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2章 好消息

    Cell封面文章发表后的日子,世界变得很吵。

    杨平的电话每天都被来自全球各地的邮件、短信和电话轰炸。有记者要采访,有期刊要约稿,有大学要请他去做报告,有基金会要给他捐款,有病人要来找他看病,有公司要和他谈合作。唐顺每天花两个小时替他筛选这些信息,把真正重要的挑出来,把不重要的过滤掉,把那些明显是骗子或者疯子的直接拉黑。

    但杨平本人,却比任何时候都安静,他习惯了这样,那一次发表重量级论文不是这种状态。

    Richardson亲自打电话来邀请他去学会年会做主旨报告,他婉拒了。

    “Richardson教授,感谢您的邀请,但我目前没有出国的计划。”

    “为什么?您的论文是今年整个领域最重要的突破,您应该来。”

    “我不喜欢出国,”杨平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我不喜欢吃香菜”一样自然,“时差倒不过来,吃不好睡不好,工作效率低。而且,我每天都回家,不加班,不熬夜,不出差,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

    Richardson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加班?不出差?杨教授,您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开玩笑,我每天会下班回家陪家人吃晚饭,陪孩子玩,孩子睡了之后看一小时文献,然后睡觉,周末尽量不工作,这是我的原则。”

    Richardson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几乎没在家里吃过几顿晚饭,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开会,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实验室,他的孩子学会走路的时候他不在,孩子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他不在,孩子高中毕业典礼的时候他也不在,他在东京开一个学术会议。

    “杨教授,您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很简单,”杨平说,“把工作留在工作时间做完,做不完的,说明工作量太大了,应该减量,而不是加班。”

    Richardson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种苦涩的、带着遗憾的笑。

    “杨教授,您让我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白活了。”

    “不会,您只是走了不同的路。我有我的路,您有您的路。但我不觉得把时间都给了工作是一条好路。所以我选了另一条。”

    Richardson没有再劝,他说了一句“祝贺您”,然后挂了电话。

    只是他不明白,杨教授不加班,这么悠闲,为什么他接连推出这么多新理论,实在想不明白。

    杨平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整理好,放进抽屉里,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唐顺,唐顺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正准备敲门。

    “教授,这里有几份需要您签字的……”

    “明天,”杨平说。

    唐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手表,五点三十三分。他又看了看杨平,杨平已经穿好了外套,脚步轻快,完全没有那种加班到深夜的科研人员该有的疲惫。

    “不急吧?”

    “不急!”

    “那就明天。”

    杨平头也不回地离开。

    唐顺站在原地,手里那摞文件不知道该递出去还是该收回来。他看着杨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把那摞文件抱回自己的办公室,锁进了抽屉。

    弗里茨从动物房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唐主任,教授走了?”

    “走了,五点半,准时走了。”

    弗里茨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情。

    “M7今天跑完了最后一批数据,状态很好。我把今天的记录发您邮箱了,我也该走了。今天超市打折,我要去买点东西。”

    唐顺看着弗里茨的背影,又看了看走廊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便签条,想起了杨平说过的一句话:“科学不是靠拼命加班做出来的,是靠脑子想出来的,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待在实验室里也是浪费时间。”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关了灯,锁了门,走出了研究所。

    杨平到家的时候,小苏正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翻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混合着蒜蓉和酱油的香气。

    小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堆积木。他看到杨平推门进来,立刻扔掉手里的积木,踩着那双蓝色的小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杨平的腿。

    “爸爸!爸爸回来了!”

    杨平蹲下来,一把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小树的脸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味,像是刚从梦里醒来不久。

    “今天乖不乖?”

    “乖!”小树大声说,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妈妈说的。”

    杨平笑起来,他抱着小树走进厨房,站在门口。小苏正在炒菜,头都没回,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洗手吃饭。”

    “好!”

    杨平把小树放下来,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小苏先给小树盛了一碗汤,然后用勺子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切成小块,放在小树面前的小碗里。小树自己抓着吃,吃得满嘴是油,时不时抬起头冲杨平笑一下,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像一排刚冒出头的白色小蘑菇。

    “陈建国去了旧金山,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小苏一边给小树擦嘴一边问。

    “是啊,毕竟是颠覆性的创新。”

    “一个瘫痪了十二年的病人,站着走上台,比任何专家都有说服力。”

    “那是!”

    杨平点了点头。

    晚饭后,杨平带小树去小区楼下散步。

    南都的四月,晚风带着花香,不冷不热,刚刚好。小区里的玉兰花已经谢了,但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一朵一朵地点缀在绿色的灌木丛中。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旁边围着一圈观战的邻居,时不时发出一声“将!”或者“好棋!”。

    小树踩着他的小三轮车在前面骑,杨平在后面慢慢跟着。小三轮车是红色的,车把上挂着一个小铃铛,小树骑几步就按一下铃铛,“叮铃铃”的声音在傍晚的小区里回荡,清脆得像童年的回声。

    “爸爸,看!花!”

