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八章 无一例外,皆死!

    苏凌看着韩惊戈情绪渐渐平复,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温和的劝慰道:“惊戈,这件事既然阿糜还不知道,那暂时就先不要告诉她了。不是让你瞒着她,而是等她和你之间的感情再稳固一些,等你也准备好了,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

    “阿糜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她不会怪你的,反而会心疼你、同情你。你要相信她,也要相信自己。”

    韩惊戈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苏督领说得是。我听您的。”

    苏凌这才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你去歇着吧。好好养伤,明日去暗影司总司,还得靠你撑场面呢。”

    韩惊戈站起身来,朝苏凌郑重地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他走到门口时,苏凌又补了一句道:“对了,让林不浪来见我。”

    韩惊戈应了一声,身影消失在门外。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林不浪迈步走了进来。他见苏凌独自坐在厅中,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目光依旧清明,便拱手道:“公子......”

    苏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

    林不浪依言坐下。

    苏凌又唤来小宁总管,让他重新换了一壶热茶上来。等小宁退下之后,苏凌这才压低了声音,目光带着一丝审慎的认真,看着林不浪,缓缓开口道:“不浪,我前些日交代你去办的那些事,办得如何了?可摸查清楚了?”

    苏凌问完那句话,目光便落在林不浪身上,带着一丝审慎的期待。

    林不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卷,在两人面前的桌面上缓缓铺开。

    羊皮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方是七八个人名,下方则用蝇头小楷标注着详细的备注,字迹工整而细密,显然是花费了不少心血整理而成。

    林不浪指着羊皮卷,压低了声音说道:“公子,我按照您的吩咐,根据您提供的名单,暗中出了京都,逐一摸排。我去到了每一个人的老家原籍,找到了他们的住处,询问了他们的家属、亲朋好友以及关系密切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果然不出所料的神色道:“名单上的人,只有一个人还活到现在。其余的人,果然不出公子所料——都死了。只是死因各不相同。”

    苏凌闻言,缓缓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还是微微一惊。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此掩饰那一闪而过的震动,然后放下茶盏,目光沉着地问道:“死因各不相同?他们都是怎么死的?你细细说来。”

    林不浪应了一声,伸手指向羊皮卷上的第一排人名,语气带着一种汇报军情般的条理分明道:“公子,我仔细梳理过这些人的死因,将他们分为了三类。”

    苏凌点了点头道:“说下去。”

    林不浪指着第一排的几个名字,说道:“第一类,是这几个人。他们连原籍故乡都还没回到,半途之中就死了。”

    “这两个是遭遇意外——皆是马匹受惊,连人带马车坠入了山崖,尸骨无存;这几个是死于乱兵或山匪之手,说是杀人劫财,财物被洗劫一空,尸体被抛在路边的草丛中,过了好几日才被路人发现报案。”

    “还有几个是中途突发急症而死,有的是风寒高热不退,有的是心疾突发,来不及救治便断了气。”

    苏凌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林不浪继续。

    林不浪又指向第二排的人名,语气变得更加凝重道:“第二类,是这些人。他们都回到了原籍家中,但到家之后不久便死了。”

    “至于死因,也各不相同——有的是失足落水,淹死在村口的河里;有的是醉酒暴亡,据说当晚喝了不少酒,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时已经身体冰凉;有的是暴病而逝,从发病到断气不过三两日的工夫;还有一些是各种各样的意外,比如被倒塌的墙壁砸死,或者上山观景游玩时失足坠崖。”

    苏凌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再次示意林不浪继续。

    林不浪指向第三排的人名,语气变得更加深沉道:“第三类,是死于横祸的。”

    “原因只有两种——这几个是家中走水,火势蔓延极快,一家老小无一幸免,全部葬身火海。我走访了他们的街坊四邻,据邻居们说,那火烧得非常蹊跷,半夜突然烧起来的,等人们发现时,整座房子已经烧成了一个火球,根本来不及救人。而且火势之大,连相邻的房屋都险些被波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几个,是家中遭遇了盗匪,或者说是得罪了什么仇家。财物被洗劫一空,全家上下都被杀了,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这些也是我通过走访四邻了解到的。”

    “据邻居们说,案发当晚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第二天才发现一家人全部死在了屋里。”

    林不浪说完,抬起头看着苏凌,总结道:“公子,大体上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名单上的人,无论什么原因,都已经死了。而且,他们都是在辞官或者致仕之后不久就死了。我仔细核对过时间——所有人从辞官致仕到死亡,间隔都没有超过两个半月。没有一个人活过了两个半月。”

    苏凌闻言,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问道:“那几个家中走水的,你可曾查过起火的原因?是意外失火,还是有人故意纵火?”

