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官场数十载,见惯风浪、自诩深谙驭人之道的刘乾,这一次,还是彻彻底底地小瞧了这帮宗室子弟的无能与愚蠢,以及他们那被酒色彻底腐蚀、不堪一击的体魄与灵魂。
这帮终日沉湎于声色犬马、骄奢淫逸之中的膏粱子弟,平日里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上马定乾坤,出入皆需华车软轿代步,起居则有美婢俊仆伺候,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哪里有过半分吃苦耐劳的锻炼?又哪里可能有那个体力和毅力,真真切切地徒步走完这十二里风雪路?对于他们而言,“步行”本身就是一种难以想象的酷刑和折辱。
老刘乾先前被激起的怒火与豪情,支撑着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队伍最前面领路。他步履稳健,试图以身作则,重振方才用铁血手段勉强凝聚起来的那点“气势”。
初时,队伍尚能勉强维持一个松散的队形,跟着他向前挪动。然而,好景不长,路程还未及半,刚走出洛阳城北门不过四五里地,身后便已传来连片的、毫不掩饰的粗重喘息、抱怨呻吟之声,此起彼伏,如同拉风箱一般,彻底破坏了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庄严感。
刘乾皱着眉头,强忍不耐回头一瞧,眼前景象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只见身后那数百人的队伍,早已溃不成军,东倒西歪。方才在北门时那点勉强装出来的“肃穆”早已荡然无存。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小王八犊子”们,一个个累得面红耳赤,汗流浃背,额头上冒着虚汗,嘴巴大张着贪婪地呼吸冰冷的空气。有几个昨夜在女子闺房操劳过甚、本就虚脱的纨绔,此刻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被家仆半扶半拖着,脚步虚浮,眼神涣散,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刘乾在心中怒骂,‘哪怕是一头行将就木、齿摇毛脱的老马,只要喂饱了草料,养足了精神,走上个二三十里平坦官道,也绝不会如此虚弱不堪!
可看看这些人,这些我大汉刘氏一族的子孙,帝国的宗亲贵胄,竟然连一头瘦弱老马都不如!不,他们简直就是一群披着人皮、裹着锦缎的酒囊饭袋,朽木粪土!’
然而,更令刘乾大动肝火、几乎要当场吐血的荒唐景象还在后面。一些脑子活络、有点花花肠子的小滑头,早就预料到徒步的艰辛,提前做了“准备”。
他们虽然不敢公然违抗“步行”的命令再乘坐车马,却偷偷安排了健壮的家老或心腹侍从,换上了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混在道路两侧跟随的百姓人群中,或者干脆就明目张胆地跟在自家主子身旁。于是,队伍中便出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某些“爷”走不了几步,便气喘吁吁地停下,立刻有“眼明手快”的仆从屁颠屁颠地凑上前,殷勤地递上温热的参汤水囊;再走几步,又喊饿,仆从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还带着温气的精致肉脯或点心;更有甚者,两个平日里就以荒唐出名的“烂货儿”,大概是真的腿软脚飘走不动了,竟然趁大伙儿注意力分散、刘乾又在前面领路无暇后顾之际,恬不知耻地低声唤来早已等候在路旁、身强力壮的贴身侍从,直接趴到了侍从背上,让人背着他们走了足足好几里路!侍从累得满头大汗,他们却趴在背上,一边享受着“人肉战马”的舒适,一边还偷偷左顾右盼,既紧张又得意。
这丑态,如何能逃过道路两侧越来越多、如同看猴戏一般的洛阳百姓的眼睛?起初百姓们还只是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到后来,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如同瘟疫般迅速传染开去。道路两旁,顿时响起了一片压低了的、却清晰可闻的哄笑声、讥讽声、倒彩声。
“哎哟喂!快看呐!那位小侯爷,这是把自家壮仆当马骑呢?”
“啧啧,真是开了眼了!步行祈福?我看是‘人轿’巡游吧!”
“哈哈哈!方才北门口杀人的威风呢?这才几步路啊?就软成这样?”
