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皇帝只是抬起了右手,在那几乎看不见的宝剑刺穿自己之前,本已经张开的食指与中指忽然合拢,轻巧地夹住了断裂星河的功绩。
宛若星辰碰撞的巨力,在刚刚荡漾起来的瞬间,便又完全收束了下去。
皇帝的两指之间,仿佛蕴藏着一个黑洞。
那辨识不到的虚空之剑,被足可以吞噬恒星的引力陷阱拉扯在此,不得寸进!
狂暴能量也尽数消融无声,没入了无法辨识的维度之后。空气中没有丝毫荡漾,白玉的地面也分毫无损。皇帝宛如无法动摇的天柱般耸立在那里,也丝毫没有动弹。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诡异面具,看着面具之后,那双深琥珀色的晶莹眼眸。那眸中再无爱意,只有坚定的杀意。那上面倒映出了自己的身躯,依旧宛若神祇般的伟岸,却面上的空洞和动摇,却显得如此的虚妄,如此的卑微。
“我讨厌你的面具。菲菲。我想要看着你的脸。”
“你我已经无颜再见。”菲菲直视着“爱人”的眼睛:“所有讨伐你的义士,都将要戴上着面具。你杀得完吗?”
皇帝有了一个瞬间的哑然。
他的气息随即渐渐地肃穆了下来,人的情感正在离散,神的高傲正在回归。
“朕给过你机会,菲菲。”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正在失去温度:“朕不会停下来的。既然你不愿意与我并肩,便在是与朕为敌,那么……”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静止的黑洞也在这一刻,骤然爆发了开来。
随着一声细微的震动,阴影之中的无形之剑应声而碎,化为缕缕黑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皇帝的左手已经探了出去,看似缓慢,但却仿佛已经封锁了所有回避和格挡的空间似的。黑月立在原地,任由对方的攻势点在了自己的额前。
那特殊的怪诞面具悄然化为飞灰,露出后面那张绝美而熟悉容颜。
她眼中的冷焰瞬间熄灭,深琥珀色的眸中却只有一片无悔的坦荡。她凝视着自己曾经的爱人,眼神渐渐开始飘散,依稀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
她分明地感受到了什么,恍惚的视线有了一个转瞬的聚集。她翘起了嘴角,仰望着维度之外的虚空,向时间之后留下了一个释然而安心的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一阵微风中,她的身躯化作无数光点,飘散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
那一缕淡淡的白梅幽香,在风中停留了一瞬之后也随即消散。
皇帝缓缓收回手,看着空空如也的眼前,那双承载星河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寂灭了,只剩下更加深沉的冰封与空洞。
“我不会停下来的……”他喃喃自语着。
“你停个屁!我只要你去死!”
一声来自维度之外的咆哮,终于震碎了旁观者与真实之间的无形壁障!
一直在旁观的余连,只是感觉自己一直在压抑着,禁锢着自己存在的某种禁忌,在这一刻彻底炸裂了!
他目睹着菲菲在眼前化为光尘时,却无能为力。他明明知道那应该仅仅只是幻影,但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却是如此的真实,让自己疼得麻痹。
他告诉自己应该将那个金甲的皇帝视为平生最大的仇敌,但却始终未能如愿。他的仇恨仿佛始终丝隔着一层迷离的朦胧。
于是,更深层次的惊惧与狂怒,便瞬间在自己的心中燃烧了起来。
在未来的某一日,我真的会堕落到这样的深渊中吗?
不,休想,绝不可能!
在这一刻,所有情绪化作焚尽虚空的烈焰,蛮横地冲垮了时空的阻隔!
他不再是被动观看这个“未来”的幽灵。
他跨越了“时间”,降临到了这里。
他的身影如同从沸腾的虚空火海中挣脱的时间幽灵,当落到了露天之上的时候,便已经化为了爆了的雷霆。带着万钧之势砸向了金甲的皇帝。
两人终于有了照面,也从对方的眼神看到了彼此的面貌。
同样的面容,此刻却承载着截然相反的灵魂。
“啊,你来了。时间的幽灵。”皇帝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太大的意外,脸上那抹空洞的神性微微波动,竟流露出一丝平静的欣慰呃缅怀。
“过去的我……如此天真,如此炽烈。像一团不肯屈从于任何形状的野火。”
余连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所有的言语都在刚才那声怒吼中耗尽,他只想要用最纯粹的行动意志,来回答这个丑陋的未来。
他裹挟着扭曲光线的狂暴灵能,轰向了皇帝的面门!
