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绿色那一缕光,落进项燕眼底。
很淡。
却稳。
他盯着前方那口枯井,耳中再度震了一下。
断音穿入灵台。
“城南……井下……”
“半息……”
“断它……”
声音散得厉害。
项燕却全听明白了。
他咧嘴一笑,嘴角全是血。
“成。”
“老子知道了。”
旁边老卒一刀砍翻扑来的尸魔,扭头就喊。
“将军?”
项燕猛地抬枪,指向那口古井。
“东西就在那儿。”
“往里撞!”
“冲过去!”
十几个人同时应声。
“杀!”
“跟将军走!”
“撞烂它!”
城南废街本就不宽,前头尸魔堵成一团,后头高阶魔兵列成半圆,骨戟一抬,直接封死去路。
为首魔兵一步踏前,胸甲生纹,喉中吐出一串古怪低啸。
四周尸魔瞬间发狂。
成片扑来。
项燕一步抢出,残枪先送。
枪锋直捅最前那头尸魔面门,随即手腕一拧,把尸身整个挑向左侧,硬生生撞翻两头。
“左边三步!”
“挤进去!”
副将提刀撞上去。
“跟我压!”
一名秦军残卒弯腰捡起地上半块门板,顶着扑来的黑影往前冲。
“来啊!”
“都给老子来!”
砰。
门板碎了。
人也被撞得后退三步。
可他没退路,反手就把断木戳进尸魔眼窝。
老卒顺势补上一刀。
“别停!”
“往前顶!”
项燕一边杀,一边扫井口四周。
尸魔多。
魔兵更稳。
井边那几名高阶守卫一直没动。
它们在等。
等他们这口气耗尽。
项燕冷声开口。
“那几个才是门槛。”
“先把尸堆撞散。”
副将抹了把脸。
“怎么撞?”
项燕抬手指向右侧一处塌屋。
“墙还挂着。”
“推过去!”
亲兵一愣。
“拿墙压路?”
“废什么话!”
“推!”
三名老卒扭头就冲进塌屋,几脚踹断半根撑梁。残墙一歪,轰地砸下来,正压在尸群右侧,顿时把那一片堵得乱成一锅粥。
“就是现在!”
项燕暴喝。
“冲中路!”
十几人一头撞进裂开的空隙。
刀砍。
枪扎。
人挤人。
尸压尸。
一名亲兵胸口被抓穿,嘴里喷着血,还死死抱住一头尸魔往地上摔。
“将军……走!”
项燕没看他。
他一步踏过尸堆,直奔那几名高阶魔兵。
对方终于动了。
最前那头骨戟横扫,戟刃拖出一片暗芒,照着项燕脖颈就切。
项燕猛地矮身,残枪贴地一送,直扎对方膝弯。
不中。
魔兵抬腿后撤半步。
另一头魔兵已从侧面突进,骨刃斜挑,直奔项燕肋下。
副将怒吼着撞上去。
“将军!”
噗。
骨刃穿腹。
副将整个人却不退,反而双臂死死卡住那头魔兵。
“快!”
“别管我!”
项燕眼角一跳,手中残枪已从下往上挑起,直接贯穿那头魔兵下颌。
“松手!”
副将嘴里冒血,却笑了一下。
“早他娘不想活了……”
“快去井边……”
项燕一把拽住他肩,猛地往后一带。
“退后包伤!”
“秦七,接上!”
后方一名断耳老兵闷头冲来,捡起副将掉下的刀就补了位置。
“接着打!”
井边守卫又压上两头。
四对一。
项燕残枪已裂。
可他越打越直,越打越狠。
不是拼招。
是拼命。
一头魔兵骨戟砸落,项燕左肩当场炸开大片血口。他硬是没退,反而顺着这一砸贴进对方身前,抬膝顶中小腹,半截枪杆直接捅进对方胸甲缝里。
“滚!”
他猛力一拧。
那魔兵后退半步。
旁边老卒看准机会,一刀切过去。
咔。
半个头飞了出去。
“好!”
“再来!”
