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更,雪一更,风雪欺人,更添愁绪。
可怜老刘乾站在飞飞扬扬、愈下愈急的大雪中,伸长了脖子等啊等,盼啊盼。起初,他还努力维持着皇叔兼族长的威仪,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地望着官道尽头。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除了风雪更大,视野更加模糊,官道上依旧空无一人。他半白的头发,渐渐被不断飘落的雪花完全覆盖,远远看去,竟似满头银发,在风雪中显得分外苍凉与……可笑。
刘老爷子一生混迹官场,别的不说,这份“毅力”和“定力”倒是着实令人“钦佩”。这般年纪,不穿厚实的袄子却只着彰显身份的朝服单衫,在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的城门口,硬生生站了大半个时辰,身体居然还能勉强保持挺立,至少表面没有瑟瑟发抖,这份“要面子”的坚持,也算是异于常人了。
如此“健硕坚挺”的体魄,想必老爷子在后院香闺宫闱之中,面对那些年轻娇媚的姬妾时,会更加“坚挺”吧——围观的某些闲汉私下里交换着猥琐的眼神,不无恶意地揣测着。
然而,人终究是血肉之躯,难敌彻骨严寒。站着站着,老刘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开始僵硬麻木。更要命的是,两道清亮的鼻涕,不受控制地、缓缓地从他那保养得还算不错的鼻子里流了出来,挂在唇上,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此时,在他身边早已不知不觉围拢了许多闻讯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和闲人,其中不乏一些刘氏远亲或破落子弟。众目睽睽之下,老刘乾老脸涨得通红,碍于情面,实在不好意思当众掏出手帕去擦拭那两道有损威仪的“青龙”。他只能趁着换气、或者假装咳嗽的契机,猛地一吸,“呲溜”一声,将那冰凉的鼻涕强行吸了回去,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喉头滚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咸涩感顺着食道滑下,直抵胃部,两坨大鼻涕,就这样被他强行吞到了肚子里。
爱面子,活受罪,心里这份憋屈与苦楚,只有刘乾自己知道!
今天,本是老刘乾精心策划、意图彰显权威与宗族风貌的“大日子”;理论上,也是洛阳刘氏宗族向外界展示团结与虔诚的“大日子”;甚至,对于全城许多无所事事的百姓而言,今天也是他们难得一见、可以免费看一场“大热闹”的“大日子”。
几乎全城的老少爷们、妇人孩童,都知道洛阳令刘乾今日要携所有有爵位的宗族子弟,浩浩荡荡步行前往白马寺祈福的消息。
在他们的普遍认知里,洛阳城里的这帮膏粱子弟、王孙公子们,平日里不是架鹰走狗、飞马游街,就是流连勾栏瓦舍、醉生梦死,什么时候干过“步行祈福”这种听起来就很“正经”、很“辛苦”的事儿?实在是稀罕!
于是,许多好事儿的、喜欢凑热闹的、闲得发慌的,都想亲眼瞻仰一下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宗室老爷们“屈尊步行”的“威风”场面,也好作为日后茶余饭后的绝佳谈资。这些人吃过简单的早饭,便三三两两、扶老携幼,如同赶集一般,悠闲漫步而来,渐渐聚集在北门内外。由于洛阳城内刘姓人口占绝大多数,围观者中自然大多彼此沾亲带故,或远或近都能扯上点关系。他们站在驰道两侧,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话题从天气、收成,慢慢转到对今日仪式的各种猜测和调侃上,现场气氛起初还带着几分敬畏和好奇。
刚开始的时候,这帮围观群众还见到刘乾面上努力挂着雍容和煦的笑容,对一些熟识的、凑上前来请安的晚辈后生,还会微微点头致意,站在原地与他们闲聊两句家常,询问一下家中长辈可好、今年收成如何,甚至对一些街坊邻里的事情,还会以长者姿态“慈祥”地“点评”一番,显得亲民而宽和。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雪越下越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而官道上依旧空空荡荡。这些看客们便渐渐发现,刘乾那张原本努力维持着笑容的老脸,神色开始有些不太对劲了。那笑容变得越来越僵硬,嘴角的弧度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眼神也开始频频望向空无一人的官道尽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在他那张修饰过、抹了淡淡腮红的脸上,透出的不再是从容,而是一种越来越难以掩饰的……尴尬。
至于这尴尬的源头,所有人心知肚明,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帮天杀的、被惯坏了的宗族子弟,根本就没把刘乾这位族长兼洛阳令的严令当成一回事儿,他们,集体迟到了!而且迟到的不是一时半刻!
