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又沿着河岸快速排查了一圈。
依照常理,就算是顶尖的游泳运动员,扛着一具成年男性尸体入水后,也需要上浮换气。
难不成,巴塞洛在长款风衣下还藏了一套潜水装备?
眼看着涟漪已经完全淡去,河面平静得连个气泡都没再冒出来,安室透实在是搞不清楚状况。
无奈,他只能掏出手机,编辑了一封邮件:
「朗姆大人,巴塞洛已接收目标,交接完毕。」
邮件发出后好一会儿都没能等来回应。
事出反常必有妖。
无论是交接地点,还是处理方式,都透着一股古怪。
就在安室透迟疑着要不要将巴塞洛的撤离方式一并上报时,手机终于震动了几下。
朗姆有了回复:
「干得不错。」
安室透:“……”
这就完了?
他本以为至少可以凭借日下部诚的尸体,捕捉到器官交易链的蛛丝马迹。
这也是黑田兵卫安排‘半小时内启动搜捕’的意义,制造压迫感,逼迫对方暴露运输网络。
可现在算什么?
一条明确无比的边界线吗?
朗姆是在告诉自己线内是自己该做的事,线外的一切全都与自己无关?
安室透无法判断,朗姆画出这条线是因为不信任,还是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介入太深。
就像之前安排他整合售卖大麻的帮派一样,朗姆只是将人体交易的部分交给了巴塞洛。
安室透坐回车内,长叹了口气。
卧底名单事件后,他的处境一直很微妙,不管是组织还是公安,他确实失败太多次了。
驱车驶离隅田川。
安室透来到一处没有监控的地下停车场,快速清理干净了车内的痕迹,从消防通道离开一路步行来到了某条背街的小巷。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安室透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将抵达明石町和巴塞洛带着尸体跳河消失的过程汇报给黑田兵卫。
“巴塞洛?”
黑田兵卫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恍惚间被勾起了十几年前的记忆。
阿曼达休斯遇害那天,整个酒店已经被组织的人控制,他赶到羽田浩司的房间时,只来得及救下情绪失控的蕾切尔·浅香。
就当他把蕾切尔·浅香装入行李箱,假装游客准备离开酒店的时候,在电梯前遇见了一群黑衣人。
这个巴塞洛也在其中吗?
黑田兵卫回忆那些模糊身影,却只能想起一个头戴黑色礼帽,左眼佩戴单片眼镜,不经意间撇过来的眼神宛若毒蛇般冰冷的男人。
“……”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又搞砸了……
安室透见状,只以为对方是在恼怒自己的失误,平白浪费了机会,正要说些什么,黑田兵卫透过后视镜先一步注意到他的神情:
“不必自责,巴塞洛能带着尸体潜入隅田川,完全出乎了我们的预料。”
“理事官……”
安室透的心情还是难以平复,“不管怎么说,对方水性再好也没办法带着一具尸体长时间潜水。隅田川那段河道水深平均六米,下游两公里就是东京湾……接应巴塞洛的船肯定就在这个范围内,理事官我建议……”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黑田兵卫打断,“不必了。”
“……”
安室透一怔,很快也反应过来先前的那番话到底是有多冲动,不由垂下头低声道:
“抱歉,理事官,是我太急躁了。”
他不是不清楚组织的行事风格,只是眼看着好不容易才抓住的线索在自己手心里溜走,一时间乱了方寸。
朗姆向来多疑,以组织的效率,恐怕在发现警方有搜船的意图前,就会将日下部诚的尸体沉入东京湾。
到那时,知道明石町交接地点的他将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黑田兵卫透过后视镜,将安室透垂头自责的模样尽收眼底,也不知是不是在安慰:
“能用一具尸体,换取朗姆对你的暂时信任,我们也不是没有收获。”
“……”
安室透抬头看来,脸上的诧异渐渐变为了几分茫然。
黑田兵卫说道:“降谷,我看过你的资料,成绩优异、能力出众……但你也要学会站在管理层的角度思考问题。”
呃……
管理层?