“这就是咱大汉的宗室‘精锐’?怕不是被酒色掏空了,风一吹就倒吧!”
百姓的嬉笑怒骂,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刘乾的脸上,也抽在整个洛阳刘氏宗族那所剩无几的尊严上。临行前在北门的那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同仇敌忾的宣誓、甚至那血腥立威带来的肃杀,在这种极度荒唐、极度丢脸的现场氛围衬托下,全部化为了子虚乌有,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和讽刺。
他刘乾刚刚用尽力气喊出的那些为国为民、忠君爱族的激昂誓言,此刻在百姓的哄笑声中,听起来简直比放屁还不如!至少,放屁还能有点声响和味道,而这些誓言,连同这群宗室子弟的表现,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虚伪和不堪。
而这一次,刘乾那无往不利的“雷霆手段”,也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他能因为迟到、喧哗而杀人立威,可他总不能因为这些人“走不动路”、“身体虚弱”、“被人背着走”而把所有人都杀了吧?法不责众,更何况这种“罪状”听起来本身就极其荒谬。他空有满腹权谋和杀意,却对着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甚至像是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老刘乾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抖得厉害。不是因为这十二里路的辛劳,对他这种经历过风雨、且注重养生的老人来说,步行并非不可承受,而是被身后这群不成器的“小兔崽子”们,气得浑身血液逆流,怒火攻心,以至于手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刚刚还在北门慷慨宣誓,声震云霄,结果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就成了这副鬼样子,誓言成了放屁,威严扫地,脸面尽失!他刘乾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见过奸诈小人,见过跋扈权臣,见过沙场悍将,却从未见过如此集体性的、深入骨髓的厚颜无耻与不成大器!这帮人,简直将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脸面、所有的野心,都践踏在了泥泞的雪地里,还狠狠碾了几脚!
无奈,极度的无奈涌上心头。他知道,此刻任何斥责、惩罚,都只会引来更多的哄笑,让场面更加难堪。他只能选择视若无睹,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毁灭一切的怒火与羞愤。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身后那令人作呕的混乱景象,也不再理会道路两侧的窃笑与嘲讽,只是闷着头,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屈辱与愤恨都咽回肚子里,脚步加快,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就能把身后的荒唐和耻辱都甩掉。
但他的心里,一个冰冷而狠毒的声音在反复回响:‘小崽子们……你们给老夫等着!今日之辱,老夫记下了!待此事了结,回到洛阳,看老夫如何慢慢跟你们算这笔总账!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
……
中州原善土,白马驮经来。
