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十二答应龙叔晚上去看他收拾宋三，老头显得很是高兴。
趁他心情不错，华十二顺势把李先生的事提了出来，说想见对方一面，当面商量一下进货的问题。
顺带着，他把羊城最近发生的事也讲了一遍——老傅被抓、扫渎风暴、整个市场被犁了一遍，该说的都说了个大概。
龙叔听完，先端起酒杯冲他比了一下，笑呵呵地恭喜道：
“照你这么说，雷子这一番行动，差不多把你们那儿的老牌势力全给扫干净了。这可是把老弟你给成全了啊。我得恭喜兄弟，你这是垄断了当地的市场呐。”
华十二摆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郁闷：
“话是这么说，可老傅的厨房也被端了，我现在是有市场没货源，苦得很。”
“所以我才跑去港岛见了昆哥，想把‘美金’的生意谈下来，昆哥的条件就是让我替他收这笔账，算是交个投名状。”
“另外，我这次来东北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见李先生。当初老傅跟李先生也有合作，我想把这条线重新续上。”
“到时候昆哥供应我‘美金’，李先生这边的‘凉爽’要是也能到位，那我就真能把所有市场都垄断了。”
龙叔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
“联系李先生，我做不到。实话跟你说吧，就算是老葛，也没见过李先生本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倒是有李先生心腹的电话。不知道天龙兄弟，听没听说过‘大刀’这个人？”
一顿饭又吃了半个多钟头。散席之后龙叔便说不胜酒力，自去休息了，不一会让人送来张手写的纸条，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号码的主人正是李先生手底下的头号打手大刀。
晚上九点左右，龙叔坐上一辆防弹奔驰离开了别墅。
华十二几人作为特邀见证人，被安排在后面一辆七座商务车里，张猛负责掌方向盘，不紧不慢地跟着奔驰朝宋三的地盘驶去。
车上，鼠标咂了咂嘴，有些犯嘀咕：
“这个龙叔找咱们当见证人，我怎么感觉他目的不太单纯啊。”
华十二笑了一声，语气笃定：
“当然不单纯。龙叔以前是跟葛爷混的，现在葛爷没了，谁还压得住他？我猜他是打算吃绝户了。听说咱们是来要债的，正好拿咱们当枪使，用咱们去逼葛爷的儿子。”
他这么一点，几个人同时恍然。汪慎修靠在后座上，摇着头感慨了一句：
“我说呢，咱们明明是来找葛爷要债的，葛爷死了，龙叔这老头，不替他侄子挡一挡，反倒一个劲儿地说这个钱应该还，还要主动替咱们引荐。当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你一说是吃绝户，嘿，全通了。这老狐狸。”
骆家龙从副驾转过头来：“龙哥，那咱们怎么办？”
华十二先让这货看路，然后才道：
“静观其变。只要事情的发展跟咱们的目的不冲突，管他们谁死谁活。咱们安心看戏就行。”
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鼠标又追问了一句：“那要是龙叔利用完咱们，转头对咱们也不怀好意呢？”
他们几个除了封于修都是卧底，鼠标这话问得隐晦，其实是想问华十二行事尺度到底该怎么把握。
要是在兄弟单位的地盘上闹出乱子，那可就是给人家添麻烦了。
华十二还没开口，一直沉默的封于修抬起手，慢慢握紧拳头，指节发出一串细微的脆响：
“那就打死他。”
华十二笑着拍了拍封于修的肩膀：
“说得好阿修。出来混，就得有这个狠劲儿。不过你得听我的，我让你打谁，你再打谁。千万不要擅自行动。”
他是真怕封于修一言不合就当着自己人的面弄出人命来。要是那样的话，回去跟许平秋可没法交代。
好在封于修对华十二格外听话。使劲点了点头，认真保证道：
“我知道了龙哥。你对阿雪有救命之恩，我这辈子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这段时间华十二每天都会抽时间替沈雪治疗。来东北之前，他让封于修带沈雪去羊城的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结果好得让医生都不敢相信。
沈雪体内的病灶已经明显缩小，恢复到了早期水平，对比前后片子的专家医师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最后甚至怀疑封于修是不是拿错了别人的片子。封于修两口子因此对华十二越发感激，也越发死心塌地。
龙叔的车拐进一条街道。张猛打了一把方向跟进去，众人这才发现，这不就是上次来过的那家麻将馆附近嘛。
