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
“还有,赵磊自愿跟你去。他是我们船上最好的快艇驾驶员。“老陈指了指身后那两个人,“老吴和小陈也自愿去。老吴是水手长,海上经验最丰富。小陈是轮机实习生,力气大。“
秦渊看了看那三个人。
赵磊的表情紧绷着但目光坚定。老吴——那个矮壮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揪着自己的衣摆,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着。小陈最年轻,棒球帽下面的脸有些发白,但嘴唇抿得死紧,没有退缩的意思。
“你们确定?“秦渊问。
“确定。“赵磊替三个人回答。
“好。出发。“
碧海之星号在海面上减了速。右舷的吊臂在几个船员的操作下把一条封闭式快艇从甲板上吊起来,越过护栏,缓缓放入了黑漆漆的海面。
快艇落水的瞬间溅起了一圈白色的浪花,在邮轮舷灯的照射下闪了一下就碎了。快艇的船身被浪涌托起来又落下去,在水面上上下颠簸着稳定了姿态。
秦渊第一个顺着舷梯爬下去跳上了快艇。赵磊紧跟其后,然后是老吴和小陈。
“渔船的方位?“秦渊问赵磊。
“西南方向,方位大概二百一十度,距离十一到十二海里。按快艇的速度全速开过去大概二十来分钟。“
“走。“
赵磊拧动了点火钥匙。发动机在短暂的几声咳嗽之后轰然启动,尾部的喷水推进口喷出了一道白色的水柱。快艇的船头猛地抬起来一个角度,然后重重地拍回水面上,溅起的水花瞬间打湿了所有人的前襟。
碧海之星号的灯火在身后迅速缩小。
快艇以将近三十节的速度劈开海面全速前进。凌晨四点多的海面几乎是全黑的,只有天顶的星星提供了极其微弱的光线。快艇的前探灯射出一道惨白色的光柱,在黑色的海面上切出一个大约五十米长的亮区——亮区之外就是完完全全的黑暗。
风在三十节的船速下变成了一堵冰冷的墙,迎面砸在脸上的时候皮肤被压得生疼。海水的飞沫跟空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咸涩的水雾,每呼吸一口都能感觉到舌根上有盐粒的味道。
快艇在浪涌中频繁地起伏——先是被浪头抬到峰顶,然后失去支撑一头扎进浪谷,船底拍击水面时发出一声巨大的砰响,冲击力从脚底直传到牙齿根。
秦渊一手抓着舱壁上的扶手,一手把帆布包裹夹在腋下护住摄像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在快艇前探灯照射范围的极限处,偶尔能看到波峰上反射的一星半点白光,其余全是无差别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老吴!“秦渊扭头喊了一声,声音必须拧到最大才能盖过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嗯?“
“你带望远镜了吗?“
老吴从工装裤的侧兜里掏出一只小型的双筒望远镜递了过来。秦渊接过来举到眼前,镜头里全是跳动的黑色海面——快艇在高速行驶中的震动让望远镜的视野抖得像个筛子,什么都看不清。
他放下望远镜,把它挂在了脖子上。
“赵磊,还有多远?“
赵磊看了一眼快艇仪表盘上的GPS距离读数。“大概六海里!再有十分钟!“
“渔船那边有没有最新消息?“
赵磊拿起固定在仪表盘旁边的VHF对讲机,调到了之前跟渔船通话的频率。
“闽远渔7012,闽远渔7012,碧海之星快艇呼叫,请回复!“
对讲机里刺啦刺啦的电磁噪音响了几秒钟,然后一个明显慌张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挤了出来。
“碧海之星——碧海之星是吗?!我们是7012!他们……他们现在在顶我们的船!用船头顶!我们的船在往一边倾——水进得更厉害了——“
声音里夹杂着模糊的背景噪音——发动机的嘶吼、金属碰撞的刺耳尖叫、还有好几个人同时在喊着什么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7012,你们目前确切位置报一下!“赵磊喊道。
对方断断续续地报了一组坐标。赵磊在GPS上核对了一下——跟他们目前的航向吻合,距离大约四海里半。
“秦先生——“赵磊转过头来看着秦渊,“四海里了。你打算到了之后怎么做?“
秦渊沉默了两秒。