可刘乾自己没开口,没发话,谁也不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只能陪着这位看起来已经有些下不来台的“老皇叔”,一起站在茫茫大雪里,大眼瞪小眼。很快,越来越多凑热闹的人从城里各处涌来,北门附近人声渐沸,黑压压一片,这些人连同刘乾和他寥寥无几的随从,在越积越厚的雪中,远远看去,不像是在等待庄严的祈福队伍,倒像是一群被风雪困住的、茫然无措的……呆头鹅。
……
这种“啪啪”打自己脸、承认自己命令无人听从、威信扫地的话,城府极深、死要面子的刘乾当然打死也不会说出口。如果说了,洛阳刘氏宗族的脸面往哪里放?他刘乾这些年苦心经营、刚树立起来的族长权威,又该置于何地?岂不是成了全城的笑柄?
气恼归气恼,愤怒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但宦海沉浮数十年的大鳄,最基本的养气功夫还是有的。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整了面部表情,那僵硬的笑容被撤下,换上了一副更加“自然”、属于官场常见的、礼节性的平和微笑。他随手用力抖了抖朝服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的雪,仿佛只是活动一下筋骨,尽管腿脚有些冻麻了,可还是装作步履从容地漫步来到路旁围观的人群边缘。
他目光一扫,看到一个面相憨厚、抱着个两三岁小娃娃的年轻后生,看衣着像是某个远支的破落宗亲,便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去,极其“和蔼”地从那后生手中“接”过那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小孩子,抱在自己怀里。他一边笨拙地颠着孩子,一边转向那受宠若惊、手足无措的年轻后生,用刻意放缓的、充满长者关怀的语调,畅快地闲聊起来:“这是你家小子?几岁啦?瞧着虎头虎脑,有精神!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你父亲……可是刘三槐那一支的?论起来,你得叫我一声叔公呢……”
两人在纷纷扬扬的飞雪中,一个努力扮演慈祥长辈,一个紧张得语无伦次,倒也勉强维持着一副“闲话家常”的融洽假象。一些原本躲在人群后面看热闹的、更没落的刘家子弟,见到族长“屈尊降贵”与底层宗亲交谈,觉得这是个难得的“露脸”机会,也大着胆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插话,问安,诉苦,攀关系。
刘乾倒是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和煦”笑容,时不时点头,简短回应,甚至顺着话题“感慨”几句民生多艰、宗族当团结云云。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人群中居然也偶尔传出几声附和或捧场的干笑,冰冷的冬雪与尴尬的等待场面,似乎因此被强行注入了一丝虚伪的“温暖”。
刘乾这套“深入群众”、“化解尴尬”的做法,表面上似乎暂时缓解了僵局,转移了部分注意力。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他,面喜心怒,胸膛里如同有一座火山在积蓄力量,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修养与伪装!他抱着孩子的双臂不自觉地用力,那孩子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这才恍然惊觉,连忙将孩子塞回给那年轻后生,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一群混账东西!不知死活的小王八羔子!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点心!’他在心中用最恶毒的语言疯狂咒骂,‘等此次祈福结束,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不把你们一个个的腿全都打折,扒了你们的爵位皮,老子就不姓刘!’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事后如何用最严厉的手段,整治这些让自己当众出丑的蠢货。
时间,就在这无比尴尬、无比憋屈的等待中,嘀嗒嘀嗒,缓慢而残酷地流逝。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成了这场闹剧最无情、最讽刺的背景板。
在刘乾于北门风雪中尴尬滞留、强颜欢笑近两个时辰之后,围观的黑压压人群里,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忽然发出一声不算大、却足够清晰的喊叫:“快看!城里有王驾过来啦!”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刘乾猛地抬头,循声望去,脸上的“和煦”笑容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被一层铁青的寒霜所覆盖。为了掩饰自己心中那已经濒临喷薄边缘的滔天怒意,他连忙抬起袖子,掩面假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得脸颊通红,喘了几口气,才又重新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望向官道来处。
大家伙儿引颈相望,满怀“期待”。只见从洛阳城内的方向,在仆役们艰难清扫出的雪道上,缓缓行来了五辆装饰华丽、却与这“步行祈福”主旨格格不入的轺车。每辆车都由两匹健马拉着,旁边簇拥着十几名打着哈欠、衣衫不整的仆役,显得有气无力。细看车上坐着的五人,更是令人瞠目结舌,哪里还有半分王侯贵胄的威仪?一个个给人不胜虚弱、萎靡不振之感。他们身上的冕服倒是穿戴着,却皱巴巴、歪歪斜斜,像是胡乱套上去的;脸色在白雪映衬下显得异常苍白,眼圈乌黑,眼袋浮肿,显然是彻夜未眠。更滑稽的是,其中两人敞开的衣领处,还隐约可见一个个未擦净的、暧昧的绯红唇印!车子微微颠簸,车上五人便随之晃动,行走时,两条腿似乎都止不住地在锦袍下微微打颤,那副模样,活脱脱就像是刚刚被从哪个销金窟里拖出来、纵欲过度被彻底榨干了身体的软脚虾。
看客们大多也都是刘氏宗亲,血脉或近或远,对车上之人,人群中自然大多认得。有人低声指认:“那是临淄王!”“旁边是长沙王!”“还有武邑侯、安平侯、博陵侯……”至于这迟到的原因,看看临淄王那副扶都扶不稳、几乎要瘫在车里的德行,自不用说,昨晚定是又去哪个顶级青楼楚馆“彻夜寻欢”、“操劳过度”了,直到日上三竿才被慌慌张张的仆人叫醒,胡乱收拾一番赶来,哪里还记得什么“步行”、“准时”!
