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昶治下的后蜀,成都平原的富庶滋养出最精致的年节。腊月的锦官城,家家户户忙着裁蜀锦、贴桃符,宫城更是率先将桃符升级为“春联”——孟昶亲笔题写“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绢帛为底、金粉题字,挂于宫门上,成为后世春联之祖。民间效仿宫闱,用红纸书写吉语,虽不及王室精致,却也添了几分鲜活,街头巷尾的纸坊里,匠人忙着裁纸研墨,空气中混着朱砂与松烟的香气。
除夕的“围炉”宴上,蜀地风味尽显。铜火锅里煮着樟茶鸭、鲜笋与江团,甜皮鸭色泽红亮,汤圆裹着芝麻花生馅,连酒都是加了桂花的糯米酒,醇厚香甜。孟昶与花蕊夫人在宣华苑设宴,宫女们身着绣着腊梅的蜀锦宫装,弹琵琶、唱新词,殿内燃着名贵的龙涎香,与窗外飘落的梅花香交织。只是这繁华之下,藏着对北方战事的隐忧——宴饮间隙,孟昶总要询问边境探报,指尖划过案上的舆图,眉头难掩愁绪。百姓虽不知朝堂心事,却也在祭祖时多了一句“愿边境无虞”,供桌上的“长年菜”(芥菜)留着老根,寓意“长久安稳”,与宫城的祈愿遥相呼应。
正月初一“开正”,成都百姓遵循“粪土不倾户外”的习俗,晨起焚香燃爆,然后携着蜀锦、蜀绣制成的礼笺走亲访友。商号门前摆着年桔,枝桠上挂满红绸,粤语“桔”通“吉”的寓意早已随着商贸传入蜀地。宫城的正旦朝贺礼仪周全,孟昶接受百官朝贺后,按例赏赐“利是”,红包内装着碎金,寓意“利事亨通”。正月十五的灯会更是盛极一时,锦江两岸的花灯绵延数十里,龙灯、凤灯、鱼灯倒映水中,文人雅士乘舟赏灯,吟诗作对,歌声与笑声顺着江水飘远。后蜀的年,是锦绣堆里的温柔乡,是偏安一隅的精致与从容,即便北方烽烟渐起,这平原上的年味依旧浓烈,仿佛要将乱世的烦恼都浸在蜀锦的光泽与米酒的醇香里。
刘晟统治的南汉,岭南的暖冬让年节透着别样的热烈。腊月的广州城,迎春花市早已开市,这一延续千年的习俗在五代已具规模,珠江南岸的花贩将素馨花、吊钟花、水仙花摆成云霞之势,百姓扶老携幼“行花街”,谚语云“未行过花街不算过年”。家家户户门前摆着两盆年桔,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上面挂满红绸扎的“利是”,祈愿“大吉大利”,粤语中“桔”与“吉”的谐音,成为南汉人最朴素的祝福。
除夕夜的“围炉”,充满热带风情。八仙桌上,白切鸡、烤乳猪、盆菜层层叠叠,还有刚从海上捕捞的鲜鱼、虾蟹,蘸着蒜蓉沙姜酱,鲜香扑鼻。庭院里点燃的“门蔗”(连根甘蔗圈贴红纸),寓意“进入佳境”,长辈率子女跳过燃烧的薯藤柴枝,念着“跳入来,年年大发财”的祈语,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象征烧掉旧岁邪气。南汉王室的宫宴更为奢华,刘晟在南宫设宴,席间陈列着海外贡来的琉璃器皿,宫女们头戴素馨花饰,歌舞助兴,酒过三巡,便有杂耍艺人表演吞剑、吐火,引得满堂喝彩。只是这热闹背后,是王室的残暴与猜忌,宴饮间常有大臣因一言不慎获罪,鲜血偶尔会玷污这喜庆的年节。
正月初九“天公生”,是南汉年节的高潮。百姓焚香祭拜玉皇大帝,寺庙里香火鼎盛,纸钱焚烧的烟气与花香、海风交织。正月十五元宵,广州城的花灯以“花灯”为特色,匠人用素馨花、茉莉花编织灯盏,点亮后香气四溢,孩童提着花灯在街上奔跑,花瓣随脚步飘落,成为岭南独有的景致。南汉的年,是热带阳光与海洋气息滋养的狂欢,花市的繁盛、年桔的吉祥、围炉的热烈,都彰显着岭南人乐观豁达的性情,即便身处乱世,这份对生活的热爱也从未消减。