刘乾率领的祈福大队虽然很垃,但其所去往的目的地——白马寺,其地位之尊崇,远超寻常庙宇。它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寺”,佛教传入中土后的“释源祖庭”,同时也是大汉帝国官方钦定的“国寺”,享受无与伦比的香火与尊荣。
当今大汉天下,佛门昌盛,名刹林立,其中尤以“四大名刹”声名最著:洛阳白马寺、北疆寒枫寺、中原嘉福寺、西陲金蟾寺。
其中,北疆寒枫寺有寂荣大师坐镇,其“如来千手掌”与“金刚擒拿手”刚猛无俦,独步天下;中原嘉福寺则由道安大师领衔,其“金刚不坏之身”已臻化境,稳坐中原武林头把交椅。
而白马寺,则毫无争议地列居四大名刹之首,不仅仅因为其历史最久、地位最尊,更因其深厚无比的底蕴与影响力。就连刘懿的那位方外知己、年轻却已显不凡的小和尚一显,其佛法与武学的根底,也出自这白马寺。
作为大汉帝国的国寺,白马寺历代主持,无一不是惊才绝艳、德高望重之辈。他们不仅在佛学教义上领悟精深,开宗立派,在武学造诣上也往往登峰造极,足以与江湖顶尖宗师比肩。天下寺庙千千万,其中所藏的诸多佛教典籍、武学功法,追根溯源,大多都是从白马寺最早传入的经卷中抄译、演化而出。因此,世人口中常流传着一句话:“汉明帝刘庄夜梦金人,遣使西行,白马驮经而归,由此造就了白马寺;而白马寺则以其浩瀚如海的经典与智慧,顺势而为,守正创新,造就了天下佛门千年不绝的绝代文华与武学脉络。”
作为国寺,白马寺的规模之宏大、建筑之壮丽、陈设之华美,自然也堪称“天下无二”。
整座白马寺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寺院殿堂巍峨耸立,飞檐斗拱,金碧辉煌。平日里,寺中常住僧众便超过千名,晨钟暮鼓,课诵不辍。每当月白风清之夜,万籁俱寂,或晨曦初露、东方既白之时,大殿内便会响起清脆的击磬声、浑厚的撞钟声,伴随着僧众悠扬齐整的诵经声。那钟声梵音,悠扬飘荡,远闻数里,听之使人心头的烦躁顿消,油然而生一种宁静旷远之意,仿佛灵魂都被洗涤。因此,许多心中烦闷、欲在纷扰中寻求片刻宁静之人,或是人生遇到困惑、百思不得其解之士,往往喜欢来白马寺小住几日,听听晨钟暮鼓,与高僧谈谈禅理,于人于己,或许便能获得一番新的感悟与开解。
然而,相比于往日的车水马龙、香客如云、摩肩接踵,今天的白马寺,却异乎寻常地多了一丝刻意营造的冷清与寂静。山门前的广场被提前净空,寻常香客早已被婉拒或疏导至其他日子。
相比于往日的随意与人间烟火气的喧嚣,今天的白马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刻意而为的庄严与肃穆。这种气氛,并非天然生成,而是为了迎接以刘乾为首的宗室祈福队伍,由白马寺现任主持一禅大师,应刘乾的强烈要求,提前大半个月便开始精心准备、布置的结果。
为了今天这场“盛典”,一禅大师虽心中不甚赞同,但碍于刘乾洛阳令的身份、皇叔的尊位,以及其“整合宗族、为国祈福”的冠冕堂皇理由,更关键的是,刘乾许诺并已先行拨付巨资,用于翻新白马寺年久失修的外墙和部分殿宇,一禅大师最终还是无奈地答应配合。他提前半月便以“内部整修、举办法会”为由,礼送走了大部分挂单的僧众与长期居士,并亲自督促弟子们,将白马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按照刘乾提供的“奢华庄严”方案,精心布置了一番。
此刻,若有人踏入白马寺,必会为其焕然一新的盛大景象所震撼。时值冬季,本非花期,但寺院各处,竟然用绢帛、彩纸等物,制作了万朵栩栩如生、形态各异的牡丹,铺满了主要道路两侧、殿前台阶、甚至屋檐廊角!大红、姚黄、魏紫、豆绿……各色“牡丹”争奇斗艳,将整座古朴的寺庙妆点得艳丽非常,宛如春日提前降临。
通往大雄宝殿的白玉石阶被僧人们反复洗刷,光可鉴人,一尘不染。道路两侧,插满了崭新的、绣着大汉龙纹与“刘”字徽记的汉制旌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彰显着皇家气派。寺内各处,一棵棵巍峨屹立的青松古柏被精心修剪,更显苍翠挺拔,如同忠诚的卫士矗立。殿内殿外,巨大的铜制香炉中燃烧着上等的紫檀香木,香烟袅袅,缭绕升腾,形成淡淡的香雾,沁人心脾,营造出神圣朦胧的氛围。