五辆轺车磨磨蹭蹭,终于行至北门前停下。车上五位“爷”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或者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见到面带“笑意”迎上前来的刘乾,浑然不觉其心中翻江倒海的怒意,也不觉得自己姗姗来迟、乘车而至有何不妥。一个个如同烂泥般,在仆役的搀扶下,软脚虾一样爬下轺车。双脚落地时还踉跄了几下,几乎摔倒。他们潦草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散发着浓重酒气混合脂粉味的皱巴巴冕服,然后软趴趴、晃晃悠悠地走到刘乾面前,勉强站直,用带着宿醉沙哑和漫不经心的语气,参差不齐地“恭谨”说道:
“拜见族叔(皇叔)……我等来迟,路上……呃,雪大难行……请族叔治罪。”言辞敷衍,眼神飘忽,毫无真诚悔过之意,甚至临淄王还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哈欠。
刘乾城府极深,见到这五人如此有恃无恐、散漫无礼的模样,心中杀机已动,但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没有一句深责。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新迈步站回到驰道中央,背对着他们,面向依旧空荡荡的官道远方,用听起来异常温和、甚至有些“宽宏大量”的语调说道:
“来了就好。雪天路滑,也是常情。入列吧,随老夫一同等候其余宗室族人。人到齐了,我们便走。”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近两个时辰的苦等和羞辱从未发生。
五个人如蒙大赦(虽然他们并不觉得需要被赦免什么),相互交换了一个“看吧,老家伙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得意眼神,便大摇大摆、松松垮垮地站到了刘乾身后。他们哪里有什么队列意识?站没站相,交头接耳,时不时旁若无人地扣扣鼻子,挠挠耳朵,拍拍身上的雪,对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围观百姓视若无睹,甚至其中一位侯爷还从袖中摸出个小酒壶,偷偷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
对于这种情况,老刘乾其实早有所料。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几年在洛阳,通过“举荐人才”等手段,那些族中还算有点上进心、肯做事、有能力或者家风气较好的子弟,几乎全被他设法弄出去,安排到各地担任官职了。一来是施恩,二来也是清除潜在的、可能不服管教的“刺头”。留在洛阳的这些,自然多是些烂泥扶不上墙、毫无追求、只知享乐的“臭鱼烂虾”,是些被酒色彻底掏空了身体和意志的废材。指望他们守时守纪、顾全大局,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他刚才才会强忍怒火,给这帮家伙泼了天的面子,迟到两个时辰,乘车而至,也不当场发火。不是不想,而是时机未到,他需要等待更多的人到来,需要在一个“合适”的场合,施展雷霆手段,才能达到最大的震慑效果。现在发作,只处理这五个人,效果有限,反而可能让后面的人望风而逃或更加抵触。
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官道远方,终于开始出现影影绰绰的人马身影,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陆陆续续,拖拖拉拉,这才有了些许“宗族大集会”的味道。然而,这“味道”却与刘乾预想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街道之上,冠盖相望,却混乱不堪。有年轻子弟嫌走路太慢,不顾禁令策马狂奔而至,溅起一路雪泥,引得路人惊叫躲闪;有排场大的,带着锣鼓班子,吹吹打打而来,仿佛不是去祈福,而是去迎亲或逛庙会;有人欢马叫,仆役成群,喧哗嬉闹;有前呼后拥,家丁开路,吆五喝六;更有甚者,几伙相熟的纨绔子弟在路上相遇,竟然不管不顾,就在雪地里嬉笑打闹起来,互相扔着雪球,追逐笑骂……总之,一盘散沙,乌烟瘴气,完全没有事前反复排练时应有的庄重与肃穆,简直是一群毫无组织纪律性的乌合之众!与刘乾心目中那种彰显宗族威仪、体现虔诚信奉的队伍,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大家伙儿如同看戏一般,津津有味地看着这荒诞滑稽的一幕。原本对于“宗室祈福”这件事还怀有的那一点点敬畏和仰慕,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嘲弄、鄙夷和看热闹的兴奋。他们觉得,这似乎根本不是前去白马寺烧香祈福的庄严仪式,反而更像是一群被家长硬逼着出门、极不情愿的膏粱子弟,在进行一场别扭又搞笑的“踏雪”郊游。