龙叔的车刚停稳，一个负责蹲点的小弟便跑过来弯腰汇报：
“龙叔，宋三就在里面呢。”
龙叔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吩咐道：
“前后门都给我堵死喽，今天有南方的朋友在场，做事都利索点。行了，开始吧。”
那小弟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您瞧好吧。”
说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出去。
片刻之后，街道两头同时亮起成串的车灯，前后都有不少辆面包车疾驰而至，齐刷刷停在麻将馆门口。
车门哗啦一声齐齐拉开，每辆车里都有不少人从里面涌了出来，手里都拿着各种冷兵器。
领头的一脚踹开麻将馆的大门，大队人马像潮水一样灌了进去。
麻将馆里面几乎立刻便传来打砸声和打斗的声音。
商务车里，张猛在驾驶位上探着头往里瞄：
“龙叔准备了这么多人，宋三那小子今天够呛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只有华十二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龙叔摆明了是冲着吃绝户去的。他第一个拿宋三开刀，说明宋三是葛爷儿子那头的人。打掉宋三，就等于砍掉了小葛的一条胳膊。”
“葛爷的儿子但凡有点手段，不想坐以待毙的话，就一定会死保宋三。绝不会让龙叔这么容易就得手。”
鼠标嘿嘿一笑：
“龙哥，这回你怕是猜错了，这么多人冲进去，就宋三那点人手，能撑几分钟？到现在连个帮手都没冒出来，宋三今晚啊凶多吉少。”
他话音还没落地，街尾方向忽然闪过一道灯光。
一辆摩托车行驶过来，车速不快，缓缓靠近龙叔那辆防弹奔驰。
车上骑手穿着皮衣皮裤，戴着头盔，看不清脸，骑手用戴着手套的指节敲了敲奔驰的后车窗。
车里，正闭目抽着雪茄的龙叔闻声转过头，朝窗外看了过去。
那骑手见他没有反应，又抬手敲了两下，像是在催他摇下车窗。
后车里，几个人同时看见了这一幕。封于修瞳孔微微收缩，忽然低声道：
“这人身上有杀气。”
话音未落，奔驰的后车窗似乎动了一下。就在玻璃降下的一瞬间，骑手拿出一把手枪，对着车内便是两枪。
开枪之后，骑手迅速下车，捡起弹壳，转身跨上车，拧动油门就走。
华十二这时候推开了车窗，从后腰拔出枪，探出车窗就是一枪。
子弹擦着骑手的脖子的油皮飞过去，在对方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不是打不准，而是故意的。
虽然华十二打定主意两不相帮，但这个杀手当着他们的面拔枪杀人，也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这一枪，就是给对方留个记号。
龙叔的司机仿佛被吓到了，直到几秒钟后，才连滚带爬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进麻将馆，声嘶力竭地喊道：
“龙叔死了！龙叔死了”
麻将馆外的商务车里，华十二下车也把自己的弹壳捡回来，回到车上朝张猛说道：
“走吧，胜负已分，没什么好看的了。”
张猛发动汽车，利落地掉了个头，沿着来路驶离了现场。
鼠标有些纳闷儿：
“我就想不明白，那个龙叔是傻了吗？他为什么要放下车窗呢？”
其他人也想不通，防弹奔驰，杀手用的还是手枪，只要龙叔不放下车窗，是绝对不会出事的，这老狐狸怎么犯了这么愚蠢的错误？
华十二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他也想不明白。
张猛把着方向盘，问道：“龙哥，咱们现在去哪啊？”龙叔那边回不去了，在县城住宾馆也不安全。
华十二拿出手机：“你先随便开，我打个电话，然后再说！”
他按着龙叔给他的号码拨了出去。
彩铃响了很久，电话才被接通。
一个女人极不耐烦、带着明显被吵醒的狂躁，开口就是一句气急败坏的：“阿西吧”。
紧接着便是一串发音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不管你是谁，如果没有重要的事就打断我的美梦。我一定会教你怎么做人的。”
华十二被人骂了，肯定不能吃亏，当即反骂回去：
“西八尼玛了戈壁的，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对面的火气瞬间被这一句话点爆，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刺穿听筒：
“狗杂碎，你再骂谁？”
华十二的火也跟着上来了，翘起二郎腿：