快艇的引擎在夜空中嘶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海面上狂奔。风声、浪声、引擎声三重噪音把一切安静的思绪都切割成了碎片。
“先判断局势,“秦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像是从所有噪音的间隙里精确地穿了出来,“他们的船比渔船大但不可能太大——渔场上的渔船吨位一般不超过两三百吨。三条船围两条船,意图是驱赶不是消灭。他们不敢真的撞沉华国渔船,那会变成国际事件。所以他们的底线是把渔船赶走但不造成人员死亡。“
“那我们——“
“我们只有一条快艇四个人,硬碰硬不现实。但我们的优势是他们不知道我们要来。“
老吴在后座上听到了这段话,粗糙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默默地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了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前臂。
小陈在最后面坐着,棒球帽被风吹得翘起了前檐,他一只手按着帽子一只手抓着扶手,嘴唇依然抿得死紧,但脸上的惨白色已经褪了不少——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肾上腺素起了作用。
两分钟后,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光。
不是一盏灯,而是一团混乱的、晃动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的光——白色的探照灯光柱在海面上疯狂地扫来扫去,绿色和红色的舷灯在浪涌中忽隐忽现,还有两三道更亮的、带着明显指向性的光束在水面上切割出棱角分明的光区。
混乱的灯光背后是更混乱的声音——远处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发动机的嘶吼声、以及隐隐约约的人声喊叫,所有声音都被距离和海风揉碎了又拼到了一起,变成了一团含混不清的噪声团。
秦渊举起望远镜。
快艇的速度已经降到了十来节,颠簸减弱了不少,望远镜里的画面终于稳定了一些。
他看到了。
五条船挤在一片大约两百米见方的海面上。
两条华国渔船——典型的钢壳拖网渔船,船身刷着蓝白两色的涂装,舷号用红色油漆写得很大。其中一条明显在吃水线以上出现了侧倾,船体朝左歪了大约十几度,甲板上的渔具和网箱东倒西歪地堆在低处那一侧。另一条稍好一些,但船舷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擦撞痕迹,蓝色油漆被剐掉了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底漆和银白色的钢板。
三条马加廖渔船围在两条华国渔船的外围,像三头狼围着两只羊。它们确实比华国渔船大一号——吨位估计在三百吨上下,船身涂着深绿色的涂装,船头涂着一行秦渊看不懂的外文字母和编号。其中一条船的船头正顶着那条侧倾的华国渔船的船腰位置,两船之间的钢板在挤压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还有一条马加廖船的甲板上,两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正操控着一台架设在船头的高压水炮。水炮喷出的水柱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砸在另一条华国渔船的驾驶舱上,水雾四散飞溅。
“赵磊,关掉前探灯。“秦渊放下望远镜。
赵磊按了一下开关,前探灯灭了。快艇瞬间被黑暗吞没。
“现在调整航向,从他们的左后方接近——那个方向逆风,引擎声传过去之前我们就够近了。“
“左后方……方位大概三百二十度?“
“差不多。速度降到八节,等我说加速的时候全速冲。“
“明白。“
快艇在黑暗中悄悄地改变了航向,像一条在深水中潜行的鱼,朝着那团混乱的灯光和噪音的方向无声地切了过去。
秦渊从帆布包裹里取出了摄像机,打开录制键。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老吴。“