在看客眼里,这件事儿的“性质”变了,那么,看待这件事儿的“心态”,也就彻底变了。这些看客们开始骚动起来,他们不再屏息静气,不再保持距离,而是纷纷走到熟识之人的身边,大声地、快乐地攀谈、议论、哄笑起来,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现场气氛变得嘈杂而混乱,仿佛菜市场一般。就连起初还勉强站在刘乾身后的那“两王五侯”,见到大队“同道中人”到来,也立刻将刘乾的“威严”抛诸脑后,悄悄混入了越来越庞大混乱的人群中,寻到了自己的“知己好友”——不,准确说,是寻到了自己的“狐朋狗友”,立刻勾肩搭背,交流起昨晚各自的“战绩”和“趣闻”来,不时爆发出猥琐的大笑。
宗族颜面,在这一刻,被这些不肖子孙彻底踩在了泥泞的雪地里,碾得粉碎!刘乾苦心孤诣想要塑造的“团结、虔敬、有纪律”的宗族形象,变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老刘乾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所有的修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等待时机”,都在这种公开的、极致的羞辱和混乱面前,化为了冲天的怒火与必须立刻维护的权威!只见他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寒光爆射,原本温和持重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杀气。他大袖猛地一舞,不再有任何废话,身形快如闪电,几个箭步便冲到了北门守卫值房处。
守门的军士见洛阳令满面杀气冲来,吓得魂飞魄散。刘乾根本不看他们,直接劈手夺过一名军士手中的硬弓和箭囊,动作熟练而迅猛,丝毫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老人。
他张弓搭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混乱的人群,瞬间锁定了一个目标——那是一个穿着华贵锦衣、正站在一辆装饰夸张的马车上,挥舞着双臂,对着周围人群大声说笑、叫嚷得最欢、举止最张狂的年轻公子哥儿。
“嗖——!”
弓弦震动,利箭破空!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支羽箭已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锦衣公子的左肩!并非要害,但力道极猛,箭镞透体而出,带出一蓬血花!
“啊——!!!”凄厉的惨叫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锦衣公子从马车上惨叫着翻倒下来,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滚、哀嚎,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这突如其来、血腥暴力的一幕,让原本喧闹如沸的现场,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死寂下来!所有嘈杂声、嬉笑声、议论声戛然而止。醉着的被吓得猛地一激灵,酒醒了大半;浪着的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唠着的张大了嘴巴,发不出声音;那些追逐打闹的纨绔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雪地中。这一刻,他们终于清醒地意识到,那位一直“和颜悦色”、“宽宏大量”的老皇叔刘乾,是真的动怒了!而且,这怒火的后果,严重到可以当场杀人!
大静之后,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刘乾故意停顿并未停手,他要的就是这种极致的震慑!他快刀斩乱麻,在众人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流星,踩着积雪,径直向那倒在地上哀嚎的锦衣公子走去。在两人距离仅剩一步之遥时,他停住脚步,再次张弓,引箭,弓弦拉满,冰冷的箭镞直指那公子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眉心!
那公子哥儿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哀求,张开嘴似乎想要求饶。
然而,刘乾的眼神冷漠如冰,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怜悯。
“噗嗤!”
第二箭射出,力道更猛,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年轻公子的眉心!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求饶声,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双眼瞬间失去神采,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鲜血和脑浆从额前箭孔汩汩流出,迅速在雪地上扩散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一箭毙命!当众格杀!
