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扎西出现在杨平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攥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页,全是昨晚查资料的成果。他几乎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些碎片转得太厉害,闭上眼就看见周教授伏在桌上的样子,看见那双灰褐色指尖的手。
杨平七点才到,他看见扎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手表:“你几点来的?”
“六点来科室了。”
“昨晚几点睡的?”
扎西犹豫了一下,没敢撒谎:“十一点多。”
杨平点点头,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说吧。”
扎西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他把昨晚查到的所有资料,按照自己的理解,一条一条地梳理出来:有机磷中毒的典型临床表现,毒蕈碱样症状、烟碱样症状、中枢神经系统症状;瞳孔缩小是毒蕈碱样症状中最具特征性的表现,由副交感神经兴奋引起;皮肤接触吸收的特点,潜伏期长、症状不典型、局部表现先于全身表现;有机磷诱导的皮肤黑变病,长期接触者可出现指尖、面部的灰褐色素沉着。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杨平。
杨平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放在桌上,又拿出一支笔。
“你说的这些,都对,但你漏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他在纸上写了一个词:剂量。
“有机磷中毒,无论是急性还是慢性,都离不开剂量,皮肤接触吸收,要达到致死剂量,需要多高的浓度?多长的接触时间?多大的皮肤面积?”他看着扎西,“这些数字,你查了吗?”
扎西愣住了,他确实没查。
杨平对这个案子有兴趣,也是可以正好借助这个案子培养扎西的推理能力,一个优秀的医生必须拥有良好的推理能力。
杨平没有批评他,而是在纸上画了一张表:“有机磷化合物的毒性,用LD50来衡量,半数致死剂量。不同品种的有机磷,毒性相差几百倍。比如马拉硫磷,LD50大约是1000mg/kg,属于低毒;而对硫磷,LD50只有3mg/kg,属于剧毒。为什么袁博士要来请教我们?因为他们的分析已经明确死者没有可能摄取大量有机磷,所以感到很困惑,所以来求教我们。”
他在表上填了几个数字,然后抬起头:“所以,你要先搞清楚一个问题,如果是皮肤接触吸收致死,那需要的是什么品种的有机磷?浓度是多少?接触了多久?”
扎西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杨平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还有一个问题。你说死者指尖有色素沉着,符合长期接触有机磷的表现。但长期接触有机磷的人,通常会有慢性中毒的症状,乏力、食欲不振、体重下降、记忆力减退、情绪改变。这些表现,你有没有在死者身上找到对应的证据?”
扎西想了想:“他的学生说,他最近半年瘦了,而且越来越沉默。”
杨平点点头:“对,但这些是非特异性表现。很多病都会导致消瘦和性格改变,你要找的是更特异的证据。”他顿了顿,问了一个扎西没想到的问题:“死者有没有做过体检?最近半年的体检报告,在哪里?这又是袁博士找我们的原因,袁博士作为法医,他的毒理学肯定在医生之上,但是他们缺乏毒物导致一些疾病的或者本身存在一些疾病再接受毒物的表现这方面的知识。”
扎西愣了一下:“这个……我不知道。”
杨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袁博士,我是杨平。有两个事需要你们帮忙查一下。第一,死者最近半年的体检报告,能不能调出来?对,全部。第二,死者家里和实验室里,有没有发现任何有机磷化合物的试剂瓶、药品、或者实验记录?好,我等你们消息。”
挂了电话,他看着扎西:“查案子,和看病一样,你不能光靠猜,你要有证据。每一条线索,都要有对应的证据来支撑,没有证据的猜测,叫臆想,当然猜测可以当做假设,但是假设需要进行验证。”
扎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证据链,每一条都要有证据支撑。
上午九点,袁博士回了电话,杨平按了免提,让扎西也能听见。
“杨教授,体检报告查到了,周教授最近三年的体检报告都在,每年的体检时间都是固定的。最近一次是四个月前,报告显示:体重比前一年下降了六公斤,血压偏低,血胆碱酯酶……”
杨平忽然坐直了身体:“血胆碱酯酶多少?”