    林不浪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道:“公子,我查过。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现场早就被清理干净了,房子或荒废或重建了,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我问过当地的邻居和里正,他们都说不清楚起火的原因,只说那火烧得又快又猛,像是被人浇了油似的。但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苏凌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几个被盗匪或者仇家灭门劫财的,当地官府可曾立案?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林不浪叹了口气,说道:“立案是立案了,但也就是走个过场。”

    “官府来人勘查了一番,登记了一下损失,然后就没了下文。我问过当地的衙役,他们说那些案子至今未破,凶手逍遥法外。”

    “我私下打听过,有人说那些盗匪是流窜作案,做完一单就跑了,根本无处追查;也有人说,那些人根本不是盗匪,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伪装成盗匪的样子,目的是为了灭口。”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羊皮卷上,手指轻轻划过名单上的一个个名字,仿佛在触摸着那些已然消逝的生命。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的分析道:“不浪,你再仔细看看这些人的身份和履历。他们虽然官职不高,但都是在关键位置上经手过赈灾钱粮的人——有的是库房的记账吏,有的是转运的押运官,有的是发放钱粮的经办人。这些人官职不大,但位置要害。他们经手的每一笔账目,都可能成为日后追查的铁证。”

    林不浪凑近了羊皮卷,仔细看了看那些备注,点了点头道:“公子说得是。这些人虽然品级低,但都是具体办事的人。赈灾钱粮从国库拨出到发放到灾民手中,中间经过的每一道手续,他们都经手过。如果有人要查账,他们就是最好的证人。”

    苏凌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所以,孔丁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些人离开朝堂。怎么离开?不能直接杀了——京官突然暴毙,会引起朝野震动,也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给他们安排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让他们主动辞官,或者被‘合法合规’地致仕。”

    他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分析道:“你看这几个人——备注上写着‘因病辞官’。什么病?没有详细说明。但既然是因病辞官,按照朝廷的规矩,需要有大夫的诊断文书,需要上官签字批准。”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看似合规合法,但如果你有心去查,就会发现那些诊断文书可能是伪造的,那些签字的上官可能是孔丁的同党。”

    林不浪目光一凝,问道:“公子的意思是,这些人的病,是被人‘安排’出来的?”

    苏凌冷笑一声道:“未必全是假的,但多半是被逼的。孔丁他们有的是手段让一个人‘生病’——可以是威胁恐吓,可以是金钱收买,也可以是拿家人的性命做要挟。”

    “这些人官职不高,没有背景,面对孔丁这样的庞然大物,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他们只能乖乖地辞官,乖乖地离开京都,乖乖地回到原籍。”

    他顿了顿,又指向名单上的另一排名字道:“再看这几个人——备注上写着‘因赈灾中出现差错被革职致仕’。这个理由就更巧妙了。”

    “赈灾过程中出了差错,被问责,被革职,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这些差错是真的差错,还是被人故意栽赃的?如果这些差错是被人为制造的,那制造这些差错的人,目的就是为了把他们赶出朝堂。”

    林不浪听得后背发凉,声音带着一丝寒意道:“所以......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活路。他们被赶出京都,回到原籍,然后被人像宰羊一样,一个一个地杀掉。而且杀法各不相同,有的做成意外,有的做成急症,有的做成盗匪劫财——这样就算有人怀疑,也很难把这些死亡联系起来。”

    苏凌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冷冽的清明道:“没错。下手的人非常谨慎,也非常狠辣。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杀得不留痕迹,杀得让人无从追查。如果不是你亲自去摸排走访,把这些人的死亡时间和死因逐一比对,我们根本不会发现——这些人都是在辞官后两个半月之内死尽的。这个规律,就是最大的破绽。”

    苏凌抬起头,看着林不浪,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总结道:“所以,现在我们可以确定几件事。”

    “第一,当年参与赈灾钱粮贪墨案的中下层官吏,已经被系统地灭口了。第二,灭口的方式是先将他们逼出朝堂,再暗中下手,制造各种不同的死因。第三,能够调动这么多资源、安排得如此周密的人,绝不是孔丁一两个人能够做到的。他们的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势力在支持。”

    林不浪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公子分析得极是。这些人死得干干净净,反而证明了当年那桩案子背后,藏着比我们想象中更大的秘密。”

    林不浪说完,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推到了苏凌面前。

    他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张,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

    每一张纸的末尾,都按着一个清晰的红手印,指纹清晰可辨。

    林不浪指着那些纸张,语气带着一丝惭愧道:“公子,这是我走访那些辞官或致仕官员的亲戚、朋友以及四邻街坊之后,请他们留下的口供和笔录。我都做了详细的记载,也请他们按了手印确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道:“不过......很遗憾。很多人虽然怀疑那些致仕或辞官的官员死因蹊跷,但都不敢作证,甚至不愿意留下任何笔录记载,唯恐避之不及。我费了不少口舌,最终也只拿到了这寥寥五六份口供。”

    他说完,朝苏凌抱了抱拳,语气带着一丝自责道:“公子,是我办事不利,请您责罚。”