全场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一些人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粗重颤抖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有些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雪地里;有些人忍不住弯腰干呕;更多的人则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向刘乾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刘乾缓缓放下弓,将那把沾了血的硬弓随手扔在雪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却如同惊雷。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回北门城洞前,那个他站立了将近三个时辰的位置。他挺胸抬头,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面前黑压压、鸦雀无声的人群,那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射死之人,”刘乾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冰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意,“以违抗族法、藐视族长、扰乱祈福大典论处。削除其爵位,开除族籍!尸体,”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脱其衣衫,吊于北门三日,以儆效尤!不许其家人祭拜,不许收尸,三日后将其尸体骨肉分离,弃肉于荒郊,喂狗,骨头碾成粉末,扬了!其三代以内,男子刺面割鼻,笞刑五百后戍边御寇,女子全部杖毙,财产充公,以做后用。去办吧。”
刘乾的卫队得令而去。
冷酷的命令,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笞刑五百下谁能扛下来?全部杖毙更是不留活口!好家伙,这意味着,这公子哥的全家,都被杀绝了!
刘乾继续道,声音如同刮骨的寒风:“传本令命令:所有接到通知、应参与今日祈福的伯爵以上宗室子弟,盏茶时间内未赶到此处者,降爵两级!两盏茶时间未到者,贬为庶人,开除族籍,死后不得入宗庙祭祀!三盏茶时间未到者……”他眼中寒光一闪,“视为公然叛逆,即刻由洛阳守军与本王卫队前往其府邸,三代以内格杀勿论!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诺!”一直噤若寒蝉的城门守军和刘乾的贴身卫士们,此刻如同被上了发条,轰然应命,声音带着颤抖却也充满执行力。数队甲士立刻持械奔出,一部分前往城内各处传令、抓人,一部分则开始驱散围观百姓,维持秩序,更多的人则虎视眈眈地盯着场中那些已经吓破了胆的宗室子弟。
这一天,洛阳城里,因为这道冷酷的命令而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血雨腥风”。降爵者、被开除族籍贬为庶人者、因拖延过久或反抗而被当场格杀者,前后加起来,竟超过了百人!消息迅速传遍全城,那些原本还在磨蹭、或干脆不打算来的宗室子弟们,闻讯后魂飞魄散,连滚爬地往北门赶,生怕晚了一步,落得个身死名裂、家产充公的下场。
及至晌午时分,所有在洛阳、有伯爵以上爵位的宗室子弟,除了那些已经被“处理”掉的,终于全部连滚爬、狼狈不堪地赶到了北门。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人之多,此刻却个个噤若寒蝉,低眉顺眼,排列得虽然算不上多么整齐,却再无人敢交头接耳、嬉笑打闹。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肃杀,与之前乌烟瘴气的混乱场面判若云泥。
刘乾看了看天色,又冷冷地扫视了一遍这群终于“乖巧”下来的宗室子弟。他命人牵来一辆宽敞的轺车,在两名护卫的小心搀扶下,他登上了轺车,稳稳站在车辕之上。这个位置,让他可以居高临下,俯视所有人。
他冷眼环顾全场,目光如刀,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忍不住一哆嗦,把头埋得更低。
“诸位!”刘乾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刻意营造的悲愤,“我等身为刘氏宗族子弟,身上流淌着高皇帝的血液!本是满天星辰,散落于帝国各方,全仗当今陛下圣恩浩荡,体恤宗亲,才将我等汇聚于这洛阳古城,聚成一团炬火!既成炬火,自当发光发热,照亮一方,为陛下分忧,为黎民表率!”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与激昂:“然而,如今国事蜩螗,奸凶当道!江锋小儿,借东境战事危急之机,托其祖上些许微功,不思报国,反而拥兵自重,割据曲州,扰乱纲纪,祸乱苍生!致使我曲州百姓田园荒芜,收成无望;使我天子王令,不得通行于州郡!其罪孽,罄竹难书!人神共愤!”
这番话,大义凛然,将内部矛盾巧妙转移到了外部“奸凶”身上,并且抬出了天子与黎民,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果然,原本只是被恐惧支配的宗室子弟们,听到这里,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萎靡恐惧的气氛被稍稍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调动起来的、同仇敌忾的模糊情绪。
刘乾察言观色,继续慷慨陈词:“当此社稷危难、奸佞横行之时,我等汉室宗亲,或许没有横刀立马、驰骋沙场之勇武,或许缺乏运筹帷幄、安邦定国之雄才,但是——”他猛地提高声调,右手重重捶在自己的胸口,“这一颗拳拳报国之心,忠君爱民之志,断不可缺!亦绝不能冷!”