袁博士翻了一下报告:“正常值是4000-12000U/L,他的结果是2100。报告上标注了偏低,但医生没有特别处理,只建议复查。”
杨平继续追问:“前两年的呢?”
“前年正常,6800,去年开始下降,3800。”
杨平点点头,又问:“有机磷化合物的事呢?”
袁博士说:“我们查了周教授家里的所有物品,没有发现任何有机磷试剂的瓶子,实验室里,我们清点了他名下所有登记在册的化学品,有机磷类的有两瓶,都是标准品,一瓶马拉硫磷,一瓶敌敌畏。但这两瓶都还在,密封完好,没有开封的痕迹。”
杨平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开封的痕迹?”
“对,技术科的人检查过了,瓶盖的封膜完好,没有拆封过,更没有针眼之类的。”
杨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扎西注意到,他敲的节奏很慢,像是在脑子里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扎西,你听到了什么?”
扎西想了想,说:“死者的血胆碱酯酶持续下降,说明他长期接触有机磷。但家里和实验室里都没有找到开封的有机磷试剂。这说明……有机磷的来源不在这些地方。”
杨平点点头:“继续。”
扎西又说:“体检报告说体重下降、血压偏低,这符合慢性有机磷中毒的表现。但四个月前的血胆碱酯酶是2100,这个数值……离致死还有很大的距离。所以,他四个月前还没有达到急性中毒的程度。是之后四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
杨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认可:“不错,那你想过没有,如果有机磷的来源不在家里,也不在实验室,那在哪里?”
扎西回答不上来。
杨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了几行字:
来源:周教授长期接触有机磷,但家里和实验室都没有开封的试剂,来源在哪里?
途径:皮肤接触吸收?消化道摄入?呼吸道吸入?
剂量:四个月前胆碱酯酶2100,四个月后致死。这四个月里,接触量增加了多少?
色素沉着:指尖对称分布,说明是长期、反复的局部接触,接触的是什么?
他写完,转过身,看着扎西:“这些是我们要回答的问题,一个一个来。”
扎西盯着白板上的字,心跳加速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案子远比他想像的复杂。它不是一个简单的中毒案,而是一个需要层层剥开的谜团。
杨平坐回椅子上,拿起电话:“袁博士,我是杨平。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帮我查一下。第一,死者的衣服,特别是他的外套、衬衫、裤子,有没有做过化学残留分析?对,特别是指尖接触的部位,比如袖口、口袋。第二,死者家里的那杯茶,还有那本书,有没有做过有机磷检测?好,我等你的结果。”
挂了电话,他看着扎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查这些吗?”
扎西想了想:“要找到有机磷的来源和途径。”
杨平点点头:“对,还有一个原因,我在排除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杨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知道,为什么有机磷中毒的典型症状是瞳孔缩小、流涎、出汗、肌肉震颤、肺水肿吗?”
扎西想了想:“因为有机磷抑制了胆碱酯酶,导致乙酰胆碱在突触间隙堆积,引起副交感神经和运动神经的过度兴奋。”
杨平点点头:“对,但你知道吗,有些有机磷化合物,它们的毒性作用不完全是靠抑制胆碱酯酶。有些有机磷,本身就具有直接的细胞毒性。还有一些有机磷,在体内代谢后会生成更毒的代谢产物。比如,对硫磷在体内代谢生成对氧磷,毒性增加十倍。”
他顿了顿,看着扎西:“所以,如果你只查了胆碱酯酶,你可能会漏掉一些东西。”
扎西心里一震。
杨平继续说:“死者的血胆碱酯酶是2100,这个数值确实不足以致死。但如果他接触的不是普通的有机磷,而是一种特殊的有机磷化合物呢?一种不需要完全抑制胆碱酯酶就能致死的有机磷?”
扎西张大了嘴:“您是说……可能有别的毒物?”