“嗯。“
“船上有没有什么能发出大声响的东西?“
老吴想了想。“工具箱里有一只信号弹发射器,是救生艇上标配的。“
“拿出来。有几发信号弹?“
“三发。“
“够了。等我说放的时候朝天上打一发。“
“行。“
快艇在黑暗中继续靠近。
一百米。
混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了。金属碰撞的闷响、水炮击中钢板时发出的砰砰声、华国渔船上渔民的喊叫声——“他妈的别撞了!““船要翻了!““打无线电打无线电叫人啊!“——以及马加廖船上的人用外语喊出的指令和呵斥声。
五十米。
秦渊已经不需要望远镜了。
五条船的轮廓在各自的灯光照射下清晰可见。那条正在被船头顶着的华国渔船侧倾角度又加大了几度,甲板上已经有海水开始从低侧的舷墙缺口处灌入。几个穿着橙色救生衣的渔民正在甲板上手忙脚乱地往高处搬东西,有人在大声咒骂,有人在对着对讲机嘶吼。
三十米。
秦渊能看清马加廖船员的面部了。船头操控水炮的那两个人穿着墨绿色的制服,头上戴着同色的棒球帽。水炮的操控手柄被他们压到了最低角度,水柱从十来米的距离上直接砸向华国渔船驾驶舱那面已经碎裂的玻璃窗。
驾驶舱里的渔民被高压水柱逼得缩在角落,根本无法正常操控渔船。
“够了。“秦渊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那种冷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这种冷是一种更深层的、被训练和经验打磨出来的东西,像一块在冰水里淬过的钢,表面没有温度,但内部的硬度足以切割一切。
“赵磊,全速。直接朝水炮那条船冲过去,从它左舷擦过去——最近距离控制在五米以内。“
“五米?!“
“信我。他们看到一条快艇从黑暗里高速冲出来会本能地往右打舵躲避——他们一躲,水炮就偏了,顶着我们渔船的那条也会因为前方空间变化而被迫松开。老吴,冲过去的同时朝天上放信号弹。“
老吴已经把信号弹发射器握在了手里。
“小陈,你举着摄像机拍。什么都拍,把对方的船号、国旗、水炮、碰撞痕迹全拍下来。这是证据。“
小陈接过了摄像机,手有一点点抖,但很快稳住了。
“赵磊。“
“准备好了。“
“冲。“
赵磊把油门推到了底。
快艇的引擎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一种堪称野蛮的咆哮——从低沉的嗡嗡一下子跳到了高频的尖啸,尾部的喷水口射出一道比之前粗了一倍的水柱,快艇的船头近乎弹射般地抬起来,像一头被松开了缰绳的猎犬朝着猎物冲了出去。
从三十米到五米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马加廖水炮船上的人在快艇从黑暗中暴冲出来的那一瞬间反应过来了——有人大声喊了一句外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恐。水炮操控手下意识地松开了操控手柄,水柱从华国渔船的驾驶舱上偏移开来射向了空中,在探照灯的光线里变成了一道弯曲的银色弧线。
老吴同时扣下了信号弹发射器的扳机。
一枚红色信号弹拖着一条明亮刺目的火尾从快艇上射向了夜空。
信号弹在大约一百五十米的高度炸开了——一团炽烈的红光在黑色的天幕上骤然绽放,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巨大红眼,把方圆数百米的海面全部笼罩在了一层诡异的血红色光芒之中。
所有的船、所有的人、所有的浪花和水雾都被这团红光染上了同一种颜色。
那条马加廖水炮船果然如秦渊预判的那样本能地朝右打了舵——快艇从极近距离高速擦过它左舷的视觉冲击加上信号弹的声光效果,让驾驶台上的人做出了最下意识的规避反应。
它一动,水炮完全偏离了目标。
与此同时正在用船头顶着华国渔船的那条马加廖船也出现了动摇——水炮船的突然转向改变了几条船之间的相对位置关系,而那枚信号弹带来的红色光芒和巨大声响更是让整个对峙局面在一瞬间产生了变量。
顶着渔船的那条船的驾驶台上有人在用对讲机急促地说着什么——语速极快的外语,声调高亢,带着明显的质问和困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