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不说宋州城外草军大营,且说回楚丘县。
在击破姚谭那支草贼后,陈泰率曹锐与许穆亦进驻县内。
此时城内的厮杀声早已停止,取而代之的则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听声音多是妇人。
进城之后,但见街上满是尸骸,根据衣甲判断,多是那姚谭手下草贼,其次大抵是这楚丘县的藩兵,时而又能看到几个平民,观其尸身上的服饰,虽不像多么有钱,但也不似贫户,再加上从旁掉落的布袋与散落的谷米,多半是因奋力抵抗草贼掠走家中的口粮,才惨遭草贼所杀。
“都头,这些甲……”看着地上那些尸体,尤其是楚丘县藩军尸体上所穿的皮甲,许穆眼睛发亮。
虽说他寿张县目前正在大力锻造布面铁甲,以全面取代都兵当前所用的皮甲,但甲胄这东西,永远也不嫌多。
只有拥有足够的兵器与甲胄,他寿良都便可再度扩充兵力。
再者,谁说他们都头日后只能执掌一个都的兵马呢?
然而许穆话还未说完,就被陈泰抬手打断:“之后再说。”
原来,此时这条街对面,正有两名文吏领着十几名藩兵匆匆而来。
少顷,那十几人来到陈泰跟前,领头的文吏满脸感激,拱手相谢:“某姓杜名贺,乃我楚丘镇遏使朱邱朱镇将所辟主簿,此位范乔,乃朱镇将所辟县内录事,多谢将军率兵来援,大恩大德,我楚丘县军民感激不尽……”
在其身旁,那范乔亦领着其余几名县内小吏,一齐向陈泰见礼,口中称谢。
或是见陈泰实在年轻,几人眼中都有些惊讶,但礼数却丝毫不敢怠慢。
“天平军,寿张镇遏使陈泰,奉我天平节府张节使之命,率军来援宋州……”陈泰抱拳还礼,随即看向在旁一名打头的藩兵。
那藩兵当即抱拳见礼道:“朱镇将麾下队头廖信,见过陈镇将,多谢陈镇将及时来援。”
陈泰略一点头,随即看看三人道:“朱镇将……”
“不幸殁于乱军……”队头廖信稍稍低头,带着几分悲意道:“……连同三百余弟兄,亦被草贼所害。”
“节哀。”陈泰顿感气氛有些低沉,遂点头告慰一声,旋即抱拳对三人道:“陈某率弟兄远道而来,还未有落脚处,可否暂借贵县驻扎?陈某敢保麾下都兵绝不冒犯贵县百姓,如有人违反,陈某必不轻饶。”
通常,似寿良都这等天平军镇的藩军,按制不可进驻宋州辖下的楚丘,毕竟此乃宣武镇,但考虑到如今草贼围困宋州,散出贼众寇袭周边诸县,似杜贺、范乔、廖信等,倒是都巴不得这支天平军的精锐能进驻城中,协助他们抵御草贼。
更何况,陈某还保证手下藩军绝不冒犯县内军民。
这世道,还有这等纪律严明的藩军么?
杜贺、范乔、廖信几人也顾不得细想这位陈镇将的承诺,当即答应下来。
毕竟藩军再骄横,也还不至于似草贼那般,但凡破城,便至少要屠杀城内三成军民,掠尽县内钱粮。
“陈镇将,此地并非谈话之处,若不移步县衙?”瞧了眼街上遍地的尸体,杜主簿拱手道。
陈泰也不推辞,微一点头后,吩咐许穆与曹锐道:“许穆,你领骑兵弟兄于境内巡视,但凡发现草贼行踪,即刻上报。曹锐,你跟王峻、王勇、周庆他们,收殓一下这街上的尸体……”
“是。”许穆、曹锐抱拳领命。
吩咐罢,陈泰这才跟着杜主簿一行人,朝县衙而去。
此时县内大街小巷,各处都有三五成群的寿良都军士值守,顺带看守蹲在道旁的降寇。
楚丘县内百姓先前见这些藩军杀草贼犹如杀鸡屠狗,心下很是敬畏,可随后,他们发现这些都兵只是按令站在街口,看守一旁的降寇,除了个别人捡起地上散落的铜钱塞入怀中,竟不趁机搜刮财物,就连草贼遗下的那一辆辆装满财货的板车,居然也不上前哄抢,纪律严明,叫人难以相信。
于是这些人胆子逐渐大了些,甚至有人上前跟这些藩兵交谈。
“几位军爷……是哪的?”