原本只是担惊受怕、想着如何保命的王侯伯爵们,被刘乾这番充满感染力的演说带动,加之刚刚经历过血腥的震慑,此刻个个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脸上努力做出肃穆庄严、同仇敌忾的表情,仿佛下一刻就要宣誓出征、奔赴沙场为国除奸一般。尽管其中不少人内心可能依旧不以为然,但至少在表面上,这支队伍终于有了点“正规军”的样子。
树老多黄叶,人老……也多感伤,或者说是善于表演感伤。刘乾的一番话,不仅“感动”了别人,更深深地“感动”了他自己。
他款款西望,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风雪与山河,直达长安未央宫。心中一股混杂着忠诚、野心、不甘与表演欲的复杂情绪汹涌澎湃,让他眼眶甚至都有些湿润。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陛下!我的好侄儿!你皇叔我……以前是贪了点,是弄了点权,是有些不妥之处……但这一颗为国为刘氏江山的心,天地可鉴,矢志不改啊!谁要是敢让这大汉江山不姓刘,敢动摇我刘氏根基,我刘乾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去掘了他的祖坟,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话到兴处,情绪到位。老刘乾扶着轺车的把手,身躯微微前倾,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风雪中的数百宗室子弟,也向着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百姓,发出了最后的、慷慨凛然的宣告:
“今日,时逢小雪,天降琼瑶,正是祈福禳灾、祷告上苍之吉时!在此,本令以洛阳令、兼刘氏宗族族长之身份,谨率我洛阳所有宗室子弟,前往白马神寺,虔诚祈福!一祈,我大汉江山,社稷永固,国祚绵长,千秋万代,与世永存!二祈,陛下龙体康健,圣聪英明,扫除奸凶,廓清宇内!三祈,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灾厄消退,五谷丰登!我等虔诚之心,人神共鉴!若有口是心非、意存不敬者,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也许是真的年纪大了,也许是刚才一番动作加演说消耗了太多精力,刘乾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雪中清晰可闻,老脸也涨得通红。但他没有选择坐下休息片刻,而是强撑着,双手用力拄着轺车的扶手,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锐利而冰冷地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目光所致,所有宗族子弟,无论内心如何想,此刻无不自惭形秽,深深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更无人敢发出半点异响。
刘乾见状,心中那块压了半天的巨石终于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狠辣与极度满意的复杂情绪。他暗自冷笑:‘哼!老子纵横庙堂大半生,什么阵仗没见过?先经诸王叛乱,血雨腥风;又有秦汉鏖兵,尸山血海;后是两子夺嫡,暗流汹涌;世族逼宫,惊涛骇浪……哪一次大浪,把我刘乾这艘船真正打翻过?今天,要是制不了你们这几朵没见过真正大风大浪、只会搅浑水的小水花儿,老子这几十年在宦海里掌的舵,算他娘的白掌啦!’
“千秋万代!与世永存!”
“陛下万岁!大汉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骤然爆发,打断了刘乾的思绪。他回神一看,只见在场所有宗室子弟,无论情愿与否,都在各自领头者的带动下,高高举起右臂,面向长安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口号。声音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变得整齐划一,振聋发聩,在这风雪洛阳的上空回荡,绵绵不绝,似乎真的直入云霄,要传达给那冥冥中的神祇与远在长安的天子。
老刘乾站在轺车上,望着下方这群终于“听话”的宗室子弟,望着他们脸上那或真或假的激昂神色,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呐喊,他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欣慰的、带着掌控一切满足感的笑容。
他再一次,凭借恩威并施、先抑后扬、甚至不惜动用血腥手段,力挽狂澜于既倒,将一场险些演变成闹剧和耻辱的集会,硬生生扭转成了彰显他个人权威与宗族团结的盛典。
在两名机灵的宗族子弟殷勤搀扶之下,老刘乾缓缓走下车来。他站定,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番朝服上因动作而产生的褶皱,拂去肩头新落的雪花。然后,他挺直腰板,昂起头颅,那股属于胜利者、掌控者的胜气仿佛重新笼罩周身。他不再看任何人,豪然转身,面向北方白马寺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走吧!”他心中默念,也仿佛是对身后所有人无声的命令,“小水花们!随老夫……赏‘牡丹’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