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里,叶更一的投影呈现出了不稳定的晃动。
神经的负荷又加重了。
原因在于,眼前的这一切并非真正的‘回溯回放’。
传统意义上的回忆,其实就是大脑在调取碎片画面、声音、体感,并将之强行拼凑成连贯场景。
为了逻辑自洽,为了贴合当下的认知,人脑会在下意识里做一件事,也就是把亲身经历的‘场域视角’,篡改为‘观察者视角’。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心理学现象。
简单的说,那就是不管是谁,在回忆自身曾经经历过的事情时,大脑往往会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在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之间增加一层方便读取的记忆滤镜。
所以每次回忆时,为了逻辑自洽地符合当下的认知,大脑会自动脑补出一些细节,将回忆进行重新构建。
也就是,你会在自己的回忆中,以一个根本没有过的视角来‘观察’自己。
叶更一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
他可以用技术手段来压制若狭留美,让对方以做梦的形式提取记忆,但换成自己这边,因为意识一直处于清醒的状态,想要维持画面不崩、逻辑不乱就要额外消耗大量的精神。
更麻烦的是。
这种一边要压住若狭留美的记忆抵触,一边因为回忆节点,还要旁观‘过去的自己’的双重消耗,已经将他逼至了临界点。
再这样继续下去,不是回忆先崩,就是他先崩。
嗯……必须马上做出选择了。
摆在眼前的路现在有两条。
第一,终止本次的记忆探索。
切断与若狭留美梦境的连接,返回现实恢复精力,把解析推迟到下一次。
这样做无疑是很稳妥的,但缺点也很明显。
那就是下一次开始时,为了不让若狭留美的潜意识从中作梗,依旧需要从她记忆最深刻的‘酒店’场景开始。
今天好不容易才推进到的节点会直接作废。
如果他们两个都是机器,那也没什么,但两人都是肉体凡胎,精神与体力都有极限,再加上若狭留美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不稳定,反复从头开始的话,等于是在同一场梦境中,让若狭留美‘无数次’的经历阿曼达·休斯的死亡。
这在潜意识里是一种很重的精神负担。
叶更一也无法保证是不是每一次都能让若狭留美成功脱离循环,而每一次的失败,都会不断消耗彼此的状态。
第二,将观察者视角临时切回场域视角。
暂时放弃上帝视角,放弃旁观,放弃‘艾斯’对若狭留美的引导,除了在精神层面继续对若狭留美的意识进行压制外,直接把意识沉回这具六岁的身体里,重新成为亲历者。
这么做的好处立竿见影,首先就是大脑不需要再进行双线程运转。
自己就是当年的自己,自己正在做当年的事。
这样一来,精神消耗也会骤减。
可缺点同样明显。
虽然切回场域视角后,他依旧可以再次转换回上帝视角去观察那边,但没有了‘艾斯’的存在,他就没办法在若狭留美出现‘状况’的时候,及时现身进行调整,也无法实时掌握另一边发生过的事,只能凭借判断选择切入时机。
思考间,周围的光影开始出现细碎的噪点。
梦境的稳定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终止意味着前功尽弃,更意味着让若狭留美再次坠入酒店的循环,反复咀嚼那场死亡。
无论从效率还是精神的稳定考量,这都不是最优解。
不管了,先选第二条路,大不了找机会在细节上进行一些调整……叶更一不再迟疑,大步朝着电脑前的小更一‘撞’去。
黑白与色彩相融。
下一刻,叶更一的投影出现了扭曲。
所有额外的精神负担、全部回收、压缩,沉入了意识底层。
除了依旧可以感受到若狭留美的位置外,他暂时失去了研究室内的画面。
压力骤减间。
手肘处传来了触碰桌面的微凉感。
叶更一轻‘哦’了声……居然有了实体的感觉。
他再次看向屏幕。
窗口里已经调出了那款监控软件的后台代码。
想起来了……
原主之所以在那个时候去找上课的导师吐槽,除了对课堂上出现一个奇怪的大叔感到意外,更主要的是因为在‘特殊区’内被设备影响了记忆,导致回想不起来那时候和黑衣人撞在一起的白大褂研究员是不是他。
嗯……
想想也对,就算没有互换U盘,一个已经对研究所和所谓的培训感到失望的孩子,以为可以很快离开这里的他,突然在基础课堂上看到了一个年近40岁的大叔,会感到‘恐惧’想要探究根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过……
年少的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以为这座研究所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笼子,以为已经找到了笼子的缝隙,却不知道笼子的缝隙,其实也是笼子的一部分。
到底还是被骗了啊……
叶更一摇头感慨着,‘咔哒、咔哒’地在监控软件的后门里嵌入了几段代码,并将之隐藏起来。
朗姆和巴塞洛太过精明和自信,以至于调查团的乱入,让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威胁来源于外部,却做梦都没有想到,一个6岁的孩子可以将监控软件,改造成一个不会触发基站,只在内部运作的聊天室。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叶更一按部就班地对实验室展开攻击。
宫野厚司和宫野爱莲娜也如同记忆中那般,并没有将这件事进行上报。
双方就这样维持着这种默契,将这场攻防战变成了一场每日的必修课。
……
凌晨,警视厅,验尸中心的走廊。
安室透虽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但思绪还停留在朗姆的那条消息上。
「把日下部诚的尸体带出来。」
“他有约你见面吗?”黑田兵卫的声音从消防通道的阴影里响起。
“没有。”安室透摇了摇头。
“所以……”
黑田兵卫沉吟片刻,“你只是在汇报的时候试探性地提了一下日下部诚的案子还没完全了结,朗姆就直接让你来偷尸体?”