最奇的是,寺内放生池中,虽是冬季,池水却未曾结冰,一泓碧水清澈见底。池中精心养护的各色锦鲤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比往日更加欢脱地成群游弋、跳跃。而水面上,竟然也用某种巧技,安置了数十盏精致的水晶莲花灯,灯光透过水晶折射,与水中倒影、以及岸上那些“牡丹”相映成趣,构成一幅梦幻般的画面。
华贵,盛大,极尽人工雕琢之能事,风头可谓一时无二。刘乾要的,就是这样一种“此一祈福,必当载入史册”的轰动效果。当然,一禅大师和寺中许多真正修行的高僧心底都明白,眼前这金玉其外的繁华,并非佛门本色,不过是迎合权贵欲望的一场盛大表演罢了。一禅大师本人,是个真正恪守清规、生活极为简朴的得道高僧,平日里即便是天子刘彦亲临祭祀,白马寺也未曾如此铺张浪费、兴师动众。对于刘乾要求的这种近乎炫富和形式主义的排场,一禅打心眼里是抗拒和反感的。奈何刘乾权势逼人,又善于软磨硬泡,更抛出了寺庙急需的修缮资金作为诱饵,一禅大师权衡再三,为了寺庙的维持与发展,也为了不与地方权势彻底交恶,最终只能长叹一声,无奈应允,但心中那份别扭与不适,始终挥之不去。
空中雪下似梨花,片片飘琼乱洒。
此刻,白马寺山门前,一切已准备就绪。主持一禅大师,身披一领象征主持身份的朱红金线袈裟,内着灰色棉袄僧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眼神清澈而平和,手持一串光润的念珠,静静地站在山门前五丈之地,如同一棵古松,安然慈祥地等待着刘乾一行人的到来。在他身体两侧,是白马寺标志性的两尊东汉石雕白马,雕工圆润古朴,历经千年风雨,依然栩栩如生,默默诉说着白马驮经的古老传说。在他头顶上方,山门匾额上,由前朝书法大家亲笔题写的“白马寺”三个镏金大字,在雪光与寺内灯火的映照下,煜煜生辉,宝光流转。
在一禅大师身后,百余名精选出来的白马寺僧人,按照戒腊高低,分列两侧。他们一律身着崭新的缁衣,低眉垂手,肃然而立,手持法器或念珠,在纷纷扬扬的小雪中,静候“嘉宾”,宛如一幅静默的画卷,与寺内的“繁华”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然而,在一禅大师身侧,还站着两位与今日官方祈福氛围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的人物,为这场严肃的仪式增添了几分意外的色彩。
一位是身材高大、满面红光、顾盼间自有豪迈之气的老僧,正是北疆寒枫寺的主持寂荣大师。他披着一领略显陈旧的土黄色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念珠,双手拢在袖中,嘴角似乎总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看透世情的洒脱笑意。另一位,则是个子不高、面容尚带稚气、却眼神灵动的小和尚,正是凌源侯刘懿的好友,在江湖和庙堂都已不算陌生名字的一显。他规规矩矩地站在寂荣身侧,好奇地眨着眼睛,打量着远处渐行渐近、却队形散乱不堪的队伍。
原来,去年寂荣大师为了援救赵于海,曾与江锋大战一场,虽击退强敌,自身也损耗不小。事后,他便带着一显回到了中原,先在嘉福寺调理身体,待伤势好了个七七八八,一显思念故乡白马寺,想回家看看,寂荣便欣然陪同,一路南下,来到白马寺住了下来。
别人的寺院总归比不上自家的自在,寂荣本打算在白马寺盘桓些时日,便带着一显北上返回寒枫寺,继续主持他那尚未完全修缮完毕的寺庙。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刘懿与江锋在中原突然爆发大战,战火绵延整个中原,阻隔了北上的通路,加之小一显在外游历六年,刚刚“落叶归根”,对白马寺和师父一禅眷恋甚深,想多住些日子。寂荣虑及战乱之中带着一显长途跋涉风险太大,便决定继续在白马寺住下,而这一住,便是近一年的光景。