    小树停下车,指着路边的一丛月季。杨平蹲下来,摘了一朵粉色的,把花茎上的刺掰掉,递给小树。小树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皱了皱鼻子。

    “不好闻!”

    杨平笑了:“花不是用来闻的,是用来看的,你看它多漂亮。”

    小树把那朵花插在小三轮车的车筐里,然后继续骑。

    杨平跟在他后面,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想着那些还在实验室里忙碌的人。韦伯在海德堡,曼因斯坦在旧金山,唐顺可能在办公室加班。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他的节奏,就是在这里,在傍晚的小区里,跟着一个两岁的男孩,骑着一辆红色的小三轮车。

    这就是他想要的。

    回到家,小苏已经给小树放好了洗澡水。小树自己脱了袜子,脱了裤子,光着屁股跑进浴室,“扑通”一声跳进澡盆里,水花溅了一地。

    小苏用浴巾把他裹起来,抱到婴儿床上。小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撮黑色的水草。他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发直,上眼皮和下眼皮在打架,但他还撑着,不肯睡。

    “爸爸,讲故事。”

    杨平坐在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已经翻烂了的《西游记》,小树最喜欢听西游记的故事。

    “今天讲哪一集?”

    “猴子!讲猴子!”

    杨平翻到孙悟空大闹天宫的那一章,开始读。

    “话说齐天大圣孙悟空,被太白金星请上天去,封了个弼马温……”

    小树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把小扇子一样的阴影,呼吸变得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像一朵在微风中开合的喇叭花。

    杨平读完那一章,合上书,坐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儿子的睡脸。小树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也许是有筋斗云,也许是金箍棒,也许是一只从笼子里跑出来的猴子,在走廊里奔跑,尾巴高高翘起。

    他轻轻带上门,走出来。

    小苏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杯子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她最近喝水的次数变多了,以前她不这样。

    “小苏,”杨平在她旁边坐下,“你最近喝水特别多。”

    小苏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杨平,然后伸出手,拿过杨平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摸摸。”

    杨平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掌下面是那件宽松的居家服,居家服下面是温热的皮肤,皮肤下面是,他什么都还没摸到,才多久,怎么可能摸得到。但他知道小苏在说什么,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掌,到手腕,到整个手臂。

    “老二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快两个月了,上周去医院做了检查,B超单子在抽屉里,你要看吗?”

    杨平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放在小苏的肚子上,没有拿开。他的眼眶发红,但没有流泪。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但此刻,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心房。

    “你怎么了?”小苏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眼睛。

    “高兴!”

    小苏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得意,像一个孩子偷偷藏了一颗糖,等到对方最不经意的时候拿出来,看着对方惊喜的表情,心里在说“我赢了”。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

    “说一个!”

    杨平想了想。“女孩,像你。”

    小苏愣了一下,然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杨平靠进沙发里,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感受着肚子里那个还没面世就已经让他心跳加速的小生命。

    他想,这才是我要的。

    不是Cell的封面,不是全世界的掌声,不是两千人的起立鼓掌。是这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女人,是那个躺在他旁边睡觉的孩子,是这个还没有面世就已经在跳动的心脏。是每天晚饭的餐桌,是傍晚小区的散步,是睡前故事的朗读声,是周末不用工作的自由。

    这些东西,每一个都很小,小到在全世界看来微不足道。但它们加在一起,就是他的人生。

    夜深了。

    小树早已沉入梦乡,婴儿房里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像一只小小的钟摆在黑暗中摆动。小苏靠在杨平肩膀上,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她的手还搭在自己的肚子上,像是在确认什么。杨平没有动,他怕一动就会惊醒她。

    客厅的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洒在沙发上,小苏的侧脸在这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皮肤不像以前做护士时那样白了,带孩子晒黑了一些,但气色很好,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红晕。

    杨平想起她第一次告诉他自己怀孕时的情景,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他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小苏把一杯豆浆放在他面前,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可能有了。”

    “可能?”

    “试纸测的,两条杠。”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心情。有惊喜,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

    小苏在他肩膀上动了动,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也许是小树学会了骑三轮车,也许是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或许是其他的事情。

    杨平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这个家的声音。

    他不想出去,他就在这里。

    杨平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小苏的肩膀,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现在,他只想在这个春天的尾巴上,在这个安静的、温暖的、充满呼吸声的家里,好好地睡一觉。

    窗外,南都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交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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