理事官是在说朗姆还是在说他?
安室透默默听着。
黑田兵卫继续道:“一个只会‘听话’、没有判断和执行能力的人,最容易被消耗、替代。因为‘听话’是最廉价的品质,任何地方都不会缺唯命是从的人,但反过来说……”
他话锋一转:
“一个‘很有能力’,却不‘听话’,甚至总想自作主张的人,同样很难被真正的委以重任,甚至会被警惕和猜忌,没有人会放心把核心的事,交给一个不受掌控的人,除非……那个人的能力稀缺到不可替代。”
果然,理事官是在说自己这几次的行动……可问题是,自己是情报出身,目前又潜伏在组织内卧底,自然没办法事事都及时汇报啊……
安室透暗自嘀咕,但也清楚黑田兵卫的话也没有错。
毕竟事实就摆在眼前,他这几次确实太急于解决问题,难免显得自作主张,忽略了一名公安警察应该有的分寸。
唉……
既然理事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藏着掖着也不合适。
想到这,安室透压下心底的尴尬,“理事官,关于‘巴塞洛’,其实我有件事,原本打算调查得更清楚些再向您汇报的。”
还真有‘意外’收获?
黑田兵卫一阵无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瞥了他一眼,“说。”
“呃……”
安室透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之前的一个偶然,我看到贝尔摩德在整理一份数据名单,上面就有‘巴塞洛’的名字。”
安室透在前段时间的汇报中,曾多次提到这个号称千面魔女的贝尔摩德,黑田兵卫对于他可以从对方手中看到些许资料并不意外:
“然后呢?”
“理事官你也知道,组织的人出国执行秘密任务的时候,经常会用到一些小国家的护照,像这类证件的配套易容,大多是由贝尔摩德负责。”
安室透回想当时的细节,“我瞥见她正对着名单比对什么,桌上还摊着几张照片,看样子是在为名单上的人准备易容参考,巴塞洛的照片应该就在其中。虽然我不知道是哪个,但我可以确定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是绿灰色。”
黑田兵卫了然。
不管是让贝尔摩德帮忙易容出国执行任务,还是今天在明石町带走日下部诚的尸体,巴塞洛都没必要伪装眼睛的颜色才对……
如此一来,也就有两种推测。
第一,降谷当时看到的照片里,根本没有巴塞洛,他只是下意识将名单与照片对应,产生了误判。
第二,巴塞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小团体的共用代号。
至于今天前往隅田川的巴塞洛是假的?
黑田兵卫不是没想过,只是觉得这样做根本没必要。
毕竟,安排接头转移尸体的人是朗姆。
如果巴塞洛的身份真的特殊到需要隐瞒,对方完全可以在叫出‘波本’的代号后,用另一种方式自证身份,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地互报代号。
黑田兵卫的洞察力同样出色,分析到这已经猜出了安室透接下来的打算,也是直接问道:
“你想去找贝尔摩德?”
“嗯。”
安室透也不隐瞒,“贝尔摩德因为一些我也搞不清楚的原因,对毛利侦探事务所格外看重,甚至在我调查事务所的时候,还找到我许下了一些条件,反复叮嘱我,绝对不能伤害事务所里的人。”
“哦?不要伤害那里的人啊……”黑田兵卫意有所指地重复了一遍。
安室透:“……”
虽然知道理事官是在点自己,但也没必要一直揭自己的伤疤吧?
