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达知道让李景逖安心住在吉州,只有往金陵跑一趟了。
李景逖的生母种时光,仍被拘在金陵深宫,虽复太妃之位,可在金陵王府也算孤苦,至李景逖去洪州,因思念日夜落泪。
李景达轻车简从,自金陵直奔洪州。他是穿越而来,深知未来数十年南唐风雨飘摇,更清楚李景逖与种时光,是他将来最关键、最忠诚、最无后顾之忧的一支外援。
李景逖年方弱冠,性情温和,无党羽、无兵权、无野心,在洪州终日闭门读书,只求安稳度日。见李景达亲至,他慌忙出迎,神色间既有敬畏,又有不安。
“四哥”李景达抬手扶住他,目光沉定:“景逖,你在洪州,看似清闲,实则危如累卵。金陵有人视你为隐患,只待一日寻个由头,便要将你连根拔起。”
李景逖脸色一白:“我从无争储之心……”
“你无心,不代表别人不信。”李景达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你是先帝之子,有太妃生母,只要你在,便是一支可被利用的旗帜。留在洪州,你迟早成为党争牺牲品。”
李景逖垂首,手指微颤。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面对。李景达放缓语气:“我今日来,不是逼你,是救你。我接太妃来洪州,再送你与太妃同往吉州。”
“太妃”李景逖见到母亲从马车下来,快步上前,母子相拥,泪湿衣襟。这是数年来,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团聚。无监视,无猜忌,无惶恐。
李景达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等两人情绪稍平,他才开口:“吉州的官印、兵符、府邸、粮册,都已备好。三日后,你们便可启程。吉州险固,钱粮充足,远离金陵是非。你为刺史,掌军政,太妃随你就藩,母子相守,再无人能伤你们。”
李景达看着他,一字一句,“吉州,是我给你们的保命之地,也是我李景达,给你们的立身之本。”
李景逖猛地抬头:“四哥……为何如此待我?”
“因为你是我弟。”李景达声音沉稳,“更因为,将来南唐大乱,唯有你我同心,方能自保,方能安定社稷。我不要你臣服,我要你与我共生死。”
一句话,戳中了李景逖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这些年,无人护他,无人信他,无人替他谋一条生路。
眼前这位手握重兵、却也在虔州当藩王,却把最安全、最体面、最有实权的一条路,铺到了他脚下。
李景达诚恳说道:“吉州将是你们母子的天下,不掣肘、不夺权,军马1万有余,你可自行安排官员。”
种时光与李景逖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对着李景达深深一揖。
“殿下厚恩,我母子没齿难忘。”
“自今日起,吉州之地,钱粮、兵马、民心,尽归殿下驱使,绝无二心!”
李景逖年轻的脸上,再无往日怯懦,只剩坚定:“四哥但有驱使,景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种时光更是沉声道:“殿下但有所命,臣妾在吉州,为殿下稳住后方,积蓄力量,训练甲兵,安抚百姓,他日殿下举事,吉州便是第一支勤王大军!”
“王府还在建造,你们先住王崇文的刺史府。”
李景达抬手,扶起二人。风过庭院,阳光洒落。从此——吉州为臂,李景达为主,母子为臣。生死相依,永不相负。
半月后的虔州,夜雨敲打着王府的青瓦。廊下灯笼被晚风扯得摇曳不定,将堂中数人身影,斑驳映在素壁之上,明暗不定。
李景达一身素锦常服,佩剑未卸,锋芒敛于眉目之间,沉毅如渊。他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五人,语声压在雨声里,字字清晰:“今夜召诸位密议,非为私交,乃关乎南唐存亡。”
他稍顿,气息更冷:“马楚内乱将至,北面又有后汉一朝虎视江南。朝中君臣依旧宴乐奢靡,文恬武嬉,浑然不知祸至。再如此苟安,不出十年,我南唐必为俎上鱼肉。我心意已决——于隐秘处募兵、铸甲、造船、整军,潜蓄五千精锐。待天时有变,或北伐复土,或固疆自保,方能不坐以待毙。”
话音未落,林仁肇一掌拍落案上,茶盏震颤作响。他虎目圆睁,英气勃发,霍然起身:
“殿下所见,正是末将夙愿!我辈武人,空怀热血,屡遭掣肘,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将士埋骨。殿下若肯举旗,末将愿卸地方之任,亲驻营垒,日夜操练,精练水战、守御、攻坚之术。不练成一支百战精锐,末将誓不回头!”
李景达眸色一沉,起身走到林仁肇面前,郑重开口:“仁肇将军忠勇可嘉,乃我南唐柱石。今日我便以宗王之名,表你为江州刺史、知兵事,总领五千精兵操练、军备打造诸事,我已向南闽、虔、洪、鄂四地调兵,便宜行事。此职虽非朝廷正授,却掌实权,五千将士的生杀奖惩、粮饷器械,尽归你调度。待大事有成,我必奏请朝廷,封你节度使之位,且封侯裂土而治!”
林仁肇闻言,身躯一震,眼中涌起滚烫的泪光,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过顶:“殿下知遇之恩,末将万死难报!从今往后,末将唯殿下马首是瞻,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五千精兵,末将必练得个个以一当十,成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剑!”