“啊?寿张的,天平军寿张县。……对了,听咱都头说,俺们助你等杀退草贼,你县当请俺们吃肉。”
“呃……那自是应当、应当。”
随着有几个胆大的率先近前跟寿良都的都兵交谈,其他人纷纷效仿,很快那些都兵身旁都围满了城内百姓,以至于那些都兵只能伸手令其退后:“退后、退后,没见这里蹲着一群降寇,万一他们见机暴起,厮杀起来,须连累你等……”
众百姓一听,又慌忙退后几步。
其中几个胆子较大的,甚至走到一名降寇跟前,狠狠踹了对方一脚。
只见那名降寇被踹了一个踉跄,怨恨地抬起头来,在旁的寿良都兵当即走上前,一面拦下那些蠢蠢欲动想要报复的楚丘百姓,一面按着兵器,瞪眼朝那名降寇喝道:“看什么看?谁叫你抬头的?”
众降寇畏惧这些寿良都兵,当即纷纷低头。
从旁想要报复的楚丘百姓,虽被那名寿良都兵拦下,却还要感激后者。
远远望见这一幕,杜主簿由衷向陈泰称道:“陈镇将统兵有方,麾下都兵不止悍勇,且纪律严明……”
陈泰微微一笑,心安理得地代麾下都兵接受了这一赞誉。
就在这时,陈泰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吵,上前一看,才知是发生了变故。
只见一名约莫三十上下的妇人,似发疯般对蹲在街边的两三名降寇拳打脚踢,而后被守在那处的都兵拉开,还放声痛哭道:“这几人杀了我汉子,让我杀了他们,为我良人报仇……”
其中一名都兵一听,当即就要拔刀,却被另一名火头将手按下:“未得命令,不得杀俘。”
说罢,那火头似是望见了陈泰一行,高呼一声:“都头,都头来了!”
在旁那妇人听了,当即转头看向陈泰,随即匆匆奔至陈泰跟前,叩地哀求道:“都头,那几人杀我家汉子,恳请都头允我杀了他们,为我良人报仇。”
陈泰皱眉看了眼这妇人,又看向其身后一对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儿女,见母子三人衣服朴素破旧,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钱人家,遂上前将其扶起,旋即领着她来到那名火头旁,随口问道:“东峰营的?”
“是,都头。”那火头抱拳道。
陈泰微一点头,丝毫不觉得奇怪。
此番他麾下,也就只有周庆所率的东峰营,行事最为谨慎规矩,尽可能做到令行禁止,若换了王勇的铁壁营与曹锐的百弓营,那些老卒怕是早已拔刀将那几名草贼砍了。
杀俘而已,这在如今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何况是杀几个连平民都要屠掠的贼寇,收买楚丘县军民的人心,何乐而不为?
“杀!”
瞥了眼道旁蹲在地上的其中三名草贼,陈泰毫不犹豫抬手作了个下劈的手势。
“遵令!”
那火头咧嘴一笑,左右招呼一声,带着两名弟兄一起上前,各自揪住一名草贼,不顾其哀号求饶,将其拖到街中,几刀将那三名草贼砍死,旋即割下头颅,递给那妇人:“拿去祭奠你亡夫。”
此时街道两旁还有其他投降的草贼,见此大惊失色,甚至有些骚动。
正好铁壁营队头周宽带着一队人而来,眼见这一幕,当即按刀怒喝:“看什么看?!都给我老实蹲着,谁敢起身,格杀勿论!”
街旁一众贼寇,当即一个个吓得如鹌鹑般,缩着脑袋蹲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
期间,陈泰回头看向那名妇人,见其捧着杀夫仇人的首级,又哭又笑,心下亦是暗暗叹息,旋即沉声道:“周宽,传令各营,叫城内百姓皆上街指认,但凡是连寻常百姓亦要屠掠的贼寇,一并杀了,余下编为辅兵抵罪。”
“是!”周宽抱拳领命。
从旁,主簿杜贺、录事范乔,以及队头廖信等,见此无不心惊。
虽然他们也知晓,这位陈镇将下达这等命令,多半也是有收买他楚丘县军民人心的打算,然这位陈镇将以如此年轻的岁数,却这般杀伐果断,难怪其麾下都兵纪律严明。
真乃虎将!
杜贺、范乔、廖信三人对视一眼,心下暗暗称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