“不,不是直接,中间大概间隔3个小时。”
安室透纠正道,“让我来偷尸体的命令,是十几分钟前下达的。”
“3个小时。”
黑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节点,推测道:“他在……犹豫?”
“我也觉得很奇怪。”
安室透说道,“朗姆的决策风格从来都不是犹豫型的。”
“所以你在怀疑什么?”黑田兵卫让他有话直说。
安室透不是很确定道:“有没有可能,想要日下部诚尸体的……另有其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陷入了沉默。
组织的结构一向神秘,朗姆作为二号人物,已经站在了绝大多数人永远无法触及的高度。
但如果连朗姆都需要请示或者协商……那对方得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组织的一号吗?
安室透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件事搁到一边,转而道出心中的疑惑:
“理事官,不管是谁想要这具尸体,问题的关键是……他们要一具被挖走器官的尸体做什么?”
闻言,黑田兵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日下部诚的尸检报告,他们两个人都看过。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死者体内的主要器官,全部被人‘摘’走了。
换句话说,现在的日下部诚,就是一具被‘掏空’了的尸体。
“如果是为了消除他参与器官交易的线索。”
安室透继续分析:
“那么就不应该去管日下部诚的尸体,只要时间一到,这具尸体就会被火化……”
黑田兵卫点头,表示同意。
“可现在……”
安室透沉吟道,“他们宁愿冒着被警视厅追查的风险把尸体偷走,也不愿意让他被火化,那就意味着……”
“组织不是为了销毁证据。”
黑田兵卫接话道,“而是想要留下证据。”
“呃……”
安室透欲言又止。
黑田兵卫说完,也陷入了沉默。
这个推理乍一听有些道理,但仔细一想却让整件事变得更加荒谬了。
如果日下部诚的尸体上留着某种警方无法解读的痕迹。
那这些痕迹也一定在尸检中被记录在案了,销毁尸体并不能抹去那些记录。
可听安室透接到的命令里,压根没有提到销毁记录……
就这么自信警方什么都没有发现吗?
“不管怎么说。”
黑田兵卫沉声道:“朗姆既然想要这具尸体,就说明他与器官买卖的团体间存在联系……降谷,这是一条死而复生的线索,把尸体带走吧,我会在半小时内发布尸体失窃的紧急通报,对所有进出东京的道路设置临时检查站。”
“半小时……”
安室透看了眼时间,凌晨零点十一分,“时间上有些赶,不过没问题!”
“注意安全。”
黑田兵卫掏出一把车钥匙,递了过去。
“车我已经准备好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安室透接过钥匙,快步朝着停尸房走去。
……
冷风透过车窗灌进领口。
安室透将车开离警视厅后,编辑了一封邮件发给了朗姆。
几秒钟后,一条消息传回。
「隅田川,明石町。」
隅田川,明石町是东京都中央区的一个地段,位于隅田川的东岸,靠近佃大桥。
那一带在深夜几乎没有人烟,最多也就是偶尔会有几条船经过。
难道是想要用船运走尸体?
安室透赶忙将这件事转告给了黑田兵卫,为了避免朗姆起疑,他也不敢怠慢,发动车子朝那边驶去。
……
明石町的路边,距离河岸大约五十米的地方。
安室透关掉车灯,坐在黑暗的车厢里,透过挡风玻璃观察着四周。
朦胧的月光洒在隅田川上,可以很直观地看到河面上没有船,岸边没有人。
还没来吗?或者隅田川只是一个幌子……朗姆会再次让自己把车开去其他地方?
正想着,一道人影由远及近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个人很高。
目测至少一米九,一件长款的黑色风衣让他的肩膀看起来尤为的宽阔,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不断摆动。
安室透想要观察对方的容貌,但却被一顶宽檐帽遮住了视线,只能勉强看到对方轮廓分明的下巴。
人影停在河岸边,面朝安室透停车的方向招了招手。
安室透深吸一口气,将车开了过去,停在距离那人约5米外的位置。
朦胧的月光终于照亮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欧洲人的脸。
高颧骨,深眼窝,鼻梁挺直。
年龄大约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一双绿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像是看过太多生死的麻木的平静。
“波本。”
他的声音很低沉,日语倒是非常流利。
“你是谁?”
安室透有些警惕。
“你可以叫我巴塞洛。”
巴塞洛。
这个名字在安室透的脑子里过了一圈。
他在组织的数据库里见过这个代号,可问题是……
巴塞洛是欧洲人吗?
安室透迟疑了片刻,“朗姆大人要的尸体就在后备厢里。”
“好。”
巴塞洛很是干脆地应了声,接着做了一件让安室透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巴塞洛来到那辆无牌车的后备箱前,单手将装着日下部诚的存尸袋抓起扛在肩上。
力气之大让安室透都是一阵咋舌。
然而,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就在安室透再次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准备提议是否需要载你一程时。
巴塞洛扛着尸体走回河岸边,站在堤坝的边缘,低头看向下方的河水。
隅田川的水流在深夜看起来很慢,但实际上暗流涌动,河底有着复杂的水文结构,每年都有不下十数人在这段河道里失踪。
“你要做什么?”安室透忍不住问了一句。
巴塞洛没有回答,只是回头又看了安室透一眼。
那双绿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敌意,没有波动,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人’的东西。
接着,就见他转过头,面朝河水,在安室透惊愕的目光中,扛着日下部诚的尸体一头扎进了隅田川。
水花溅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安室透冲到堤坝边缘,往下看去。
一人一尸早已不见踪影,河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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