可“再来”两个字刚出口,那老卒胸膛就被另一根骨戟贯穿。
他脸一僵,随即抬手攥住戟杆,扯着嗓子大骂。
“狗玩意!”
“你也别想好过!”
项燕一步抢到,拳头砸在那魔兵面门。
砰!
一下。
两下。
三下。
骨甲都让他砸出裂纹。
那魔兵抬手反击,项燕侧头让过,左臂却被戟锋挑开一道深口。
“将军!”
“别分神!”
项燕吐出一口血沫。
“我没死!”
井口越来越近。
不足十步。
十步里,全是尸体。
全是血。
他终于看清了。
那口枯井边沿刻满旧纹,黑气不是往上冒,而是在往下拽。
整条延津的死气都在往里灌。
那不是井。
是个口子。
是个吞命的口子。
项燕心底一沉,反倒更稳了。
“都听好!”
“冲到井边,谁都别回头!”
“看见黑气最浓的地方,拿命给我堵!”
一名少年兵脸色煞白,还是重重点头。
“明白!”
一名秦军残卒咧嘴骂道:
“这活儿讲究,值了。”
“少废话。”
项燕压低身形。
“跟我——”
话未说尽。
天上突然一沉。
一股威压越过残城,直压城南。
所有人动作都慢了半拍。
项燕抬头,眼神瞬间冷下去。
魔尊到了。
城外裂口处。
巡天晶舰剧烈震动。
五色灵丝已经顺着壁垒旧脉渗入城南井位,风凌也在这一瞬猛然睁眼。
“他动了。”
钟离霁脸色发白,掌心白辉却更亮一分。
“他发现项燕了。”
吴穹扶着主控阵,手臂都在抖。
“裂口再收,锚阵撑不住多久!”
钟离云骥低喝。
“撑不住也得撑!”
狐玲儿咬着牙,尾影乱晃。
“再送一道!”
李延春满脸是血,算筹在半空中来回乱撞。
“能送。”
“但只能送碎音。”
风凌抬手按在算图中央,黄龙虚影在他身后盘起。
“够了。”
“把死意送进去。”
众人一怔。
风凌眼底平得发冷。
“他要的是准信。”
“给他一句就行。”
李延春猛地一拍算图,五道灵丝齐颤。
钟离霁把白辉一寸寸压入井位上方。
狐玲儿、姬凰、钟离云骥同时灌力。
风凌低声吐字。
“项燕。”
“必死。”
“也要断它。”
三句。
顺着裂口,顺着旧脉,顺着那一线艰难借来的路,硬生生塞进延津城南。
井边。
项燕脑海再震。
声音极碎。
可意思明得不能再明。
他盯着天上那层压下来的黑影,忽然笑了。
“好。”
“这才像风凌。”
他缓缓站直。
四周残兵也都看着他。
没人问。
也不用问。
项燕目光扫过他们,扫过副将,扫过断耳老卒,扫过那个手还在抖的少年兵。
最后,他看向井边那团翻滚的黑气。
声音不高。
却每个字都钉在人心上。
“刚才那声儿,是风凌送来的。”
“他说得对。”
“这趟,是必死。”
四周静了静。
没人退。
项燕又道:
“主楼守军,替咱们挡着。”
“北郊那群狗,指不上。”
“城里百姓,后头还在。”
“咱们现在退一步,延津就塌。”
他抬起手,扯开自己半碎的甲带,露出胸前旧疤新伤。
“本将不许诺活路。”
“也不给你们灌什么热汤话。”
“今天冲过去,就是拿命换半息。”
“半息一到,外头的人就能进。”
“外头的人进来,中州就还有明天。”
雨丝混着黑灰落下来。
一百米外,尸潮还在涌。
十步外,井口黑气翻卷。
一名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先站出来,把臂上碎甲一把扯下。
“将军,俺 也去。”
另一人拄着半截枪杆,脚踝都歪着,沉默着走到前面。
“俺 也去。”
然后,一个接一个。
没人喊得很大声。
却越来越多。
“俺 也去。”
“俺 也去。”
“俺 也去。”
还守在巷口的伤兵,瘸着腿走来。
被骨刃削掉半边耳朵的秦军老卒,也拖着血走来。
一个靠墙喘了半天的楚军老卒,把缠伤的布一圈圈勒紧,跟着站定。
不到片刻。
整整一百人。
项燕看着他们,眼神没有半点起伏。
他知道,这些人都活不成了。
他们也知道。
副将腹上还在渗血,低声开口。
“将军,就这一百?”