“小婊砸，谁骂我我就骂谁。你连这都听不出来？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听筒里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一连串语速快到几乎没有停顿的多国语言脏话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中间还夹杂着砰砰砰几声枪响，显然，电话那头的人已经彻底抓狂了。
华十二耐心地等她骂完，不慌不忙地补上最后一句三字含妈的经典国骂，然后不等对方有任何还嘴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一局，他胜！
车里的人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汪慎修试探着问了一句：“龙哥.你这是给谁打电话啊？”
华十二确认了一遍号码：
“就龙叔给的那个号啊。”
他想起刚才在听筒里听到的那几声枪响，还有对方开口就用韩语骂人，心说该不会是打错了吧。可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就是龙叔给的那个！
鼠标好笑道：“那你骂得这么脏？”
华十二黑着脸：
“对面那娘们骂得更脏。幸亏我比她多骂了一句，还让她浪费了好几发子弹，特么的敢骂我，希望流弹打中她咪咪！”
话音刚落，手机便响了起来。
屏幕上一串号码跳动，正是刚才那个女人回拨了过来。
华十二想也不想直接按了拒接，刚才那一局胜负已分，这娘们这时候打过来，肯定是想要骂回来。他才不会上这个当。
他把自己的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借了汪慎修的手机，重新拨了一遍那个号码。
这次电话接得很快，华十二不等对面开口，先发制人，他将喉部肌肉微微收紧，让嗓音变得更低沉、富有磁性：
“你好，我找大刀先生。”
电话那头还是那个女人，她呼吸粗重，像是刚发完一大通脾气，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我就是大刀，你是谁？”
华十二微微挑了挑眉，他知道大刀真名叫‘聂小倩’，但因为对方是李先生手下第一打手的身份，加上‘大刀’这个绰号，给他的印象就是东北昂扬大汉的感觉，所以他就没往女人身上想过，他一直下意识地认为对方是个男人。
此刻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叫聂小倩，原来大刀真就是个娘们儿。
华十二不动声色地把刚才的谩骂事件彻底翻篇，直入正题，他把替昆哥来收账以及寻求跟李先生合作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大刀听完，语气里的火药味总算淡了几分，但依旧冷冰冰的。
“谈合作可以，至于那三百万，去找一个姓葛的老头，当初李先生把那笔钱给他了，我可以把他的电话给你。”
华十二打断她：“你说的该不会是葛爷吧。如果是他的话，那就不用麻烦了——他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一瞬。
大刀的声音重新冷冽起来，杀气几乎顺着信号传了过来：
“什么？老葛死了？是你杀的？”
华十二当然不肯背这个黑锅。他把龙叔之前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说龙叔怀疑葛爷是宋三做掉的，末了又补了一句：
“龙叔也死了，就在今天晚上。这个号码，是他之前给我的——”
话还没说完，大刀就冷冰冰地打断了他，声音又沉又短，像是在压着一股刚被点燃的怒火：
“知道了，钱的事情你找葛家，合作的事情，你等我几天，我会去找你的。”
说完便挂了电话，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想着大刀要几天才能过来，华十二用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风景区，让张猛开车去那边玩玩，就当队伍团建了。
小地方玩的东西也少，第四天，华十二就感觉没意思，开车回了县城，然后让鼠标出去打听龙叔和宋三的消息。
鼠标八面玲珑，天生就是打听情报的好手，一上午就把事情摸了个明明白白。
回来和华十二汇报道：
“龙叔当场就死了，那个宋三听说受了伤，不过不太重，外面有人传，说最近宋三不知道因为什么被警察盯上了，他不敢在麻将馆待着，跑去葛家的日化厂和小葛一起避风头去了，俩人现在都在那厂子里面住。”
华十二听他说完，当即便做了决定：
“走。去找老葛的儿子小葛，先把账给要回来。”