李景逖端坐一侧,指尖轻磨腰间玉佩,神色审慎,眉宇间藏着顾虑。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李景达:“殿下雄图,固是社稷之福,只是险之又险。五千兵力的调度需周密:南闽调兵一千五,需借留从效之名暗中抽调,不可惊动其核心势力;虔州五百、洪州五百、鄂州五百,皆是各州驻军精锐,需王大人与地方官周旋,以‘边防轮换’为幌子调出;两千乡勇则需在虔、吉两州偏远乡野招募,避开官府耳目。兵源分散,集结与保密皆是难题。此外,打造兵器战船更需巨量银钱与场地,如何隐匿行迹?”
老成持重的王崇文缓缓抚须,语气沉缓而稳妥:“景逖所言,是实情,亦是要害。军备打造之事,老夫已有计较:在虔州深山之中设隐秘工坊,征调民间铁匠,打造陌刀、弩箭、甲胄,所有物料皆以‘采办山货’为名采购;于赣江支流开辟秘密船坞,仿吴越战船形制,打造二十艘轻捷战船,船身皆涂深色,夜间动工,白日掩以芦苇丛。粮饷方面,除裁汰冗兵省出的军饷外,老夫愿捐出私产半数,再联合赣南士族募捐,假借‘赈灾’之名筹措资金。兵源集结则分批次进行,南闽兵经泉州转道虔州,各州驻军分批潜入深山营地,乡勇招募后直接送往工坊附近操练,互不相识,只以编号相称。”
白发苍然的何敬洙听得胸中激荡,慨然捋须长叹,眼中含着悲愤与赤诚:“庙堂昏聩,奸佞当道,举国之中,唯殿下心系江山、体恤生民!老朽虽年暮,麾下尚有私曲数千,尽数奉上,听候殿下调遣。纵马革裹尸,亦无怨无悔!”
堂中人心,一时尽聚于此。
李景达望着众人,胸中暖意翻涌,起身肃然长揖:“得诸位同心,大事方有一线生机。兵源募敛与各州调兵,托付景逖;粮草度支、工坊船坞营建,劳烦王公;整军砺武、军备督造,尽赖仁肇将军与敬洙老将军辅佐。此五千精兵,是南唐的希望,一丝走漏,你我皆身死族灭。切记——藏锋,蓄力,静待天时!”
众人齐齐躬身应诺,声低,却重如磐石。
数日后,一封蜡封密信,自虔州快马南下,直抵泉州清源军节度府。
留从效展信细读,指尖越攥越紧,读到“南唐危在旦夕,需各方同心协力”时,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满是激愤与决绝。信中李景达痛陈南汉、吴越的觊觎之心,言“覆巢之下无完卵”,恳请借南闽一千五百精兵编入精锐,协守赣南与泉漳边境,共御外敌,待大业有成,愿与他共分功勋,同保江南半壁。
“殿下所言极是!”留从效长叹一声,眼中褪去割据一方的算计,只剩护土守民的赤诚,“我南唐江山,岂能任人宰割?泉漳虽偏安一隅,却也是南唐疆土,岂能坐视国家危亡!”
他早年出身行伍,虽割据泉漳,却始终未忘自己是南唐臣子,只是看不惯朝中奸佞当道,才不得不自保。如今李景达愿挺身而出,以宗王之尊扛起救国大旗,正是他多年来所盼。
留从效当即唤来亲信,语气坚定:“速传我将令!从麾下精锐中挑选一千五百名悍勇之士,皆是身经百战、忠诚可靠之人,配足精良甲械,三日之内集结完毕,随我亲自押送前往虔州!”
亲信一愣,迟疑道:“主公,三千精兵中抽出一千五百精兵,乃是我军核心战力的一半调出,泉州防务……”
“防务自有其他将士承担!”留从效摆手打断,目光灼灼,“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殿下要练强军保江山,我留从效岂能吝啬兵力?再备足三月粮饷、百副甲胄,一同送往虔州,支援殿下打造精锐!”
他顿了顿,又吩咐:“另外,修书一封,呈与殿下。言我泉漳军民愿听殿下调遣,若需更多兵力、粮草,尽管开口,泉漳上下,万死不辞!”
亲信见主公心意已决,且神色间满是赤诚,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而去。
堂中只剩留从效一人,他望着窗外泉州城的轮廓,心中默念:“殿下,你可要争气,练出一支虎狼之师,护我南唐江山,安我黎民百姓!”
消息传开,泉漳军民无不震动,不少乡勇主动请缨,愿随大军前往虔州,共赴国难。
三日后,留从效派董思安率领一千五百精兵,押着粮饷甲械,浩浩荡荡北上虔州。队伍临行前,他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的疆土,沉声说道:“待他日强军练成,北伐复土,我必亲自率军冲锋,不负殿下所托,不负南唐百姓!”
风卷军旗,马蹄踏破晨雾,这支承载着泉漳期盼的援军,向着虔州方向疾驰而去。江南大地,一场秘密的强军之策,因留从效的倾心相助,少了一分掣肘,多了一分胜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