项燕点头。
“够了。”
“再多,也是一起填。”
“这一百,得像一把刀。”
一名老兵咬断绑臂的布,慢慢把断腕裹死。
“刀就刀。”
“反正这把老骨头,本来就卖给大周了。”
有人蹲下身,把断掉的长枪生生掰成两截,留了尖的一头。
“这玩意儿够近身了。”
另一个扯开战袍,三两下撕成布条,给同袍重新缠腿。
“别一会儿跑两步先散架。”
那少年兵也混在里头,低头捡起一截短枪,手抖得厉害。
老卒瞥他一眼。
“怕?”
少年兵嘴唇发白。
“怕。”
老卒点头。
“怕就对了。”
“不怕的都死早了。”
说完,他把自己腰间那柄卷刃短刀丢给他。
“拿稳点。”
“死也死得像个兵。”
少年兵猛地点头。
项燕不再多言。
他提起刀,在自己手腕上一划。
血流了出来。
一名亲兵怔住。
“将军——”
项燕把手举起,声音像铁。
“歃血。”
“今天一起去的人,跟本将一道。”
没有酒。
也没有碗。
一百人默默照做。
刀锋划开皮肉。
血顺着雨往下流。
项燕走过去,一只手一只手拍过,血和血抹在一起。
“此去不还。”
“为中州。”
“为大周。”
“也为咱们自己这口气。”
众人低低应了一声。
“诺。”
风里黑灰翻卷。
雨更密了。
城南街面上,满地断砖碎瓦,青石板裂得厉害,缝里尽是暗水和血。
那一百人列成三排,站得很整。
没人再看后头。
项燕把残枪扛上肩,面上最后一点人味也压了下去。
“走。”
一百死士同时迈步。
哒。
哒。
哒。
脚步不急。
却齐。
一声一声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踩在黑灰混着雨的城里,朝那口吞人的枯井走去。
街道两侧,还有躲在残垣后的伤兵与百姓。
他们看着这一队人,没人出声。
只在那队伍走过去后,有个老妇死死捂住嘴,眼泪掉得停不住。
主楼方向,残旗还在。
雨线斜斜打下来。
一百名凡人死士,披着破甲,踩着整齐步子,往远处那片密密麻麻的魔军里走。
他们像一条细线。
细得随时会断。
可偏偏,直得吓人。
城外裂口处,风凌透过算图看着这一幕,眼底一片沉静,握剑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狐玲儿声音发涩。
“他们……”
钟离云骥缓缓闭了闭眼。
“这是去填命。”
李延春没说话,只是把算筹又压深了一寸。
钟离霁望着那条走向井口的线,轻轻开口。
“天地有灵,最重死志。”
“若他们真撞上去,井下的旧脉会乱。”
风凌点头。
“那就让这道口,再撑一口气。”
他话音刚落。
城南正前方,忽有沉闷巨响压过战场。
三头攻城魔兽,从尸潮后方并排踏出。
它们身形高得吓人,头颅几乎与残破城楼齐平,黑甲覆盖全身,四蹄落下,地面都在发颤。
项燕停住脚步。
一百死士也停住。
前路,被彻底堵死。
副将吸了口气。
“将军,真他娘看得起咱们。”
一名老兵啐了一口血。
“来得正好。”
“省得再多跑几步。”
项燕眼神没动。
他把肩上残枪取下,看了眼只剩半截的枪身,手腕一翻,猛地掷出!
半截长枪撕开雨幕,带着全身力道,狠狠扎向最前那头魔兽的眼睛。
与此同时,项燕提刀暴喝:
“大周锐士,随我赴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