
是该……乌起扶桑,日出旸谷。
他正了正天道冠冕,循着那一道清晰的天光,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终于他看到了大门,明白这就是造化洪炉的出口。
走上前去,伸手将门推开——
头戴天道冠冕的王者,站在巍峨的宫门下,双手保持着推门的姿态。
宫门之上有灿金色的横匾。
匾上有字,其曰……
“太阳宫”!
感谢书友“糖醋麻辣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66盟!
……
周五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