杨平摇摇头:“我不确定,我只是在考虑所有的可能性。临床诊断和破案一样,你要先列出所有可能,然后一个一个排除。排除到最后剩下的那个,不管多不可思议,就是答案。”
他叮嘱扎西:“你去查文献,查有机磷化合物中,有没有哪一种,它的毒性机制不完全是抑制胆碱酯酶,查清楚了,告诉我。”
扎西站起来,正要走,杨平忽然叫住他:“扎西。”
“记住!不要熬夜。”
扎西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扎西查了一整个下午的有机磷毒理学及一些有关有机磷中毒治疗的急诊文献,他找到了几篇关键的论文。
第一篇发表于2015年,讲的是某些有机磷化合物除了抑制胆碱酯酶外,还会直接作用于线粒体呼吸链,导致细胞能量代谢障碍。这种作用在低剂量时就会出现,甚至早于胆碱酯酶的抑制。
第二篇发表于2018年,讲的是某些有机磷化合物可以诱导细胞凋亡,特别是对神经元和心肌细胞,这种作用也是不依赖于胆碱酯酶抑制的。
第三篇是一篇综述,总结了近十年来发现的有机磷化合物的非胆碱能毒性机制,包括氧化应激、线粒体功能障碍、神经炎症反应等。
扎西越看越心惊,如果这些文献说的是真的,那么有机磷中毒的临床表现,远比临床医学和法医学教科书上写的要复杂。瞳孔缩小、流涎、出汗这些典型症状,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在水面之下,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损伤在发生,细胞在死亡,线粒体在崩溃,神经系统在慢慢被侵蚀。
他把这些文献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记了重点,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新的思维导图。他把有机磷中毒分成两类:典型中毒和非典型中毒。典型中毒以胆碱能危象为主,非典型中毒则以细胞损伤为主,临床表现更隐蔽,更难以诊断。
他想起周教授的死亡,瞳孔缩小是典型表现,但没有流涎、出汗、肺水肿。这会不会就是一种非典型的中毒?一种以细胞损伤为主、胆碱能症状不明显的有机磷中毒?
他把这个想法写下来,又画了一个问号。
晚上八点,袁博士回了杨平的电话。
死者衣服的化学残留分析结果出来了,外套、衬衫、裤子,都没有检出有机磷残留。但是衬衫袖口,靠近手腕的位置,检出了微量的有机溶剂残留。成分是甲苯和二甲苯。含量很低,不足以引起中毒,但说明他的袖口曾经接触过有机溶剂。
一个化学教授,经常接触化学药品,袖口有一点有机溶剂太正常不过了。
杨平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杯茶呢?那本书?”
“茶水里检出了微量的有机磷,浓度极低,大约0.5ppm。这个浓度,喝一整杯也不足以引起中毒。书上没有检出有机磷。至于茶叶有微量有机磷,有时候市面上的茶叶残留农药也不是罕见。”
杨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茶水里检出有机磷,但浓度不足以致死,那他的死因是什么?”
袁博士说:“毒理筛查还在继续,我们正在做更全面的分析,包括非常见毒物的筛查,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挂了电话,杨平坐在椅子上思考以后,又将这个消息告诉扎西。
“扎西,你怎么看?”
扎西想了想,说:“茶水里检出的有机磷浓度很低,不像是下毒。袖口检出了甲苯和二甲苯,说明他可能接触过有机溶剂,但这些都不足以解释他的死亡。”
杨平点点头:“所以,我们漏了什么东西。”
他在脑海里把今天新得到的线索加上去:
来源:家里和实验室没有开封的有机磷试剂,衬衫袖口检出甲苯和二甲苯。
途径:茶水里有机磷浓度极低,不可能是致死途径。
剂量:四个月前胆碱酯酶2100,不足以致死。
色素沉着:指尖对称分布,提示长期局部接触。
茶水有机磷:浓度0.5ppm,不足以致死。
衣服袖口:检出甲苯、二甲苯。
他忽然问了一个扎西完全没想到的问题:“扎西,你知道甲苯和二甲苯是干什么用的吗?”