耶律德光统治的契丹,春节被称为“正旦”或“元正”,受汉族文化影响极深,却仍保留着草原民族的独特印记。腊月的草原,毡帐外寒风凛冽,帐内却暖意融融,契丹人忙着制作“白羊髓饭团”,将糯米饭与白羊髓混合,捏成拳头大小的饭团,每帐放置四十九枚,为正旦祈福做准备。贵族府邸则效仿汉制,悬挂桃符、张贴门神,神荼、郁垒的画像与草原的狼图腾挂件同列,胡汉文化在此交融。
除夕夜,契丹人不设“围炉”,而是举行“惊鬼”仪式。五更时分,各帐中人将白羊髓饭团随意掷出,天亮后查验帐外饭团数量,得偶数则奏乐设宴,得奇数则由萨满持箭摇铃,绕帐歌呼,帐内爆盐烧地、拍打驱鼠,以驱邪避灾。王室的除夕宴设在捺钵(行宫)中,烤全羊、马奶酒是必备佳肴,耶律德光与贵族们身着胡服,一边饮酒,一边欣赏契丹歌舞,舞者踏着鼓点,甩动长袖,歌声雄浑苍凉,回荡在草原夜色中。宴饮间隙,使者带来与中原政权互贺新年的消息,和平岁月里,契丹与五代各朝常互派使臣共贺正旦,礼仪繁琐却也维系着边境的暂时安宁。
正月初一的正旦朝贺,是契丹最隆重的仪式。耶律德光御正殿接受百官及诸国使朝贺,亲王需行四次五拜之礼,繁文缛节让汉族使臣不禁感慨“礼烦偏苦元正拜”。朝贺后,契丹妇女向王室进“春书”,以青缯为帜,刻成龙形或蟾蜍形,上书“宜春”二字,祈求万物繁荣昌盛。民间则相对简单,百姓穿新衣、拜长辈,晚辈可得“压岁钱”(契丹语称“分圆”),孩童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掷雪球、骑竹马,为寒冷的草原添了几分生机。契丹的年,是草原的雄浑与中原的精致碰撞的产物,白羊髓饭团的质朴、萨满仪式的神秘、正旦朝贺的庄重,共同构成了这一游牧政权独有的年节图景,在乱世中坚守着自己的文化根脉。
依附契丹的北汉,偏居河东一隅,常年战乱与苛政让年节透着难掩的寒酸。腊月的太原城,百姓难得有闲钱购置年货,家家户户只能简单蒸几屉黄米糕,将去年的旧桃符擦拭干净重新挂上,门上贴一张粗糙的红纸,权当迎新。宫城的年节更是节俭,刘崇为讨好契丹,将大部分赋税用于纳贡,除夕宴上只有几道家常菜,御酒也是寻常的黍米酒,连宫人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
除夕夜,北汉百姓遵循“守岁”习俗,全家围坐炉旁,炉中燃着劣质煤炭,烟雾呛人却能带来一丝暖意。供桌上的祭品简单至极,只有一碗隔年饭、几颗红枣,长辈给晚辈的“压岁钱”不过是几枚铜钱,却承载着对新年的殷切期盼。宫城之中,刘崇身着素色常服,祭拜先祖时,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忍不住叹息——北汉地少民贫,又受契丹牵制,这偏安的日子不知能维持多久。宴饮时,大臣们虽举杯道贺,却个个面带忧色,边境的烽烟从未真正平息,新年的钟声仿佛也带着一丝悲壮。
正月初一,太原城的“开门炮”稀稀拉拉,百姓们不敢大肆燃放爆竹,生怕惊扰契丹使者。拜年时,亲友间往来的礼物多是自家种的蔬菜、手工缝制的鞋袜,没有名贵的珍品,却透着乱世中的温情。正月十五的元宵,没有花灯盛会,孩子们只能提着自制的纸灯,在街巷里简单游玩,灯笼的微光在寒风中摇曳,像北汉人微弱却不灭的希望。北汉的年,是寒酸中的坚守,是乱世里的苟全,黄米糕的粗糙、旧桃符的斑驳、纸灯笼的微光,都诉说着这一弱小政权的困境,却也藏着百姓对安稳生活的朴素祈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