依旧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沈雪，其余人开车直奔县城郊外那家日化厂。
到了门口，华十二下车跟门卫说明来意，几个门卫一听是来要债的，看他们的眼神登时就变了，眼睛里都是凶光。
门卫一个电话打进了厂里，不一会得了回话，对华十二说道：
“进去直开就能看见办公楼，葛总在三楼等你们。”说完便升起道闸，放他们进去。
几人开进厂区，停好车，就有人从办公楼里出来接他们上楼。
一进门华十二就察觉到了不对，楼里站了不少人，一个个气势彪悍，穿着打扮和站姿怎么看都不像工人。
这些人一脸江湖气，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看他们的眼神都不怎么友善。
上到二楼，情况一模一样。
走廊两侧也站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得极低的紧张气氛。
张猛走在华十二身后，低声道：
“龙哥，我怎么觉得咱们像是中了埋伏。他们不会早就有准备吧？”
华十二脚步不停，语气轻描淡写：
“有准备多个毛线。要敢赖账，那就照量照量，老子打的就是有准备的。”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小，带路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眼角直抽抽。
上了三楼，几个人被带进一间宽大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站了几个小弟，正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支着一口铜火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摆满了一圈生鲜菜品。
桌旁坐着四个人，主位上是一个西装革履、打扮帅气的年轻人，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年轻人颈部右侧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擦伤痕迹。
宋三和上次见过的狗哥坐在这人的下手边，前者鼻子上还贴着膏药，脸上的淤青没全消。
在麻将馆里喊报警的那个小年轻坐在这几人对面，脸上有些紧张的样子。
华十二一进门，宋三便把他认了出来，拍桌而起，鼻梁上新换的膏药随着他的表情扭曲皱成一团：
“卧槽，正找你们呢！上次把老子鼻梁都干歪了，你们还敢冒头，胆子真他妈大啊！”
他说着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来。
华十二眼睛都没眨一下，宋三要是真敢把枪口对准他，他立刻就能给对方来个爆头，让对方先走一步。
那个帅气年轻人按住宋三的枪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三哥，正事儿还没办完呢，其他的事情待会再说也不迟！”
他说完很有礼貌地朝华十二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
“我是葛爷的儿子，几位远道而来的目的，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先在一旁歇一歇，我们这边处理一下家务事。等处理完——咱们再谈。”
华十二深深看了一眼小葛脖子上的擦痕，他猜到龙叔为什么会放下车窗了，不出意外，那天的枪手就是这个小葛。
龙叔应该是以为他这个大侄儿的出现，是向他求和，却没想到，他这个侄子心黑手狠，直接就下了死手。
总的来说，龙叔就是托大了。
宋三对那年轻人点了点头，转头冲华十二撂下一句：
“咱们的事，一会儿再算，可不算完。”
“行啊，那待会慢慢算！”华十二笑呵呵拉开一把椅子便坐了下去，冲小葛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茶楼等位：
“你们先忙，我不着急。好饭不怕晚嘛。”
小葛对宋三吩咐了一句：“三哥，差不多了，开始吧。”
宋三的手枪调转方向，枪口指向上次报警的那个年轻人。
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狰狞与嘲弄：
“都说交易不成，必有内鬼，今天这批货被雷子扫了，是你通的风吧？你他妈就是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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