对方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前。那里依旧仿佛蕴藏着吞噬一切的黑洞。
这一次,余连的攻击穿过了黑洞,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击穿虚境领主们的亚空间法则一样。
压抑的震荡开始呻吟,就仿佛是上万枚空间震荡炸弹在一个方寸之间同时爆炸,同时继续了所有的破坏力。
任何一种正常的物质,都本应该在这个节点的灼烧中分崩离析的。
可是,余连和“余连”,都依旧屹立着,就像是宇宙本身一般的恒定。
那足以崩碎星辰的攻击,已经被稳稳挡住了。
余连凝视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感受到自己拳锋的动能已经被尽数消散到无形的虚空之中。
他的攻击仿佛是从时间的层面被抹去了。
他不能攻击未来的“自己”。
那个“自己”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声音庄严肃穆:“我们不应该急欲否定这个未来……你更不能被一股强烈的情绪左右理智。过去的认知不能蒙蔽了我们的远见,也让我们无法真正理解,何为平衡的真理。”
他手掌微旋,那无形的黑洞骤然反转,一股庞然无匹的斥力轰然爆发!余连依旧屹立在原地,双脚踩在了玉面上,身形纹丝不动。
可是,他却仿佛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他的灵魂都仿佛要离开自己的身体了。
这是一个九环,这是一个支配已知宇宙的君王,这是“自己”,当然也是平生所遇到的最强大的敌人。
绝望的是,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反击。
更绝望的是,即便是有了这样的认知,他居然没有产生太明显的紧张感和危机感。
就因为他其实是“自己”吗?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压抑吧。
皇帝向前踏出一步,整个空间随之微微震颤着:“时间的下游不应该杀死时间的上游。可是,我们应该提前明白这个宇宙的真实,理解力量背后的代价与责任。文明的前进,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种族的进化,更需要有人能承担一切的因果。我们如果能提前明白这一点,‘现在’的我所建立的这份伟业,或许能更早实现,更加辉煌。布琳不会死,菲菲和我……或许也不必走到那一步。我们可以明白吗?”
他抬起手。在他的背后,仿佛有一个无穷尽的虚空展开了,银色的光影在其间浮现。
余连能认得出来,那是陪伴自己,护佑自己多年的空想之龙。
这是自己见过的最雄伟的空想之龙的姿态,祂张开无穷的光翼,让万千灵魂和精神的星河都在伟力之下黯淡无光。
这也是自己所见过的最虚弱而悲伤的空想之龙。在祂的双翼之下,仿佛有精神的枷锁束缚着祂的心灵和想象。
祂悲伤地望着自己,却依旧展开了攻击的形态。
余连再次听到了“皇帝”的声音:“我们会明白的。我们的道路,我们的选择,我们的取舍。我们选择了文明和种族的升华。我们实现了所有人类的愿景,我们也实现了所有文明的愿景。”
是不是每一个戴上虚空皇冠的人,都会变成这样?变成一个仿佛小丑般的谜语人?
这绝不是我!
即将陷入精神混沌的余连用力咬了咬舌头,让痛觉迫使自己恢复清明。他发出了嗤笑,向对方吐出了一个带血的唾沫。
他周身的灵能从每一个细胞的缝隙中喷射出来,和沸腾的冲击波对抗着精神的锁链。
可是,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无有穷尽。
空想之龙在自己灵视的彼端悲怆地呐喊着,无声的言灵不断侵入了自己的精神。而这一次,余连的精神之海已经失去了这个最强大的“盟友”的保护。
他感到一股沉重的的压力正在侵蚀自己的意志,那是某种认知的渗透。
透过那无穷的锁链,透过那领域,甚至透过彼此之间的心意相通,不断瓦解着自己的坚持。
是的,他们本来就是时间之河过去和未来的自己。他们是一个人。
余连甚至感受到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方方面面:星海的臣服,技术的飞跃,边疆的拓展,文明在铁腕秩序下不断前进着。冰冷脉搏残酷而无情,却高效得令人战栗。
无法跟随这种进步的普通人沦为了耗材。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无论是学者、战士还是工人和农民,众生在这样的统治之下,都是平等的。
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耗材,但每一个人却都能享受这样的荣誉。
于是,余连同样也感受到了那份统御万方,主宰所有文明命运的的“荣耀感”。他正在带领一整个文明飞升嘛。
动摇宛若毒藤,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他错了吗?难道这才是最正确的未来吗?永恒的支配,高效的统治,众生平等的优胜劣汰?这才能代表未来?”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最后一幅画面。
菲菲在光尘消散前,那双已然空茫的深琥珀色眼眸,最后一刻并非看着面前的皇帝,而是微微偏转,仿佛穿透了层层维度与时间,平静地望向了维度子外的他。
那眼神中没有怨恨,满是眷恋。她向时间托付了一切,便有了最后决绝的释然。
她爱自己。
于是,她才总是会把一切都托付自己。
余连终于了悟了。
……哎呀呀,我可真是傲慢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天天说天天讲都有点贫了,怎么真的要做的时候就似乎是真的不明白了呢?