没想到你是这样记仇的理事官……
尴尬之余,安室透也知道人家这次替自己和风见裕也背了多大的黑锅,只能假装没有听见,强行转移话题:
“总之,我跟她有过约定,在必要的时候,我会告诉她毛利事务所的相关情况,让她放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出自己的打算:
“我猜贝尔摩德会对峰会爆炸案感兴趣,只要适当地跟她交换,应该可以问出‘巴塞洛’的消息。”
黑田兵卫沉默片刻,对这个计划倒是没什么异议,只是看着安室透脸颊、脖颈和手腕处难以遮掩的伤痕,以及他原本很黑,此刻却微微泛白的脸色,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连续奔波这么久,可不要硬撑。”
“理事官放心,我没事,而且……”
安室透随意揉了揉脸颊上的擦伤,笑着说道:
“要是贝尔摩德刚好在东京,让她看到我在朗姆的命令下,抓捕日下部诚时受的这身伤,不是更有说服力嘛……”
“……”
黑田兵卫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也不再多劝,叮嘱道:
“一切小心。”
“是,理事官。”
安室透郑重应声,推开车门下车前,又补充了一句,“后续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哼,臭小子。”黑田兵卫摆摆手。
有他这句话,自己这身黑锅也不算白背了。
“嘿嘿。”
安室透挠挠头,一溜烟钻入某条小巷的深处,确认四周无人,掏出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起。
“是我。”
安室透知道对方的谨慎,直接招呼道:“我有事情找你,方便见面说吗?”
“哎呀呀,原来是波本啊……”
片刻后,听筒里传来贝尔摩德慵懒又带着几分嗔怪的声音,“你倒是舍得给我打电话,不过~现在可是女生的黄金睡眠时间哦,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
安室透没有多余寒暄,直截了当道:“峰会爆炸案。”
“……”
电话那头立时陷入沉默。
安静了约莫几秒钟,贝尔摩德的声音再次传来,“突然想要喝酒了呢~那就见面聊吧?老地方怎么样?”
她口中的老地方,是两人偶尔会约见面的一家酒吧。
那里鱼龙混杂,混迹在那里的人为了应对警方的突然抓捕‘开辟’出了不少条脱身的道路,可以说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安全系数极高的场所。
“知道了,你别迟到。”
安室透吐了气,这次倒也没再刻意掩饰行动,准备先到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道打车前往。
否则再这样奔波下去,他真担心自己的身体会吃不消。
半小时后,一家名为Low Key的酒吧内。
五彩斑斓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将酒吧衬得格外喧哗。
震耳欲聋的DJ音乐中,不少身着短裙的女郎在舞池里扭动着身体。
当然,也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分散在角落,大多附耳交谈,互不打扰。
贝尔摩德早已坐在VIP的隔间里,一身黑色的丝绒长裙,长发松松挽起,脸上还带着精致的淡妆,指尖夹着一杯威士忌,单手托着腮,眼神慵懒地望着场内。
安室透推门而入,快速扫视了一圈后,径直走向那个隔间,拉开椅子坐下。
“倒是准时,我还以为会有人先来搭讪呢~”
贝尔摩德习惯性审视对方,看到安室透脸颊和脖颈上的擦伤时,笑着调侃,“哟,我们的波本大人,这是怎么了?之前受的伤还没好?”
这女人也是嘴毒的……
安室透故意叹了口气,“我受伤的原因你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
“呵呵,所以我才想说,你到底为什么约我出来?”贝尔摩德也不打算绕弯子。
“我今天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命令。”
安室透把椅子往贝尔摩德身旁挪了挪,附耳低声道:
“朗姆要我把日下部诚的尸体从警视厅里偷出来。”
贝尔摩德一怔,“哦?尸体?”
安室透微微颔首,语气又沉了几分:“嗯,我已经完成了任务,把尸体送到了指定地点。但这件事太奇怪了,说起来跟我接头的人,代号叫‘巴塞洛’,你知道这个人吗?”
“巴塞洛?”
这个代号一出口。
贝尔摩德脸上的意外瞬间凝固,随即被浓浓的错愕取代。
安室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的疑惑更甚,“怎么了?你认识他?还是说,这个人有什么问题?”
“波本,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贝尔摩德沉默了许久,“巴塞洛,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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