这段日子,对寂荣而言,简直是难得的逍遥时光。他做了个快乐潇洒的甩手掌柜,完全不用操心寒枫寺那些繁杂的寺务。整天不是猫在白马寺浩瀚的藏经阁里,如饥似渴地翻阅那些寒枫寺没有的珍贵典籍,就是拉着一禅大师在禅房对弈,手谈几局,或是激烈地辩论佛法精义;兴致来了,还会拽着好奇心重的一显,偷偷溜出一禅大师的禅房,摸走一禅那点可怜的“私房钱”,然后师徒俩便溜下山去,找个不起眼的小酒馆,美美地吃上一顿,喝上几杯,再晃晃悠悠地回来。可谓悠闲自在,快活似神仙。
虽然同列四大名刹,但寒枫寺与白马寺的行事风格、修行理念却大相径庭,这也直接导致了两寺所弘扬的佛道佛法侧重点不同。
寂荣大师讲求的是“道法自然,顺流从之”。他认为佛法无处不在,修行不必拘泥于形式,更不必刻意追求苦行。凡事但求明心见性,顺应本心与天道而来,心到了,佛便到了,主打一个“我不求佛佛自来”的潇洒通透。
而一禅大师则秉持白马寺的传统,更注重“苦行人间,以参佛道”。他要求弟子们恪守清规,勤修戒定慧,需饱经人间疾苦与劫难,在磨难中感悟生命真谛,从而获得顿悟与解脱。
一个讲究的是潇潇洒洒、率性而为,在红尘中修心;一个寻觅的是万般苦楚、砥砺心性,在清苦中证道。两者理念,可谓天壤之别。
按理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寂荣与一禅这两位佛门泰斗,偏偏相处得十分融洽,彼此敬重。因为他们心底都深信一个道理:大道至简,殊途同归。无论通过何种路径,最终指向的都是对佛法真谛的领悟与对众生的慈悲。他们在辩论中相互启发,在交流中彼此印证,反而都觉受益匪浅。
若论佛法领悟的精深与广博,两人或许在伯仲之间,难分高下。但若论及“人品”,寂荣对一禅可是钦佩之至,甚至到了“崇拜”的地步。他无数次地在白马寺众僧面前,毫无保留地盛赞一禅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真正的得道高僧”、“比我这个酒肉和尚强了不知多少倍”!这也让原本因寂荣“不羁”言行而有些侧目的白马寺僧众,逐渐改变看法,觉得这位寒枫寺主持虽然言行特异,但心胸豁达,慧眼识人,是个弸中彪外的真性情高僧。
而说到寂荣如此“不遗余力”夸赞一禅大师的原因,其实很简单,甚至有些令人啼笑皆非。老一禅早就知道寂荣经常带着一显偷拿他那点藏在禅房隐秘处的“私房钱”下山吃喝,但他从来不说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默装了近一年的“糊涂”!这份包容,这份对老友“顽皮”的纵容,让寂荣感动之余,又觉得十分有趣。
这个“偷钱”与“装糊涂”的事儿,成了寂荣和一禅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两个人甚至还像孩子般拉过钩,约定这个事儿“打死也不能说”,谁说漏了嘴,下辈子就“生儿子没屁眼儿”!为了彼此下辈子的“幸福”(尽管他们这辈子都没儿子),两位德高望重的佛门大师,竟然真的将这个幼稚又温馨的秘密,保守了很长一段时间,成为枯燥修行生活中一抹别样的亮色。
此刻,寂荣站在一禅身侧,看着远处那支越来越近、却越来越不成样子的队伍,又瞥了一眼身旁老友那平静中隐含一丝无奈的脸庞,忍不住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低语道:“一禅老哥,瞧见没?刘皇叔这是给您送来了一群……呃,活宝啊。您这万朵牡丹、白玉石阶、紫檀香烟的,怕是都要被这群‘佛爷’给糟蹋了呦!”说罢,还促狭地挤了挤眼睛。
一禅大师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依旧目视前方,不动声色,只是捻动佛珠的手指略微加快了些,同样低声回道:“阿弥陀佛……寂荣师弟,慎言。来者是客,皆是……众生相。我佛慈悲,当平等视之。”话虽如此,他那清澈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对眼前这场注定难以庄严起来的“闹剧”的淡淡忧虑。而他身旁的小一显,则已经忍不住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拼命憋笑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