“你以为……只有你能定义未来?”余连的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还有点想笑。他不再试图硬撼那些法则锁链,而是将灵觉全力收缩,凝聚于自身存在。
他的感知自然地向外延伸,穿透皇帝领域制造的扭曲时空,转向了更广阔的宇宙背景。
他在拖延,在感知,在向过去呼唤。
皇帝敏锐地察觉到了余连的气息变化,表情第一次出现一丝松动:“你想做什么?你又想要感知什么?这里是朕的帝国,朕的宇宙,朕的领域。你不会松动!”
“这一次,你不说‘我们’?”余连笑出了声。
皇帝不由得语塞。
而就在这个时候,终究是有奇妙的波动,微妙地颤抖了起来,那是从极其遥远的深空之外传来的。明明应该是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细微颤动,却仿佛在他们的心中奏响了一篇战栗的乐谱。
那是一种感知到危险的预兆。
所有的顶级灵能者,都能提前预判敌人的攻击,这便是同样的道理。
可是,实力到了皇帝的领域,本就不可能还有同样的危机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瞳色一瞬间便从黑色变成了灿金色,化作了锐利而凶恶的竖瞳,就像是一头遇到了天地的龙种。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仿佛要刺穿大气层,直抵太阳系边缘!
他没有看什么敌人,只有成规模的帝国舰队,浩浩荡荡地在太空的轨道排列着,依旧是拱卫统治者,拱卫帝国的钢铁城垣。
他的意识继续展开,越过了柯伊伯带,即将迈向更遥远的信息。可是,一片原本空旷的宙域中,空间却忽然剧烈荡漾起来!
紧接着,一道幽蓝的光柱,撕裂了空间的褶皱,宛若镇魔的神矢似的,忽然出现在了太阳系中。
它以超越了物理极限的速度,朝着地球……又或者说,朝着太阳系的核心而来。
它所过之处,空间结构被蛮横地拉扯、搅乱。沿途的小行星、尘埃带甚至星光,都被吞噬扭曲,拖曳出一条毁灭的轨迹。
实际上,人类的肉眼根本无法感知到其行动的轨道。它本来便是在以远超光速的模式,在不断跃动着。
只有强大的灵能者,才能细微捕捉到那光团的毁灭韵律。
这是超过了物理概念的能量集团。
那是毁灭天地的神光,也是万物归元的神光。
“记住,在巨像面前,众生平等。”余连再没有掩饰张狂的大笑。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他们不可能把巨像移动到这里。”皇帝再也无法维持神性的淡漠,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惊怒。
他试图调动领域力量,强行扭曲空间进行规避或防御。
可是,这位文明历史上最强大的征服者,最伟大的真身,并没有成功。
余连已经心动了。他的纯粹意志和所有的灵能已经抹上了身体,将自己的周身溶解成了离散的雾气,笼罩在了皇帝的周身。
那是以太的拘束。
皇帝不但无法进入空间跳跃,甚至都无法摆脱这些的缠绕。
“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在说,你就是我吗?感觉不到我们的精神融合吗?这这场共振完毕之前,我们都会被锚定在这个空间坐标上。”
“我们终究是一体,你的精神会被我吞并。”
“确实。不过再此之前,太阳系会毁灭。”
皇帝凝视着余连,凝视着“过去的自己”,眼中的金色神性终于被剧烈的情绪波动击垮。
“你会死的。”
“我们都会死。我们会带走一个丑陋的未来。”
“这是伟大的未来!这是文明的飞升前夕!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皇帝疯狂地挣扎,法则的精神锁链疯狂抽打着以太的拘束,空间跃迁的波动在他周身疯狂闪烁,却屡屡在最后一刻不断波动。
他能感到那灭星光束中蕴含的、足以彻底湮灭他这具“未来投影”甚至动摇本体的恐怖力量。
以太的灵雾不断舞动着,仿佛是被风暴吹过的火焰。余连的灵能过载、细胞正在崩溃,精神也在湮灭。
可是,他剩下的精力,至少足够自己问出这样的问题:“那么伟大的未来,为什么会有一群凡人,鼓起全部的勇气,耗尽所有的心血,开着巨像抵达太阳系附近,向你发来的最后的叩问呢?”
那个他终于停止了挣扎。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也同样露出了的微笑:“是的是的,从骨子里,我们就从不相信有什么永恒的伟大和英明。”
他们同时仰头望向那贯穿星空、撕裂太阳系、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毁灭光束。他们就像是彼此相对的镜像似的,迎来了最平等的毁灭。
到了最后,他终于听到了皇帝的叹息:“我艹,我们怎么这么拧巴啊?”
因为咱们骨子里就不是一个能负责的人嘛。余连想要如此回答。
可这一刻,巨像的光,已经穿过了空间的束缚,没入了太阳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