    苏凌闻言,却微微一笑,伸手将那木盒轻轻合上,语气带着一种宽慰的温和道:“不浪,短短数日之内,你去了这许多地方,走访了这么多人,还能分门别类地整理出这份名单,更带回了五六份口供笔录——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怎么会责罚你?”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继续说道:“虽然只有五六份口供,但这已经足够了。这五六人愿意留下笔录、按下手印,就说明他们愿意作为证人。”

    “只要我们重启对这些官员死因的调查,这五六人自然会成为第一批证人。有了他们的带动,相信会有更多的人愿意站出来作证。所以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林不浪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抱拳道:“多谢公子体谅。”

    苏凌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木盒上,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的分析道:“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要查出当年是谁去执行的这些灭口之事。那个执行杀人的杀手,到底是谁?只要找出这个人,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的主使者。到底是不是孔丁和六部堂官,到时候自然水落石出。”

    苏凌正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一凝,看向林不浪,问道:“对了,你方才说,名单上还有一个人活着?这个人是谁?别人都死了,唯独他活了下来——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不浪闻言,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中带着一丝神秘的光芒,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道:“公子,这个人......准确地说,是死过一次,但又复活了。”

    苏凌闻言,先是一惊,随即眉头紧锁,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追问道:“死过一次,又复活了?这是什么意思?人死了,怎么可能复活?”

    林不浪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苏凌的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中带着一种仿佛在回忆,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审慎的斟酌道:“公子,您还记得欧阳明轩吗?”

    苏凌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道:“自然记得。欧阳明轩的叔父欧阳秉忠,当年是户部员外郎,负责京畿道赈灾事宜。结果却因为‘贪污赈灾帑银’的罪名被处死,全家被籍没为奴。”

    “后来我查过这件案子,发现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欧阳秉忠是在清查赈灾钱粮账目时,发现了当年贪墨一事的蛛丝马迹,他不愿同流合污,才被罗织罪名,诬陷致死。”

    “欧阳明轩如今已经被我保护了起来,安置在一个秘密的稳妥之地,待到时机成熟,他将成为指证孔丁的重要证人。”

    苏凌有些疑惑的问道:“可是,欧阳明轩跟那个‘死而复生’的人有什么关系?”

    林不浪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道:“公子,那个活着的人,其实就是欧阳秉忠的老相识。他当年与欧阳秉忠同在户部任职,两人交情匪浅。欧阳秉忠被杀之后,接替他位置的人,就是这个老相识。”

    苏凌目光一凝道:“接替欧阳秉忠位置的人?他是谁?”

    林不浪一字一句地说道:“此人姓李,名改之。欧阳秉忠死后,他被任命为户部员外郎,接手了欧阳秉忠未完成的赈灾事宜,参与了后续所有京畿道赈灾之事。也就是说——四年前那桩贪墨案从发生到结束,他全程都在场。”

    苏凌闻言,目光中掠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的追问道:“李改之......他既然全程参与了赈灾事宜,那他应该知道很多内情。他又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林不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然后放下茶盏,继续说道:“公子,实不相瞒,我拿着您给我的那份名单,一个一个地去查,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每到一个地方,得到的消息都是那个人已经死了——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急症,有的死于横祸。查到最后,我心里越来越凉,越来越泄气。名单上那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活着的。”

    “我当时就在想,是不是背后那个人做得太干净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苏凌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林不浪继续说道:“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就是李改之。说实话,当时我已经不太抱希望了。前面那么多人全都死了,李改之凭什么能活下来?但名单上既然有这个人的名字,我还是决定去一趟他的老家,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也好死了这条心。”

    他抬起头,看着苏凌,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道:“李改之的老家,在直隶府正阳郡下面的一个村子,叫李家集。离京都大约有二百三十多里地,我骑马狂奔,走了将近两天才到。”

    “那个村子几乎人人都姓李,沾亲带故的,算是一个大家族聚居的地方。李改之一家,是李家集的首户,家业最大,宅院也最气派。”

    苏凌听到这里,目光中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道:“哦?你到了李家集之后,见到了什么?”

    林不浪答道:“我到了李家集之后,找到了李府的宅子。那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李氏宗祠’的匾额,看起来颇为气派。我上前敲门,说明了来意,说要找李改之。开门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进去通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见到主人很不容易,当时那主人见我,说他不是李改之,而是李改之的兄弟——李过之。”

    “那李过之,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中等身材,略显瘦削。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员外服,料子倒是上好的杭绸,但款式朴素,没有什么花纹装饰,显得颇为低调。”

    “他留着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配上那张清癯的面孔,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但他的眉眼间总带着一种疏离和戒备,看人的时候目光闪烁,不怎么直视对方,给人一种不太好接近的感觉。”

    林不浪一边回忆一边道:“我初见李过之时,他的态度很冷淡,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耐烦。”

    “我还记得,管家通报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出来见我,而是在门内隔着门槛问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找李改之有什么事。”

    “我报了身份,说我是京畿道黜置使副使,又递了名帖,他这才勉强变了脸色,吩咐管家开了中门,亲自出府相迎。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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