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陌动秋烟,千区列土廛。物情占贵贱,人语杂幽燕~~”
铁岭的春节是喧闹的,贩夫走卒,市集欢闹,有着乡间村庄所没有的烟火气。营兵们在边关卖命,其中精锐的成为家丁,效忠在各级主将麾下,大多追随主将住在军城周围。这些营兵家丁们既拥有足够的社会地位,也有着白花花的饷银,能难得的拿到足饷甚至双饷。他们的家庭与宗族,也因此成为辽东镇中具有消费力的中坚阶层,带来了城中市井的繁华。
可等到春节过去,短暂无忧的节庆安眠,就在悠长肃杀的军号中苏醒。成哨的边军骑兵带着赶着骡车驴车的丁壮,押运着军需的粮草器械,还有辽阳运来的赏赐布帛,逶迤驶出铁岭城外。灰蒙蒙的辽东大地就此展开。浅褐色的粟田与黄褐色的山丘交融着,沿着官道延伸到天际。寒风吹过,收割后的粟茬长约一尺,在风中沙沙作响。展目望去,隐约有人影在田间悄悄捡拾,去获取冬季救命的燃料。更远处,有苍凉的农歌遥遥传来,辨不清来历,就像是山岭中的风。
“一亩官田七斗收,先将六斗送皇州,止留一斗完婚嫁,愁得人来白了头~~”
赵排头停下了脚步,驻足倾听,视线停留在粟田的深处。在这个时代,辽东镇乃至于九边各镇的主要作物,都是小米粟。粟田对水热与人力的要求远比小麦要低,耐旱耐贫瘠,适合水利设施极其薄弱、降水不足的北方边境。同时,粟成熟的时间比小麦要短上一两月,四五月种下粟后,九月就能收割,能最大程度避开游牧诸部的袭扰高峰。然而,这许多的生存优势,必然需要付出代价,那就是粟田的产量比麦田少许多。在此时的北直隶和山西,普通粟田的产量大约是每亩七斗,约莫一百斤不到。而在气候更冷的辽东镇,粟田的产量还要大打折扣,降到每亩七八十斤,甚至六十斤出头。当然,即使是这样的亩产,比起外东北那一亩十几二十斤的稗子,也好上了不知道多少,足以让饥饿的关外各部垂涎欲滴、如饿狗般逡巡渴望了。
“苦哇!种地苦哇!一亩田留下一斗两斗,好不容易攒下些存粮,官府的徭役就到了。而这寒冷地儿种不了棉花,养不了蚕,乡民手里根本就没铜板,什么都没钱买。想有点应急的现钱,就只能去打鱼打猎,弄点皮子换。种地真是没出路的.”
“赵老儿,你在念叨些什么?!”
“啊!军爷,小老儿在说在说这次的徭役好哇!官府开恩,老爷心善。吃了好几天饱饭,大伙儿拉车都有力气!”
“官府开恩,老爷心善,拉车有力气?哈哈!真是会说说的不错!”
李丰田哈哈大笑,伸出握刀的手,拍了拍赵排头的老脸。然后,他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收,扬起马鞭,在赵老汉耳边耍了个响亮的鞭花,直震得这老儿浑身一抖,才冷声喝道。
“好生赶车!别生什么歪八的念头!仔细你的头!”
“这车上可都是运往开原的军需粮草,还有朝廷颁下的朝贡赏赐!让你手下的船丁都小心些!”
“是!军爷”
“另外.这两天晚上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给我闭嘴!弟兄们出一趟差,运这么多货,总得拿点抽头。你行过船,肯定知道,这是老爷们默许的规矩,一路上都是这样等到了开原,闭紧你们的嘴!”
“是是!军爷,小的们一定不乱说!”
“嗯!继续上路!”
“是!是!”
“驾!驾!”