扎西想了想:“有机溶剂,用来溶解……某些物质?”
杨平点点头:“对,甲苯和二甲苯是常用的有机溶剂,特别是在化学实验室里,用来溶解那些不溶于水的化合物,如果一个化合物不溶于水,你想让它通过皮肤吸收,怎么办?”
扎西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用有机溶剂溶解它,制成溶液?”
杨平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对,有机磷化合物,很多是脂溶性的,不溶于水,但溶于甲苯、二甲苯这样的有机溶剂,如果你把有机磷溶解在甲苯里,涂在皮肤上,会怎么样?”
扎西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有机溶剂会破坏皮肤的屏障功能,带着有机磷一起渗透进去。这样,即使有机磷本身的皮肤吸收率不高,有了有机溶剂的帮助,吸收率会大大提高。”
杨平点点头:“对,而且,有机溶剂本身也有毒性。甲苯和二甲苯可以引起神经系统抑制、心律失常、呼吸抑制。如果一个人同时接触了有机磷和有机溶剂,毒性可能是协同增强的。”
扎西的心跳加速了。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有人把有机磷溶解在有机溶剂里,制成了一种溶液。然后,通过某种方式,让周教授长期接触这种溶液。接触的部位,就是他的指尖。因为指尖的皮肤较薄,血管丰富,吸收率高。长期接触,导致慢性中毒,色素沉着,胆碱酯酶持续下降。然后在某个时间点,一次较大剂量的接触,导致了急性中毒和死亡。
而这个“某种方式”,可能就是那些书。
扎西脱口而出:“那些书!”
杨平没有说话。
扎西越说越快:“那些书保存得太好了,不是用来翻阅的,如果有人在书页上涂了什么东西,让他每次翻书的时候,指尖都会接触到……”
杨平打断他:“你有证据吗?”
扎西愣住了。
杨平说:“你说的这个推测,逻辑上成立。但没有证据,没有书页上残留物的检测结果,没有死者的指纹中检出有机磷的报告,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扎西面对手机沉默一会,他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
杨平语气温和地说:“你的思路是对的,但破案和看病一样,不能急,你要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要有证据。现在,我们缺少的关键证据是什么?”
扎西想了想,说:“书页上的残留物,如果那些书真的被处理过,书页上应该还有残留。”
杨平点点头:“对,还有,死者的指纹,如果他长期用指尖接触被污染的书页,他的指纹里应该能检出有机磷或有机溶剂的残留。”
他拿起电话,拨了袁博士的号码:“袁博士,打扰你了,我们有一些想法和你沟通,死者书房里所有的书,特别是他经常翻的那些,不知道每一本有没有做表面残留物检测。重点是有机磷和甲苯、二甲苯。死者的指纹内有没有做化学残留分析。”
袁博士很惊讶:“没有,我们没有考虑到这些,不过我们现在可以补充这些检测。”
挂了电话,杨平告诉扎西:“现在,我们等结果。”
晚上,扎西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书。他想像着周教授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书,指尖在书页上划过。一次,两次,三次。一天,两天,三天。半年,一百八十天。每一次接触,都有一点点有机磷溶液渗入他的指尖皮肤,进入血液,慢慢侵蚀他的神经系统、线粒体、细胞。
这是一场慢性的、无声的谋杀。凶手不需要接近他,不需要在他的食物里下毒,不需要在他的房间里安装任何装置。只需要几本书,几瓶试剂,和足够的耐心,对毒理知有极深的了解。
而这个凶手,一定非常了解周教授的习惯。知道他会翻哪些书,知道他多久翻一次,知道他不会戴手套看书。凶手甚至可能知道周教授的体检时间,知道他的胆碱酯酶在持续下降,知道他在慢慢走向死亡。
这个凶手,很可能就是周教授身边的人。
扎西打了个寒战。
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他想起杨平的命令,关了灯,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那些书在他脑海里翻动,一页一页,发出沙沙的声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