李丰田策马而去,奔向另一位领兵的队头,然后两人凑在一起,也不知低声在谈些什么。直到他走的远了,躬腰的赵排头才直起身来,赶着满载的驴车,望向青黑的北方天际。
“哎!先去开原,再去边墙,最后出关.正月出关啊!~”
一声叹息,赵排头收回了目光,看向行军的队伍。在他前面,是半哨的边军精骑,大半牵马步行,少数骑马警戒。在他后面,是两三百征发的徭役丁壮,其中也包括一百并入队伍的船丁。既然是征发徭役,自然不可能让徭丁们空着手闲着。几乎所有的丁壮都被安排了繁重的劳役,肩扛手挑、驴骡马拉,把一袋袋、一包包的货物,沿官道运往北方。
这些货物中最多的,就是一袋袋的粟米,从各地军屯村落征集而来,维系着辽镇边关的数万边军。在粟米之外,体积最大、最占空间的,则是一包包的布帛。这些布帛不远千里从关内运输而来,是朝廷对辽镇的输血,为边关提供保暖御寒的衣鞋被褥。同样,这种北境的硬通货也能充当军士的军饷、边关贸易的货品,还有朝廷对朝贡各部的赏赐。除了粟米和布帛外,最紧要的就是那些马车上密封的沉重木箱,里面不仅装着辽南各处铁所打造的兵器甲胄,甚至还有从辽阳武库直接拨来的劲弩。也不知这种精锐的器械,是要拨给哪处关卫。
再往后,压着队伍末尾的,就又是半哨精骑。这些精骑手按马刀,背负弓箭,都是杀人如麻的老兵。他们的目光很是犀利,不时逡巡在徭役的丁壮身上,关注着车上的货物,尤其是值钱的布帛。与这些布帛相比,徭丁们的性命明显不值一提。尤其是赏赐朝贡诸部的丝绸,每一件市场上都能卖出二两银子,朝廷记账更是十两银子,是万万不能有失的!他们六十个兄弟才敢拿上那么两件,约好卖给开原参将小舅子开的善仁商行。要是有徭丁敢偷拿或者损毁,定斩不饶!
“李屯堡到了!查验军资,喂饱马骡,歇一夜!”
“定远堡到了!查验,喂马,歇一夜!”
“.”
“开原到了!!准备验货,交付军资!!”
输送的徭丁跋涉数日,终于抵达了繁盛的开原城下。而开原城中,祖瓦罗穿着士人的长衫,高坐在酒肆的二楼。他一边吃着特色的八中碗席,一边观察着衣衫褴褛、驴骡嘶叫的入城队伍,目光从李丰田和赵排头身上一扫而过。除了前后精锐的“骑马美洲虎战士”外,中间明显是被征召的村庄民兵。只是与墨西哥高原不同,这里即使是运输的民兵,也有大量四足骑兽拉着的车,能运输的货物明显比高原翻倍的多了许多。
“阿力!这些,是官府征发的民兵?他们在运粮食吗?给边关武士们的粮食?”
“哈哈!祖祭司,只是运粮食,可不需要这么多的精骑看着。我猜,他们运来的,一定还有朝廷赐下的朝贡赏赐!还有干爹许给咱们的兵甲!”
“啊!这么多赏赐?那些都是布帛?足足有几十车”
“不多!小酋长赐十几匹布,大酋长赐几十匹布,甚至百匹布.这次可是有好几十个酋长呢!这些赏赐可不算多!大皇帝可是富甲四方,威加海内,慷慨泽被天下的!”
阿力笑着摇头,发自内心的感恩着大皇帝。然后,他神情一动,似笑非笑的问道。
“祖祭司,朝廷的赏赐到了,很快就会发下来!我们启程的日子,也快到啦!这辽东镇的富贵温柔乡,出关可就再也寻不到了。你可舍得?”
“主神庇佑!我只愿为了主神和陛下,竭尽全力!这富贵温柔的日子,可不能让我的灵魂,在死后升天封圣.”
祖瓦罗声音很低,脸上的神情却很坚定。随后,他转了话题,沉吟道。
“布匹财货、兵甲弩弓.其实都算不得什么。真正重要的,是干爹许我们的工匠,也不知现在何处?”
“工匠.我也不知道。不过,干爹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有!对朝廷的大监们来说,再有本事的匠户,那也都是脚下的草,要多少有多少,比兵甲还容易”
阿力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笃定。接着,他举起一杯高粱酒,笑着道。
“来来来!喝酒喝酒!干了这杯,还有三杯!”
“今晚不醉不归!~”
醇厚的酒香,从酒楼上飘下,让骑马跨刀的李丰田,还有牵车前行的赵排头,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两人的目光同时望去,看向酒楼上对坐饮酒的“士人”。李丰田轻哼了一声,摸了摸刀柄,呸了一口,移开了目光。赵排头却迟迟移不开目光,羡慕的望了许久,才默默的继续向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